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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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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三更,安王府密室内烛火幽微。铜雀灯台上的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在青砖地上投下颤动的暗影。谢从阑修长的指尖抚过案上《寒江独钓图》的落款,新墨书就的"江离"二字在昏黄烛光中洇开,似要化入泛黄的宣纸。
暗门机关转动声轻响,江离携着夜露寒意踏入,月白长衫下摆沾着半片枯叶,在青石地砖上拖出细碎水痕。他抬眸时,眼底的警惕已化作清远浅笑,只是唇色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殿下深夜相召..."话音未落便掩袖轻咳,指尖状似无意地抚过喉间绷带——那里还残留着燕归昨夜为他裹伤时,掌心灼热的温度。
沉水香的气息忽然逼近。谢从阑转身时,江离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玄色袖口一抹暗红,血色在云纹暗绣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忧色:"殿下受伤了?"
"嗯?"谢从阑低头瞥见袖口血迹,忽然轻笑出声。烛光在他眉宇间流转,将那份温柔衬得愈发捉摸不定。"阿离不必忧心。"他漫不经心地抖落袖上血痕,指尖却有意擦过江离颈侧绷带,"倒是听闻燕小将军为你单枪匹马闯黑虎寨...本王这里,疼得很。"玉白的手指点在自己心口。
江离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耳畔忽响起那日崖边死士濒死之言:"王爷...很担心您..."他险些冷笑出声——担心的是他怀里那封私调边军的密函吧。再抬眼时,面上已染三分羞赧:"属下...见殿下闭门抄经多日,还以为..."
"以为本王忘了你?"谢从阑忽然欺身上前,沉香气息混着血腥味将人笼罩。他手指重重按在江离肩头伤口处,声音却温柔得令人战栗:"那日你说...仰慕本王风姿日久。"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撕裂伤口,又让疼痛清晰可辨。
江离肋下旧伤骤然刺痛。那日随口编的浑话,倒被这人记得分明。他暗自咬牙,却就着对方搭好的戏台子,颤着手攥住那染血的袖口。抬眸时,一滴冷汗恰巧滑过眼尾,倒像是动了真情:"殿下明鉴...属下这颗心..."喉间哽咽恰到好处地断了话音。
谢从阑的手指仍按在江离肩头的伤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那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江离面上不显,心里却暗骂这厮下手阴毒,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眼尾微红,像是被他这一句话勾得心尖发颤。
“殿下……”他嗓音微哑,指尖轻轻攥着谢从阑的衣袖,像是怕他抽身离去,又像是欲拒还迎的试探,“属下这颗心,早就是您的了。”
——放屁。
江离在心里冷笑,他这颗心早八百年前就喂了狗,哪还轮得到谢从阑来摘?可戏总得演下去,他眼底漾着水光,像是真的被这一句话逼出了几分情动,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谢从阑垂眸看着他,眼底似笑非笑。他自然不信江离这番剖白,可这戏演得实在漂亮,漂亮到他都忍不住想陪他继续演下去。他指尖缓缓上移,抚过江离的颈侧,指腹摩挲着那处绷带边缘,声音低哑:“是吗?那燕归呢?”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江离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隐秘心思,却又强自镇定:“燕小将军……只是同袍之谊。”
“同袍之谊?”谢从阑轻笑,手指忽然用力,扣住他的后颈,逼他仰头直视自己,“那他为何为你杀进黑虎寨?嗯?”
江离被他捏得生疼,心里骂得更狠,可眼底却浮上一层雾气,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逼得无措,又像是真的委屈:“殿下……是在吃醋吗?”
——吃你大爷的醋,怕不是想看看老子和燕归到底密谋了什么吧?
谢从阑眸色一暗,忽然低头逼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呼吸交缠间,他低声道:“若本王说是呢?”
江离呼吸一滞。
——草,玩这么大?
他睫毛轻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暧昧逼得无措,可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谢从阑到底想试探什么?燕归的事?还是……那封密函?
