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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中野狗 ...

  •   腊月廿十八,是夜大雪,观中松枝积起三寸雪。
      明台观更漏声被山风撞碎,铜壶里浮冰将坠未坠,末梢悬挂的水珠正砸中廊下青石板坑洼处。
      一抹玄色立在廊下数檐角铜铃,七枚鎏金铃铛已覆了五枚雪絮。
      女子娇小的身形被墨色斗篷遮盖完全,偌大的风帽遮去女子一大半面容,眼底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姑娘,闭观时辰到了,“小道童捧着铜盆立在阶下,盆中香灰尚有余温,“您家车马...当真不会折返?“
      少女望着石阶上凌乱的辙痕,那些被新雪掩去大半的朱轮印,与观中零落交错的枝杈无异。嬷嬷临走前说去取母亲落在禅房的暖手炉,紫檀木车辕却在雪地里碾出急促的弧度。
      “这雪...“少女伸手接住一片六出冰花,“怕是能埋了山门前的石麒麟。“
      三清殿的烛火突然暗了暗。小道童转身欲走,侍女接过女子解下的腰间羊脂玉禁步递过去:“劳烦再添些灯油。”玉璧触手生温,刻着永安侯府的云雷纹——父亲今晨派人送至松香阁,说此物能保来年顺遂。
      小道童摇摇头,只转身去斋堂添了灯油。
      -
      戌时三刻,雪折断了东厢房外的湘妃竹。
      少女正对镜卸去鬓边珍珠步摇,忽听得头顶瓦当簌簌作响。不是落雪声,倒似有人踏着屋脊疾行。
      铜镜里忽地闪过窗外一点寒芒,镜中人琥珀瞳划过一抹亮色。
      “得罪。“窗棂乍破时,女子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刚预备放入妆奁中的珠簪抵在来人喉间。血腥气混着松针冷香扑面而来,玄色箭袖上金线螭纹沾着未干的血迹,倒比侯府的香囊还要精致三分。
      他剑锋一转挑开珠簪,霜刃映出散乱的鸦青鬓发:“观中可有生人出入?“
      “除去尊驾这位梁上君子...“少女瞥见他腰间玉牌刻着大理寺的獬豸图腾,“便只剩三清殿里五百年不曾挪动的三尊神像。”
      少女哪里还不知晓男子身份,年节团圆之日亦在当值,除了京中大理寺少卿沈大人,再无他人。
      话音未落,西配殿传来瓦片碎裂声。
      “沈某追查要犯三月有余,”沈聿珩用刀柄抵住少女双手,动作却留了三分余地,“姑娘若与那伙人无关,明日自会还你清白。”
      话音刚落,沈聿珩瞥见跌落在地的羊脂玉禁步,那裂痕正好劈开云雷纹中心。
      “永安候府?”沈聿珩松了手上力道,“团圆之夜,侯府倒上赶着求清静。”
      “大人既已知晓我身份,还是趁早离开这厢房,”少女垂眸,语气却不惧色半分,“道观雪夜,孤男寡女,青萝担不起这闲言碎语。”
      话毕,窗外忽地一阵鸦雀呕哑,山风鼓萧,诡异至极。
      沈聿珩忽然卸了力道,突然翻出窗去,全然不顾少女险些跌撞到梁柱上,手里簪子却攥地越发紧了。
      真是…无礼之徒。
      杜青萝不满地蹙眉。
      事发突然,杜青萝并未发觉掉落的禁步早已无踪迹。
      “五姑娘,您没事吧?”侍女枝雪找观中师傅要了热汤复返,却听见房中异响。
      途中听闻小道童们议论观中似乎遭了盗贼,惊走大片在枝头憩息的鸦雀。
      杜青萝再次落座镜前,手中动作不停,“无事,夜已深了,早些休息,明早还得赶路回府,新年堂拜,误了时辰,只怕不妥。”
      “姑娘,我看这雪愈发大了,咱们又没有马车,如何赶得上堂拜?”枝雪愁容满面,思索一番还是叹了口气。
      “若戌时已过,祖母发觉我还未归家,自然会遣人去寻父亲,大雪封山,父亲自然会知晓我已被困观中,届时即便我误了堂拜,也算情有可原。”
      话虽如此,窗外的雪势却丝毫不减。
      窗外山风作祟,竟钻进厢房,将架上枝雪刚置放好的面巾帕子掳去了。
      枝雪忙放下热汤,这才发觉窗子不知何时敞开了,快步过去放下窗撑子,“姑娘,这山风厉害的紧,当心感染风寒,届时主母可得问责奴婢了。”
      杜青萝闻言手里一顿,不动声色睨了一眼窗下墙隙还残留和着泥的碎雪,故意似的,声量又大了些,“房中闷的紧,便开窗透透气,谁料窗下竟趴着一只野狗,倒是有趣,便逗了逗。”
      枝雪确认窗子关好无误,怪道,“姑娘莫不是眼花了,雪下得这般大,哪来的野狗?”
      杜青萝没再应这事,只道,“也许是我眼花,先洗漱罢。”
      不过片刻,厢房内烛火全熄。
      帷幔之中,杜青萝只把自己裹得严实,心中思绪万千,睡意全无。
      倒不是在想被遗落观中之事,只是这沈聿珩查办之事她亦有耳闻,适才与他近身之际又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恐那贼人也绝非善类。
      原本只是侯府小姐被遗落观中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日后传入京中,顶破天也是说这杜五小姐在家中不受重视。现下贼人入观,偏永安候府五小姐被困于此,侯府难免被疑与贼人相勾连。
      杜青萝烦闷地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本想破口大骂泄泄口愤,又思及隔墙有耳,只能一拳打在床板上。
      真憋屈……
      杜青萝突然想到什么,忙唤枝雪。
      “枝雪,你方才说观中遭贼,惊走大片鸦雀?”
      “是,五姑娘,不过这观中冷清,无非是些瓜果供奉于此,您先前也让奴婢和观主打点过了,并无人知晓您在此,想必这盗贼发现盗无所盗,早就离开了,不然现下如何这般安静?”枝雪安抚道。
      杜青萝没再说话。
      她们能安睡于此,无非是那贼人知晓沈聿珩一行人在外面守株待兔,自然不敢放肆。
      何况杜青萝也算是高门女眷,若是因此丧命于此,大理寺如何给永安候府交代。
      只不过,若是这贼人并非寻常盗贼呢?
      “可有打听到是观中哪片枝头的鸦雀受惊?”
      枝雪摇摇头,“这倒是没问,不过除却西配殿,其余大殿内几乎灯火通明。”
      杜青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这便对了,西配殿供奉文殊菩萨,香火甚稀,颇为冷清,观中自然不会安排过多的师傅、道童去西配殿,平日里三两道童负责洒扫即可。”
      枝雪恍然大悟,“若我是那贼人,西配殿自是绝佳的藏匿之处!”
      西配殿与斋堂相邻,现在这厢房早已不安全。
      不能坐以待毙。
      杜青萝附耳嘱咐了枝雪几句,枝雪便从偏门出去了。
      亥时三刻,房中再无声响。
      窗外寒鸦振翅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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