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八章 ...
-
刀光剑影间,赵犷的刀突然变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向燕归后背空门。燕归枪势已老,回防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道清越的嗓音破空而来。燕归只觉眼前月白色的衣袂翻飞,江离已如惊鸿踏雪般闪至身前。赵犷的刀锋寒芒乍现,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狠狠劈在江离左肩。锋刃入肉的闷响声中,鲜血如红梅绽雪,瞬间在素白锦袍上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我靠....这莽夫下手没轻没重...)
江离咬紧牙关,将涌到唇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战甲纹路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让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燕归的呼吸骤然乱了。少年将军骨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攥着玄铁长枪,手背青筋如虬龙盘踞。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江离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铠甲里。"子攸?!"这两个字从齿间碾出来,裹着铁锈味的战火气息扑在江离耳畔。
江离强撑着勾起唇角,染血的唇珠在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艳色:"将军...许久未见..."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殷红血线顺着下颌滑落,在银甲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红梅。这次倒真不是作伪——赵犷那记刀光着实狠厉,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
(苦肉计!演戏要演就演全套...)
他借着咳喘的力道往身后温热源又贴近几分,忽然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正在细微颤抖。这个发现让江离心头蓦地一软,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将军也是用这样发颤的手,为他披上猩红的斗篷。
赵犷虎目圆睁,手中的砍刀“锵啷”一声砸落在地,震起一片尘土。他粗犷的面容因震惊而扭曲,声音都变了调:“小…小梨?!”那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他娘的疯了吗?!替这小兔崽子挡刀作甚啊?!”
江离苍白着脸,虚弱地抬眸,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快走…)
江离无声地动了动唇,同时袖中寒光一闪,那枚青铜虎符悄无声息地滑落,正正落入赵犷掌心。
赵犷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从震惊到挣扎,最终化作一声暴怒的低吼:“撤——!都给老子撤!”他猛地攥紧虎符,深深看了江离一眼,那眼神里竟混杂着懊悔、不甘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惜。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地面都似震了三震,转身领着残部如狂风般卷出重围。
燕归此刻哪还顾得上追击残敌。向来持重的少年将军此刻方寸大乱,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去探江离的伤处,连声音都失了往日的沉稳:"子攸....你先别动,这处疼?可还有别处疼?"指尖不慎擦过绽开的伤口,江离一声轻嘶,燕归便如遭雷击般猛地缩手,素来凌厉的眉眼间竟浮起几分罕见的慌乱。
(哎呀...小将军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江离脸上已然开始泛白了,虽然伤口还在渗血,可思绪却早已飘远,只见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明明痛楚早已麻木,却偏要故作可怜的调侃对方,却偏要蹙起那双含情目去捉弄对方,却偏要气若游丝的呢喃:"小将军...我怕是...撑不住了..."话音未落又虚弱地摇头,指尖轻轻拽住对方袖角,"...别担心...我...无妨的..."
这声声低唤像淬了毒的箭矢,直直钉进燕归心口。他手忙脚乱地解下披风将人包裹住,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中是稍用力就会消散的朝露。染血的银甲与素白里衣相映,衬得江离愈发脆弱。"再忍忍,你不会有事的,"他放柔了嗓音,像是怕打碎一个如泡沫般的美梦,"军医马上便到了。"
燕归唇边那抹勉力撑起的笑意,如一片薄雪坠入江离的眼底。寒风掠过时,那笑容仿佛会顷刻破碎,然后无声的消散在这凛冽的风中,那惯如朝阳般耀目的颜色音容,此刻荡然无存,连月光照在燕归面上都显得黯淡三分。
燕归明明早已方寸大乱,却仍固执地温声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不知是在安抚江离,还是在说服那个几欲崩溃的自己.....
李从安领着军医疾步赶来时,映入眼帘的这一幕几乎让他惊掉了下巴——他们那位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少将军,此刻竟单膝跪在血污斑驳的泥地上,将那个浑身浴血的清瘦公子紧紧搂在怀中。素来如寒潭般沉静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连束发的银冠歪了都浑然不觉。
"还杵着作甚?!"燕归蓦地抬头,虽极力维持着将军威仪,可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速来诊治!"那语气活像迟一步就要军法处置。
老军医被这架势骇得手忙脚乱,药箱都差点打翻。当染血的衣料被剪开时,那道横贯肩背的刀伤狰狞可怖,皮肉外翻处还在汩汩渗血。燕归盯着伤口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仿佛那一刀是剜在自己心上。
"唔..."药粉洒落的瞬间,江离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燕归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指,十指相缠的力道大得生疼,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飞蝴蝶:"忍一忍...马上就好..."
