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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丈母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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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内小范大人正抱着些孩童的旧衣裳逛悠,正时晌午用膳的时间,园子里空无一人,连宫女太监们都少见。他无心看这些花花草草,却心血来潮要来这里看看。
深秋,草丛里哪还有蛐蛐,偶有一两声叫声,也不太能捕捉得到。
小范大人偏偏守了好久,硬要捉一只。王启年在一旁捉也不是,干看着也不是。从前就不大摸透自家大人的心思,现下更摸不透了,先是见了淑妃后又没头没脑的去捉蛐蛐。
这场病真害惨了他家大人,脑子都不灵光了。
范闲来宫里见淑妃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庆帝耳朵里。
“范闲现在出宫了吗”
“还没,陛下”
“传他过来。”庆帝思索片刻又问“等下,他还在淑妃宫里头?”
“不在,小范大人现在正在御花园里头”
“御花园?他去花园做甚”
“不知…”回话的老太监一想到情报上说小范大人正趴在草丛里就觉得不可信。指不定是花了眼。
“陛下还传吗…”好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老太监看着皇帝的眼色,弱弱的问。
“传。”
庆帝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放在砚台上,淡淡的说。
等老太监到了御花园,范闲刚好捉住一只蛐蛐正握在手心里。
“范大人陛下传您过去”
隔了十几天二人又对峙于大殿之中,上次的不欢而散仍历历在目。
“臣参见陛下”
大殿里空无一声,范闲的话带着回音,空洞又死寂。庆帝未置一词,看着纸上的墨水晕染,一点一点散开。
“免礼吧”
庆帝放下手中的书,墨水已经彻底散开。他若无其事的关怀“病都好了?”
“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这次庆帝叫他来总该不会是跟上次一样是来争吵的。
庆帝停顿一会,打量了几眼,他语气不善“看出来了,都跑到朕的后宫里头了”
看来淑妃的宫里头有庆帝的耳目,说不定连他的范府都有,范闲终于知道李承泽为什么总是那么压抑,似乎没有一点私事,行棋小心,如走在钢索上寒颤不止,每一刻都不得松懈,像一根紧拉着的绳。
终于不堪重负的断了。断的彻底。
范闲抬眸看向这位当今皇帝,他的眼睛审视冰冷,压抑中含着淫威。他是京都的主人,是这盘棋的掌控者。
自己也是一枚棋子,是这位皇帝亲手规划的。
范闲将腰弯的更低,发丝遮住了面目,遮住了他饱含杀意的眼睛,正锋利的刺向台上人。
“臣知罪”
“你可知后宫里是绝不让外男子私闯的?”
“臣知道,不过二殿下生前托付给臣淑妃娘娘,冬日寒,臣没道理放任娘娘冻死在宫中。”
这些天,宫中行事,庆帝也知道,那些宫人们怠慢淑妃,他也略有耳闻。但却放任不管,帝王的心海底深。
“李承泽他如今担不起你一句殿下。”庆帝早就昭告天下二皇子李承泽被剥夺皇子封号,贬为平民,不入皇陵,理应不再称呼为殿下。
正午的反光依旧烈照的,范闲脸上发烫,愤怒与忍耐化为一丝一缕一点点的吞噬他,肆意的疯长在他脸上。
他手心里冒汗,手握的紧。像是碾碎了所有,连同最后的理智。
李承泽傲了一生,如今却只是平民,庆帝连死后的安宁都不肯给他。
他的承泽,定会不甘。
范闲的身体里包含了所有,愤怒。不甘。心疼。他们都被理智包着,此刻的火苗燃烧所有,将这些情绪全部都放了出来。
他们重获自由,呼吸的空气,带动了所有,外表的无事虚伪,忍耐都被这些情绪所吞噬。就像一个黑洞,深渊不知底,又像藤蔓,将人牢牢的包住,困死在里。
范闲盯着庆帝,体内真气暴动,指甲深陷肉里,血滴了下来,他忍的辛苦。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台上的人,让折辱李承泽的人都去死。
让李承泽弯腰下跪,受到淫威,被迫压迫的人,通通去死。
他们都该去死。
“范闲?”
