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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ru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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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uth
陈默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真相的。
那天她去医院急诊室值班,凌晨三点,送进来一个昏迷的老人。她站在手术台前,手套上沾着血,正准备下刀,却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僵住了。
强瑟安。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神父,那个坐在告解室旁边的小房间里端着凉掉的茶和她说话的老人,此刻躺在她的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身上有枪伤。
“陈医生?”护士在叫她。
陈默没有回答。她的手没有抖,刀稳稳地落下去,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蜂在轰鸣。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老神父说“他问我能不能当神父的时候,才十四岁”时那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想起他指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时,手指微微颤抖的那一瞬间。想起他说“有些人的二十二岁,是别人的一生”时,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慈悲。
那是过来人的眼睛。
手术结束后,她拨通了陈强的电话。
“哥,强瑟安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陈强说:“我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人。
周谨川。
他穿着黑色的神父袍,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尊从教堂壁画里走出来的雕像。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咔哒一声对上了。
“你知道。”她说。不是问句。
周谨川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没有底,安静得像死过很多次。
“我知道。”
“他到底是谁?”
病房里,强瑟安醒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却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轻佻:“让他进来吧。也该说清楚了。”
陈强先进去。陈默跟在后面,周谨川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强瑟安靠在床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微笑。他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陈强吐出一个烟圈。
“好久不见,陈警官。”
陈强站在那里,手攥成拳,骨节发白。
“你应该死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死过一次。”强瑟安——不,现在应该叫他另一个名字了——笑了笑,那张老脸在烟雾里变得模糊,“死过一次的人,就不太怕死了。”
陈默盯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那座爬满藤蔓的老教堂,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那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强瑟安说过的那句话——“他问我能不能当神父的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
那是周谨川的十四岁。
也是某个人假死之后、重新活过来的年纪。
“你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强瑟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然后他转向周谨川,那个笑容又变得锋利起来。
“周神父,周律师,”他说,一字一顿,“好久不见。”
周谨川没有动。他站在门边,像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石尊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M国那边传来消息说您死了的时候,我是不信的。”
“当然不信。”强瑟安——石尊主——笑了,“你查了我三年,从M国查到中国,从黑市查到教堂,你会信我那么容易就死了?”
陈强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石尊主看向他,那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轻佻的、锋利的笑容,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柔软,疼痛,还有一点点陈强读不懂的愧疚。
“我没有骗你。”他说,“强瑟安是真的。那个在教堂里坐了五十年的老神父,是真的。我替他活了这三年,也是真的。”
“替他?”
“他是我父亲。”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谨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石尊主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十五岁那年,他找到我。说他是我的生父,说他欠我一条命,说他愿意替我死。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是在赎罪。用他的命,换我重新活一次。”
他看着陈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我就真的死了。石尊主死了,M国的地下势力以为我死了,追杀的、寻仇的、想利用我的,全都以为我死了。我变成强瑟安,坐进那座教堂,看着周谨川一天天长大,看着他变成神父,变成律师,变成我最难缠的对手。”
他笑了一下,苦涩的。
“然后你来了,陈强。”
陈强的拳头松开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僵直,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动。
“你查案查到教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完了。”石尊主的声音低下去,“我死过一次的人,不该再动心的。可是我动了。”
陈默看向周谨川。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你每个周三去教堂,”她轻声说,“不是等人。”
周谨川抬起头。
“是看他。”
石尊主笑了一声,呛得咳嗽起来。烟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他随手掸了掸,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他查了我三年,想把我送进去。”他看着周谨川,目光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惋惜,“可惜啊,周律师,你现在没有证据了。那些能送你上法庭的东西,我三年前就烧干净了。”
周谨川终于开口:“我知道。”
“知道?”
“我知道你烧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告解,“但我也知道,你留了一样东西。”
石尊主的笑容凝固了。
周谨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和教堂墙上挂着的那张一模一样——年轻的强瑟安站在教堂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少年。只是这一张上,少年的眼睛不是亮的,而是低垂着,看着镜头外的某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强瑟安的笔迹:我的儿子。
石尊主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像一个老人,也像一个终于放下什么的人。
“周谨川,”他说,“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周谨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默,那双黑得像没有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走吧。”他对陈默说,“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陈默看着陈强,看着那个站在病床边、僵硬得像一棵树的哥哥,点了点头。
他们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陈强在说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听不清。然后是石尊主的笑声,沙哑的,却是真的在笑。
周谨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你查了他三年,”陈默轻声问,“想把他送进去?”
周谨川没有睁眼。
“一开始是。”他说,“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后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活着。”
陈默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在教堂,他跪在第三排的长椅前,手搭在椅背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想起他说“你站了很久了”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空的。
那是等得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一点什么的时候,那种不敢信的、小心翼翼的光。
走廊尽头,天快亮了。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二十二岁,”她说,“他说有些人的二十二岁,是别人的一生。”
周谨川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他不是在说我。”他说,“他是在说他自己。”
陈默不明白。但周谨川没有解释。他只是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黑色的神父袍,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周三,”他说,“教堂。”
然后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张黑白照片,十九岁的周谨川,眼睛还是亮的。她想起强瑟安说“他问我能不能当神父的时候,才十四岁”。她想起周谨川跪在长椅前,等了三年。
等一个人。
等一个真相。
等一个可以让他重新亮起来的人。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下周三,她当然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