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登场》水木湛清华

35、第三十五章 怨怒

　　“啊？你今晚不回来了？”梁千凝听着电话那头钱浅兴奋的声音，得知好姐妹要和应离看通宵电影，一种冰冷的孤单感瞬间攫住了她。白天一单生意也没有，她早就让北维平下班了。此刻，偌大的千凝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份寂静令人心慌。“那岂不是就我一个人……”她低语着，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听到钱浅说“带早餐和你一起吃”，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刻意轻快：“那我要丰盛一点的！”

　　挂断电话，手机被随手丢在沙发上。她环顾空荡得有些陌生的房间，一种对独处夜晚的恐惧悄然蔓延。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变得如此害怕孤单，仿佛寂静本身会伸出触手，将她拖入回忆与情绪的无底深渊。她深吸口气，抓起钥匙，决定出去透透气。

　　漫无目的地走着，竟在街角与老十不期而遇。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老十温和的问候打破了空气里微妙的尴尬。

　　“嗯，没事做，也睡不着。”梁千凝笑了笑，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挂在眼角。

　　“我知道前面有家面档，云吞面做得很好。”老十提议。

　　梁千凝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小小面档里热气氤氲，两碗热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寒。她看着老十熟练地拿起筷子，忽然有些感慨：“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没正儿八经请你吃过一顿饭。”

　　老十抬头，笑容爽朗：“那这顿你请好了！”

　　“好啊。”梁千凝也笑了，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简单的对话松开了些许。吃完面，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散步。晚风拂面，带着凉意，她轻轻叹息：“一直忙惯了，突然这样闲下来走走，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老十并肩走着，应道：“偶尔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梁千凝点头，想起他曾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生气”，心中莞尔。抛却那些复杂的命理纠葛与情感负担，她想，他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这时，一个拎着花篮的小女孩跑过来，仰起纯真的小脸：“叔叔，给这位漂亮姐姐买枝花吧！”

　　老十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梁千凝脸上。

　　梁千凝笑着蹲下身，对小女孩温柔地说：“谢谢你，小妹妹。不过，我觉得喜欢的花，自己买来更有意义。”她付了钱，依旧挑选了最爱的巧克力泡泡玫瑰——复古典雅，曾经寓意着她心目中浓郁而美好的爱情。这习惯的选择，让她指尖微顿，不禁想起那段被鲜花和甜蜜包裹的往日时光。

　　就在她直起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停在路边阴影里那辆车——石弘铭的车。车门猛地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低压跨了出来，瞬间，强烈的压迫感扼住了周遭流动的空气。

　　老十立刻察觉，低声对梁千凝快速道：“我先走。”他递给她一个含义复杂的“小心”眼神，便转身快步隐入另一条小巷。

　　梁千凝握着那枝玫瑰，站在原地，看着石弘铭迈着沉缓而充满审判意味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路灯与阴影的交界处。

　　“你就是仗着我爱你！”石弘铭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抹刺眼的暖色，连日来的焦虑、失控的醋意，以及在梧桐大厦前未散的郁结，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这一刻轰然喷发！“去喝酒！去夜店！跟人动手闹到警署！现在又跟他……”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淬了冰，“你根本不是什么正义感，你就是想在别人面前证明你多有本事！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我争强好胜？”梁千凝的火气“噌”地窜起，尤其是听到他用那口她听得懂却不愿深聊的九城方言来指责她，仿佛在强调某种她不愿归属的桎梏。

　　“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我不想讲你的缺点，可你越来越过分！”石弘铭的理智在愤怒的灼烧下劈啪作响。

　　“你的意思是我很多缺点？”梁千凝不甘示弱，用清晰流利的普通话反击，直戳他习惯性的掌控，“你就完美无缺？强迫症，喝茶连放几片茶叶都要数！”

　　一个用急促的方言控诉，一个用清晰的普通话回击，言语如刀，在寂静的街头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硝烟。

　　“不可理喻！”梁千凝觉得沟通已是徒劳，攥紧花枝转身欲走。

　　“梁千凝！你站住！”石弘铭在她身后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梁千凝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眼神冰冷如刃：“怎么，石先生还想继续教训我？”

　　看着她站在光晕下那倔强又疏离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石弘铭满腔的怒火像被针扎破的气球，骤然瘪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恐慌。他猛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狠狠拥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刚才是我不好……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他的声音埋在她颈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那是失而复得般的后怕，“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不在我身边，怕你出事我来不及……我怕失去你，怕你被别人抢走！”他再一次哀求，语气卑微而破碎，“原谅我，回到我身边，好吗？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好……我知道这样很偏执，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或许，你的爱里，占有的成分远比给予要多。”梁千凝在他令人窒息的怀抱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手中的玫瑰梗深深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份爱意的沉重与扭曲，它不像港湾，更像精致的牢笼。她用尽力气推开他，眼神里带着悲悯般的决绝，“我做不到活成你期许的样子，也不愿为任何人改变自己。退一步，对我来说，太难了。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错把内心的渴求当成了爱。”

　　最后一句“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她说得很轻，却像最终的判决。不再看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她握紧那枝独自盛放的巧克力泡泡玫瑰，决绝地转身，一步一步，将他和他身后沉重的阴影，彻底抛在了昏黄孤寂的路灯之下。

　　“石先生，下午的行程……”助理叶嘉怡见石弘铭回来，刚拿起预约表准备汇报，声音却戛然而止。

　　石弘铭仿佛没有听见。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将地面踏裂。浓烈的挫败感与那蚀骨钻心、即将永远失去的恐惧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燃烧！他猛地扯开领带，额角青筋暴起，目光扫过那张整洁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却仿佛不断闪现着梁千凝与老十在街头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幻影！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了整个百善堂！

　　石弘铭暴怒地掀翻了沉重的实木办公桌！桌上的电脑、文件、名贵摆件如同垃圾般被狠狠掼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纸张如雪片般爆散飞舞！他犹不解恨，随手抓起一个沉重的黄铜笔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剧烈地颤抖着。那无处宣泄的爱而不得，那即将失控的恐慌与怨毒，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叶嘉怡吓得面无血色，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从未见过永远温文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老板，露出如此骇人、如此……毁灭性的一面。

　　石弘铭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同风箱。他赤红的眼睛瞥见地上散落的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他本人意气风发。可此刻在他扭曲的视线里，那封面竟诡异地融合、扭曲成了梁千凝与老十并肩而立、模样亲密的身影！

　　这幻想出来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烧断了他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一切的不顺，一切的失控，一切的痛苦……都有了清晰的归处。

　　老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