(这反应...倒是比预想的还要...)
江离怔怔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燕归掌心的薄茧磨得他生疼,却莫名让人心安。他本该在刀光袭来的瞬间侧身避开的,可若那样,赵犷就......
江离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将声音又放软三分:"将军..."他气若游止地轻唤,眼尾那抹薄红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燕归剑眉紧蹙,声音虽冷,却在为他掖被角时放得极轻。少年将军用尚沾着血渍的指尖拂去他额间细汗,语气里透着拿他没办法的纵容:"这些漂亮话...等你养好了伤,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可自那夜起,燕归便总在睡梦中惊醒。每每夜半时分,帐外北风呜咽,他便要撑起身子,借着残月微光凝视枕边人许久。直到确认那平稳的呼吸声真真切切,才敢重新阖眼,却再难成眠。
"小将军..."待到这夜,江离第三次被扰醒时,是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嗓音里浸着夜露般的凉意,"军医说了,在下受得不过是些皮肉伤..."他望着燕归僵直的背影,喉结微动,哑着嗓子道"你这又是何苦....."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帐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月光漫过燕归绷紧的肩线,素来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薄唇开合数次,最终只狼狈地离开。
帐门外碾碎了一地月光,却在帘幕将垂的刹那猛地顿住。江离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帐布,夜风送来一句强作镇定的低语,字字都沾着未干的露水气:"...若有事,随时唤我。"
江离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比愧疚来的快的是内心的吐槽。
(不是说杀伐果断,为人狠厉吗?小将军你....人设崩了!)
江离将脸埋进还带着燕归体温的锦被里,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举着话本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什么高岭之花!什么冷面阎罗!管他是杀神还是战神,遇上情字不都一样——"回忆嘎然而止,江离似乎是不解“OOC”这个词?自己在嘴里嘟囔了一遍: “哦哦西?”
此刻帐外传来燕归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人在帘外徘徊不去的身影透过烛光映在帐上,倒叫他一时恍惚——这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里,究竟是谁先当了真?
拂晓的晨光透过帐幔时,江离被一阵叮当乱响惊醒。他慵懒地支起眼皮,却见燕归背对着他立在案前,素来执剑挽弓的挺拔身姿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那只被掐着脖颈的大鹅正扑棱着翅膀,雪白的羽毛混着晨露在帐内纷飞,活似在演一出全武行。
"小将军这是......"江离故意拖了拖尾音,眼尾还带着初醒的薄红,却已掩不住眸中流转的笑意,“在驯服什么兵器?”
燕归手腕猛地一颤,汤勺"当啷"一声砸在陶瓮边缘。那白鹅趁机挣脱钳制,扑棱着翅膀就往外冲,带起的风掀翻了案几上的调料罐,花椒八角撒了一地。
李从安连忙喊着:“鹅!鹅跑了!小将军?!鹅不要了吗?张三!快抓鹅啊,别让到嘴的鹅子飞了!哎哟我的鹅啊~"
李从安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来得及下锅的葱。"小将军!您倒是抓紧点啊!"话音刚落,便扭头冲张三吼道:"张三!榆木脑袋还杵着做什么!?这鹅要是跑了,你就替这畜牲躺锅里吧!"
那张三闻言一个猛子扑上去,却被鹅翅"啪"地扇了个趔趄。那畜生竟似通了人性,昂着脖子"嘎嘎"叫了两声,活像是在嘲笑这群狼狈的将士。转眼间,整个营地鸡飞狗跳,锅碗瓢盆倒了一地,倒比平日操练还热闹三分。
江离看着燕归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的窘迫,又瞥见,张三抓鹅不成反被啄,正被“实力不俗”的大鹅追着满场跑,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他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又"嘶"地倒抽冷气,却还是忍不住弯了眉眼。
望着眼前这荒唐又鲜活的一幕,竟让江离恍惚觉得——这场虚情假意的戏码,再演上三秋五载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