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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腐萤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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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上的风裹着沙烁抽打在苏蘅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着她的皮肤。她将三株腐萤草紧紧咬在齿间,铁锈味的汁液顺着唇角滑落,在苍白的下巴上留下暗绿色的痕迹。腰间皮囊里,妹妹今晨咳出的血帕正在发烫,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仿佛在提醒她——若日落前带不回这味药引,阿箬熬不过这个月夜。
"再...往上一点..."苏蘅的指甲盖已经翻起半边,在赭红色岩壁上拖出十道蜿蜒的血痕。她的右脚踩在一块突出的石棱上,左腿悬空颤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指尖突然触到岩缝里一丛野蔷薇的刺,刹那间,无数细碎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疼...好疼...)
(裂缝...下面...光...)
(她来了...终于...)
苏蘅猛地缩回手,齿间的腐萤草险些坠落深渊。这些年来,她偶尔能感知草木情绪的能力越来越明显,但从未如此清晰。悬在百丈高空的身体突然僵直,她看见自己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左眼瞳孔正泛着不正常的翠色,如同腐萤草汁液的颜色。
"不,现在不能分心。"她咬紧牙关,将那些声音强行压回脑海深处。抬头望去,距离崖顶还有至少二十丈,而太阳已经西斜到山脊线。
腐萤草突然集体亮起幽蓝光芒,像无数盏引魂灯在她眼前闪烁,光芒汇聚成流,指向崖底某处。苏蘅心头一震,这种草药只在月夜发光,现在明明是白昼...
暴雨前的闷雷滚过天际,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在雷声轰鸣中,苏蘅做了个连自己都震惊的决定——松开紧扣岩缝的手指,任由身体坠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腐萤草的光在空气中拖曳出流星般的轨迹,化作流动的星河包裹着她。耳边呼啸的风声中,苏蘅恍惚听见妹妹的咳嗽声,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阿蘅,你要记住,苏家的女子..."
"砰!"
她重重摔在松软的腐殖土上,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腐萤草的光芒依旧环绕着她,照亮了这个隐藏在崖底的洞穴。苏蘅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但奇迹般地没有严重受伤。
抬头望去,月光正从云隙间刺下,照亮前方被藤蔓缠绕的青铜巨门。那些藤蔓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尖刺,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凝成霜花,却诡异地避开了她染血的掌心。苏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被岩壁磨破的伤口处,血液呈现出淡淡的绿色。
"阿箬......"她摩挲着腰间的血帕,妹妹咳血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没有时间犹豫了,她抬脚踹向斑驳的门环。
"轰——"
锈蚀的金属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埃。尘埃落定后,露出一个插满残剑的圆形祭坛。三百六十五把青铜剑组成荆棘囚笼,剑身上刻满苏蘅从未见过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中央悬浮着一块暗红血玉,随着苏蘅的脚步开始脉动,如同心脏般有节奏地收缩扩张。
当第七步落下时,地面突然渗出黑红色液体,扭曲着组成一行小字:
[跟姐姐回家]
笔迹稚嫩得刺眼——是阿箬七岁初学写字时的风格。苏蘅的指尖悬在血字上方颤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阿箬刚学会握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这句话,然后仰着苍白的小脸问她:"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年轻的苏蘅这样回答,手指轻抚妹妹柔软的发丝。
祭坛方向突然传来强大的吸力,苏蘅被拽得踉跄向前。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再度崩裂,血珠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精准滴落在血玉中央的裂纹里。
整座祭坛剧烈震颤,三百六十五把青铜剑同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苏蘅左眼的翠色纹路疯狂蔓延,在视网膜上投影出陌生画面:一个银发男子被九条锁链贯穿胸膛,锁链另一端没入虚空。他身后燃烧的神树上,悬挂着无数具穿嫁衣的尸首,那些嫁衣红得像血,在火焰中纹丝不动。
"找到你了......"沙哑的男声混着铁锈味灌入耳膜,苏蘅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血玉突然炸裂,无数碎片暴雨般射向她的心口。
"阿箬!"在生死瞬间,苏蘅本能地喊出妹妹的名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血玉碎片悬停在她胸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每一片上都映出她惊恐的脸。左眼中的翠色已经覆盖了整个眼球,视野中的世界变成了由无数绿色光点组成的网状结构。
"苏家的血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困惑,"但为什么会有两个?"
祭坛上的青铜剑开始一根根断裂,碎铁落在地上化作黑烟。悬浮的血玉碎片重新组合,形成一面模糊的镜子。镜中浮现出阿箬的身影——她正躺在病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变成了和苏蘅一样的翠绿色。
"不!"苏蘅扑向镜面,手指却穿过了虚幻的影像。
地面开始塌陷,露出下方无尽的黑暗。苏蘅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脚踝,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地底伸出,手腕上戴着一只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玉镯。
"姐姐..."这次是阿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救我..."
腐萤草的光芒突然暴涨,照亮了整个洞穴。苏蘅看见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一群女子跪拜在一棵巨树前,树上结着人形果实;一个银发男子被锁链束缚在树心;最后是一对双胞胎女孩被放在祭坛上...
在光芒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苏蘅看清了壁画角落的署名——那是一个扭曲的"苏"字,和她家族祠堂里供奉的祖传玉佩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黑暗吞噬了一切。苏蘅感觉自己在下坠,永无止境地下坠。耳边回荡着无数女子的哭声,还有那个银发男子低沉的笑声。
"我们终于见面了,苏家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