庆帝在喊他。
“是吗,在臣眼里二皇子依旧是殿下”
“放肆!”庆帝动了真气,案上的东西都被震飞了出去,砚台砸到范闲的脑袋。血液向下流,像一条条触手,牢牢扒着范闲的眼睛,染湿了睫毛。
血液它顺着眉毛的弧度,滴落在眼睑上,再沿着脸颊的曲线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皮肤上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使得周围的肤色显得更加苍白。
血液不断流出,它逐渐汇聚成一滴,悬挂在下巴的边缘,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范闲的手随意一抹,手心便沾满了温热的血迹。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扭曲的笑容,笑声不断,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看着台上的人,露出尖锐的虎牙,语气中带着挑衅.“陛下是想杀了我吗?”他挑衅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能杀了我吗。”
“你最好杀了我。”
我不死,那么死的就是你。
“疯了,你真的疯了,范闲你!”庆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范闲,仿佛在质问对方为何会变得如此疯狂和不可理喻。
“你眼里还有朕吗!”庆帝怒不可遏,他咬牙切齿地指着范闲,质问对方是否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帝王权威被狠狠踩在底下。
他这个样子,怕是李承泽还在就要奉他为帝了。
“传朕的旨,范闲耳目不清,以下犯上,禁足于范府,什么时候清楚了,什么时候解禁”
范闲一挑眉,扭头走出了大殿。他现在如同吃人的恶鬼,是那种刚开荤的,贪心无比的。
所以不能多留,他怕待久了真的杀了庆帝,这狗东西现在还不能死。他还有用。
刚出大殿,一口血就喷出来了,体内真气,过于暴动,有些淤血。
吐出来舒服多了。
他回眸看了一眼大殿。
如果杀掉就舒服多了。
回到府里,自己手下的死士来报商会相关的事,这是前几天就派人查的,早先还好,但各店铺后来的收银多为亏损,各个股东会员都纷纷退会。
店铺是商会统一收购下来的,由商会指定人员去看管各个店铺,而原先店铺的老板都以收商会收银的百分之七十五为租金,而商会赚的就是那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听着不多,但商会不用出本资,只需派人经营就好,且全京都若都归于商会之下,那么这笔钱财与国家的税收也可相比。
范闲手里也有了这一年的商会名单和账本,名单上的店铺由去年初建历史的三千六百一十二家变成了七百多家,更是在今年的五月份急剧下降,账本中光是需要补得洞就有高达百万多两。
太子是将个烂了的苹果丢进了范闲手里,他赌的就是这些洞,范闲补不过来,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他范闲偏赌自己更能将这烂苹果变成金苹果。
阳光懒懒的从树梢中漏下来一丝丝,范闲抱着那件小衣裳到范若若的房里,他的当务之急不是管商会,商会需从长而计,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学绣花。
对,大庆的权臣小范大人要学绣花,范若也觉得不可思议,反复确认了几遍他哥是否有心仪之人了。
“是婉儿吗”范若若问。他又看着范闲手里那些小孩的衣服惊讶道“哥,你和婉儿都有…”
范闲敲了一下她的头。“别瞎想”
“我只要把这衣服剪了,绣荷包。”
“哪家小姐”
“多大了?哥,你们俩什么时候…”
范闲无奈的捂住范若若的嘴,再让她想下去,她能列个名单一一排查。
“是有了。”
鬼使神差的一句话,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
范闲想起李承泽,李承泽知道自己喜欢他吗,罢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是那天晚上吗。
还是那天对他说我保你一世平安。
“他不喜欢你吗?”