他不能露怯,更不能退缩。
于是江离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带着几分破碎的深情:“那属下……便只看着殿下一人。”
江离都快被自己这肉麻话恶心吐了,可谢从阑似乎很受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低笑:“阿离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那是,哄你祖宗十八代。
江离心里骂着,面上却微微偏头,像是害羞,又像是默许他的触碰。谢从阑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眸色渐深,忽然低头——
却在即将吻上的刹那,江离猛地偏头,轻咳两声,脸色苍白却又带着几分潮红:“殿下……属下受不住。”
谢从阑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被温柔覆盖。他缓缓直起身,指尖却仍流连在江离的唇角,似笑非笑:“是本王唐突了。” 眼神却愈发意味深长
江离面上却露出一丝愧疚:“是属下扫了殿下的兴……”
“无妨。”谢从阑收回手,转身走向案几,袖袍翻飞间,那抹暗红血迹仍刺目得很。他背对着江离,声音淡淡,“阿离既然身子还有些许不适,便早些休息吧。”
江离眸光微闪,知道今晚的试探到此为止。他缓缓起身,行礼时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真的虚弱不堪:“属下告退。”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情深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然。
——谢从阑,咱们走着瞧。
而在他身后,谢从阑凝视着他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江离,本王倒想看看你能“情深几许”?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又分离。
江离踏出安王府侧门时,三更的梆子声恰好敲响。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沉水香气全部置换干净。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谢从阑这厮怕是把书都读进了狗肚子。"他在心中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颈间绷带——方才那人故意按压伤口的力道,分明是在警告。
月光的映射下瓷白的侧脸镀着冷辉,宛若一尊冰雕的美人像,唯有眼底闪过的讥诮泄露几分活气。
转过暗巷时,一片枯叶飘落肩头。江离驻足,拈起叶片对着月光端详:"飘茵落溷,不过风势使然..."语罢指尖轻碾,碎叶簌簌落下。
江离突然加快脚步。他需要立刻见到可以让他心情好转的人。
只见,军营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而江离则见演武场上,燕归单手持枪挽出的枪花在空中划出流虹般的轨迹。他唇角不自觉微扬,从兵器架抽了把未开刃的剑。
"看剑!"话音未落,剑锋已刺向对方后心。
燕归头也不回,枪杆向后横扫。"铛"的一声,江离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他暗自咋舌——今日怎的这般大力气?
"伤患怎么没老实躺着?"燕归转身时,枪尖红缨还在簌簌颤动。月光描摹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偏那双眼含着三分风流笑意,活像话本里勾人的山野精怪。
江离挽了个剑花,故意让手腕显出几分虚浮:"哇,燕小将军好大的威风。"他眼尾低垂,作西子捧心状,"莫非是嫌我扰了大人雅兴?"
——这招屡试不爽。母亲留下的《苟活要领》第三条:适当的示弱能降低敌人戒心。虽然燕归算不得敌人...但逗弄这呆子实在有趣得紧。
果然燕归神色微变,长枪"唰"地插进沙地,三两步跨到他跟前:"扯到伤口了?"温热掌心已贴上他腕脉。
江离忽然翻腕,剑柄以巧劲重重敲在对方腕间麻筋上。趁着燕归吃痛松手的刹那,青铜剑锋已如灵蛇般抵上他咽喉。
"兵不厌诈啊。"他眼尾微挑,眸中流转着狡黠的光,像只得逞的狐狸。月光为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衬得那抹坏笑愈发摄人心魄。剑尖轻挑,在燕归喉结处点出个危险的弧度,"失策了,小将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嗓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得意。夜风拂过,扬起他散落的几缕青丝,与剑穗纠缠在一起。这个角度恰好能让燕归看清他微扬的唇角,以及眼中跳动的胜利光芒。
剑身映着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河般的寒芒。江离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哪还有方才示弱时的半分虚浮。
燕归不怒反笑,突然抬腿横扫。江离急退三步,后腰却撞上兵器架。青铜剑"当啷"落地,他整个人被圈在燕归双臂与木架之间,鼻尖尽是对方身上混着汗水的青松气息。
"小将军......"江离唇角微扬,话音未落却被截断。
"唤我如初罢。"燕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剑穗的夜风。少年将军偏过头,月光描摹着他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阴影,"若是私底下...你也可以唤我阿归的。"
江离呼吸一滞。
(糟糕...好像有点玩脱了...)
"我..."他刚启唇,燕归却已退开半步。玄铁枪穗扫过他的手背,像一声克制的叹息。
"玩笑罢了。"燕归背身收枪,枪尖在月色里划出寂寥的弧线,"你好生养伤。"转身时衣袍翻卷,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尽数掩去。
只见斯人已远,唯余痴儿独立中宵,任那未出口的应答在唇边磋磨成沙。
随口吐出一句:“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