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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神魂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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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流云汐已跪在幽冥殿外。玄铁宫门上的饕餮纹在曦光中泛着血色,狰狞的兽眼仿佛在审视她的灵魂。
她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被蚀骨水侵蚀过的皮肤已日渐好转,指节能稍稍弯曲了,只是那些蜿蜒的疤痕如毒蛇般盘踞,永远无法褪去,就像她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进来。”
寝殿内传来冥炽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寒意,却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流云汐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内殿。
殿内光线昏暗,冥炽银发披散,穿着一身松垮的玄色寝衣,背对着她坐在青铜镜前。流云汐目光一滞——熟悉的一幕唤醒了她尘封的回忆——
她恍惚想起千年前在人间的水云间,那方只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她常常亲自为冥炽梳发。那时他会闭着眼,将头靠在她膝上,夸她的绾发手艺真好。
“愣着做什么?”冥炽的声音将她惊醒。
流云汐慌忙上前:“奴婢这就为尊上梳发。”
她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鎏金梳子,颤抖的手指穿过他如瀑的银发。每一缕发丝都带着熟悉的紫檀香,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冥炽突然问道,声音里竟似有一丝温度。
流云汐并未慌张,她早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回尊上,奴婢是天界罪仙,从诛仙台落下时罡风所伤。”
“说谎。”铜镜里传出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罡风导致的伤不是这样的。况且能从诛仙台中活下来的,不是寻常小仙。”他突然站了起来,向她逼近,身上紫檀香混着隐隐魔气扑面而来。紫眸如刃,直直刺入她眼底,“为何要说谎?”
流云汐慌忙低下头,眼眶却不争气地发热。果然骗不过他——但她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站在他面前这个丑陋卑微的侍女,就是当年那个与他缠绵悱恻的战神。
更何况,此番阴差阳错成为他的贴身侍婢,反倒给了她绝佳的机会。若贸然相认,他若不信,她必将魂飞魄散;即便信了,若执意扣着她的魂魄不还,岂非功败垂成?
她这样揣测并非没有缘由。百年光阴流转,她的躯壳早已可承载所有神魂归位,可他却始终未曾踏足天界。是心存愧疚?还是心生忌惮?亦或是......已然改变了主意?
那道将他封印千年的战神之力,终究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最锋利的界碑。他忌惮的,或许正是战神归位那日,历史重演。
“是夜罗殿下命奴婢这般说的。”流云汐低眉顺目,“她私设蚀骨牢,未经尊上准许便对奴婢用刑...”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想是怕尊上知晓后降罪,这才教奴婢谎称是诛仙台所伤。”
她这话说得极妙,三分真七分假。夜罗确实将她投入蚀骨牢不假,却从未教她如何解释伤痕。如今这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给夜罗扣上个“擅自用刑”的罪名。更妙的是,她刻意提及“怕尊上知晓后降罪”,分明是在暗示夜罗平日恃宠而骄,多有不轨之处。
流云汐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垂首,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冥炽的神色。成败在此一举,若他信了这番话,她洗清嫌疑后,往后在魔界的日子,或许能过得顺利些,以方便取回魂魄。
冥炽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忽然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睛。“你绾发的手法为何跟……她一样?”
流云汐低垂眼睫:“奴婢愚钝,不知尊上所指何人。”她强自镇定,继续道,“天界礼制森严,女仙自幼便要在琼婉阁修习六艺。若那位仙子也曾受教于九重天,想来仪态规矩都是依着同样的《天宫典仪》所授。”
冥炽静默片刻,指尖在梳妆台上几上轻轻叩击,玄玉扳指与沉香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既是天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认识...流云汐?”
这句话在寝殿内回荡,仿佛穿越了百年光阴。
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流云汐的心颤了颤,她顿了顿,稍稍平息了翻涌的情绪,“战神威名震慑三界,便是瑶池畔的仙娥都能道出她几桩战绩。只是奴婢这等微末之躯,连琼华宫的玉阶都无缘踏足。”
“这些年她……过得可好?”
流云汐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声音却染上几分刻意的轻快:“自然极好。青漓帝君待她如珍似宝,连广寒宫的万年寒玉都取了来,就为给她雕一座映月妆台。待帝君此番历劫归来,便要八荒同贺,九天真凤开道,迎她入主琼华宫呢。”
——既然三魔界皆知魔尊不日便要迎娶夜罗为后,她流云汐又何必作那楚楚可怜之态?
冥炽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因何事被贬?原来身份是什么?”
“我原本是天界司命阁掌管命簿的掌事,因不忍一凡人命运多舛,擅自修改命簿被司命星君发现,他上告天帝,于是我被除仙籍被贬下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叹天道不公,又久仰魔尊大名,想来投靠魔界,谁知先遇到夜罗殿下,她说她兄长魁煞当年是魔界第一魔将,死于天族手里,于是恨透天族人,把我扔到蚀骨牢中导致毁容。”
冥炽听完淡淡道:“夜罗行事向来狠辣,倒像是她的作风。”
流云汐暗暗松了口气,却听他又道:“可你身上,为何有她的气息?”
流云汐的心猛地一颤!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脸上的疤痕,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凄楚:“尊上说笑了。奴婢这般丑陋模样,怎配与战神相提并论?”她抬起眼,让冥炽看清自己眼中闪烁的泪光,“这气息...想必是因为奴婢在司命阁时,因仰慕战神,日日都要拿出战神的命簿擦拭整理一番,那些卷轴上沾染的战神气息,久而久之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冥炽突然俯身靠近,银发垂落在她肩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紫眸中的锐利渐渐被困惑取代。
“你说得对。”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是本座……认错人了。”
流云汐暗自庆幸,想必是蚀骨牢中的毒水不仅腐蚀了她的肌肤,更改变了她的本源气息。如今她原本的清气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魔界的阴冷气息。
她也不知道此刻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蚀骨水重塑的不只是她的外表,更在神魂深处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就连昔日最亲密的人,此刻也难辨真假。
流云汐趁机跪伏在地:“奴婢惶恐。”她故意让衣袖滑落,露出更多恶心的伤疤,“若尊上不嫌弃,奴婢愿日日熏染紫檀香,好让尊上...”
“不必了。”冥炽疲惫地挥手,转身望向窗外,“你退下吧。”
走出幽冥殿,她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