范闲又回神到抱月楼那天,李承泽说“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李承泽也喜欢他吗。
我想要他喜欢我,我怕他恨我。
范若若看着他哥不知怎么眼眶腥红,像是要流泪,却又无泪可流。
“哥,你怎么了”
范闲望着窗外枝头鸟儿成双,冬天来了,这两只却还不朝江南飞细一看,原是窝里有了鸟蛋,原是在此处有了牵挂。
太阳强的人晃眼。
“没怎么,光太刺眼了。”
绣花是个细活,闺房少女们常用此来打发时间但一双纤纤玉手也难防初学时被扎伤,从没摸过针的小范大人就更不用说了,平生练功,练武,用手执笔执政都不在话下,此刻却笨拙的不像话,指尖处肿了一片,布上的字儿和花也扭扭歪歪,勉强能看出平安两字儿。
他绣的眼里泛酸,一灯如豆,渐弱。但照亮了他的脸颊和布上的一丝一线,给出桌案覆了层柔光,连同小范大人硬朗的骨相也让出几分柔色,眼睫低垂。
这个绣的丑,他决定留给自己。另一个绣的好看些留给李承泽。
书上讲未亡人也要配着荷包,就算爱人已经不在人世间,荷包就像存着二人灵魂的容纳器,能够互通。
虽不知做什么,但书上那些情爱故事都是这样,这般儿女情长的事,他做了又做。
而那个檀木匣子里的东西堆了又堆。
都是他给承泽的。
红楼和诗集还是被他放在床头,总觉得这样睡会安心些。他已经好久没有梦见过李承泽了,长久的思念要将他压垮。
他只能将这些寄托在别的身上,让他们帮自己分担无声又沉重的思念,荷包就存有一份。
承泽许久没来梦里,是怪我吗。
他想。
求你,来我的梦里,让我再看看你。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描绘细琢你的眉眼。
李承泽,求你。
一滴泪滴落,渗到枕边,不见痕迹。
冬寒起,入春窗,扶枕边。
天光大亮,一夜未眠。
范闲顶着霜爬满红血丝的眼和王启年拿着店铺名单决定先去见商会会长,再去店铺里一间间探访。
商会的会长也不是小范大人曾指定的人了,现在的商会会长叫魏然,此人范闲还真没查出是谁的人,不过能收入麾下最好,若收不了,那只好用一些手段将他挤下去了。
他约着人在风雅楼的三号包间里见面,等他到那儿,魏然已经来了正端坐在茶桌前饮茶。
见范闲进来,魏然起身笑称道“小范大人久仰大名”
“不敢当,今日与魏会长相约,不过是商会那些事”范闲直奔主题,毫不拖泥带水,这位小贩,范大人的行事风格魏然也略有耳闻,他一向不站队,朝中若有人寻他,暗示他,他也全打马虎过去,但谁曾想刚当上会长就被这位权臣找了上来。
“商会啊…”蔚然一副思索的模样,眼见小二来送鱼了,又转移话题说道“范大人尝尝,这的清蒸鱼,可是难得的鲜美”
范闲未置一词只淡笑盯着魏然,对面的人也知道范闲不好略过,但他无法,商会的事他实在不清楚,就算知道也未必要说……
“是吗。”范闲夹起一块到盘里,像真对鱼,感兴趣般细品了品。
“鱼不错,只不过,这刺有些多…”范闲虽这样说却被吐出一根刺,像在说鱼,却又不止在说鱼。
“范某这人啊,平日里吃鱼,不喜爱刺多的。”
点到为止,魏然懂了。
“巧了,这风雅楼的鱼鲜,但独独有刺。”
商会是块肥肉,但是差肥了那就会有蛀虫,无可避免,尽管范大人来找他,魏然也无法,他总不能将商会里的虫个个揪出来,这里面关系混乱,如果他真做到两袖清风,公事公办那他这会长的位置还坐的稳?
“所以啊,要将这刺根根挑出来才好入口”饭前用筷子将鱼肉碾的稀碎,里头的小刺都露了出来,肉跟刺成了一团。
“不然就会像这块鱼肉,肉碎刺混,只能扔掉。”
“你说呢魏会长”
“自然要慢慢来,吃鱼不能心急”魏然将一块挑好刺的鱼送入口中。
一杯酒斟满放到了他面前,魏然低头看向这酒没有拒绝,但也没喝。
只道“近日身子不适,不宜饮酒,多谢范大人好意,日后再喝,日后再喝。”
范闲听完直挑眉,将自己面前的另一杯酒饮尽。
二人出了酒楼相互告辞,此番来本意也不是要谈商会,范闲也不指望能从一个上位没几天的会长嘴里问出些什么,不过是探探这位会长的态度向他抛出一个榄枝。
至于魏然,接不接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魏然回到府内有些头大,范闲的意思太明显了,要将他收入笔下,可他也的确把握不住跟了范闲是对是错,按朝上的局面,现在跟谁都有风险,庆帝明显不如范闲,太子又略不稳,大皇子无心于此,三皇子又弱不可言,可他能中立着躲一时,不能躲一世,他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安稳到现在。
他叫人将这些年赚的钱都总出来,魏然是科举出身,后来经商,再后来当上商会会长,虽没当上什么大官,但钱倒不少。
若归于小范大人笔下,必要有投诚的心意。
他整出一笔银票,准备择日里往范府走一趟,没喝的那杯酒,他想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