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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蛤蒸蛋 ...

  •   红棕色的门板应该不是实木的,蒋姝然把湿透的长裙挂上金属钉钩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事。

      “店面里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是员工盥洗室,”李奉昊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温和的表情里满是歉意,仿佛店里没有一间专用换衣间是天大的失误, “那件T恤是新的工服,刚拆封,需要的话你就穿上那个。”

      那件纯白色T恤衫就挂在房间尽头的墙上,远离门后一排色彩鲜艳的铁皮柜,衣襟上盘踞着新衣才有的顽固折痕。蒋姝然趿拉着拖鞋走近,摸了摸那些痕迹,感受到柔软的纤维中游走着一种不容驯服的硬度。然后是清淡的花香渐渐弥散,有着由衣物清洗剂喷洒出来的潇洒,像羽毛似的搔着她的鼻尖。

      她想,李奉昊还是很不擅长撒谎。

      全店唯一能称得上是“工服”的大概只有印着韩语的围裙。服务生们在围裙里面穿着五花八门的T恤和套头衫,他们脚上的拖鞋虽然看上去很相似,但是材质、款式和品牌都各不相同,说是“固定工服”未免太牵强。

      这件白色T恤只是李奉昊自己的衣服罢了。

      看折痕和布料的密实程度的确是一次也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只是按照他的习惯喷了清洁剂然后挂起来,蒋姝然闭着眼睛都能从T恤上摸出这些细节,然后戳穿那个拙劣的谎言。他其实没必要撒谎,蒋姝然想,即便只说借给她一件衣服,她也不会扭捏着不肯穿。

      行李箱摊开在脚边,露出五颜六色的内脏,蒋姝然把装衣服的压缩袋打开,一件件摸过去,摸到满手潮湿。她想投诉只会花言巧语的生产公司根本做不出完全防水的行李箱,又在摸到箱壁上几道明显是暴力搬运摔出来的裂痕时,想要怒而把航空公司一齐告上法庭。

      为什么国际航司永远喜欢以摔坏乘客的行李箱再拖沓行事、不负责任为乐?蒋姝然感觉到愤怒像一团泡过水的死面团填满了她的胃,她抚摸着那些渗水的裂口,直到确认后果已经无法挽回,才叹了口气,从最后一只压缩袋里拿出还算干爽的新内衣和运动短裤换上,然后取下了那件白色T恤衫。

      宽大的短袖像温暖的拥抱一样裹住她,蒋姝然拨开湿透的头发,从镶嵌在墙角的镜子里看见从未如此清瘦的自己。

      格外丰满圆润的身躯是她少年时代用以堆积梦想的基石,蒋姝然记得自己晒成橄榄色的脸庞曾经臃肿又松软,常常被班上的男生带着恶意讥讽嘲笑,说成是烤焦了的俄式大面包。这甚至还是“友好”的说法,更难听的话蒋姝然连想一想要重复都觉得恶心。历经他们大肆嘲讽的第二天,蒋姝然第一次想要逃离学校,然而她还是去了, “只是被人嘲讽而已”不足以构成她逃避现实的理由,她不知道如何对父母开口,也就没有办法请他们替自己请假。那天蒋姝然觉得自己背包里的负担比书本和练习册更沉重,然而学校里迎接她的是摆满了各式各样面包的课桌,和神情紧张又满是期待的同桌李奉昊。

      精致漂亮的面包装在印着咖啡图案的纸袋里,袋口扎着不同颜色的蝴蝶结,中学时代的李奉昊掏出一只小本子,小声地逐一介绍他家面包坊准备推出的新产品,最后从书包里抖出一只巨大的、仿佛能占满半张桌子的列巴面包,像捧奖杯一样端到蒋姝然面前。

      这是发酵效果最好的面团,我妈妈把它烤成了俄式列巴,他说着,又从书包夹层里挖出一只餐具盒,我们切成片蘸酸奶油吃吧,今天中午就不去吃食堂了,我还偷偷带了一盒牛肉酱。

      列巴面包蘸酸奶油其实难吃得要命,又酸又噎,最后他们只能用勺子挖牛肉酱吃,咸了就喝一口可乐。班里一大半的同学眼睁睁看着他们努力啃面包啃到午休结束,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跑去找老师打小报告。

      十多年过去,蒋姝然已经无从揣测他们当时的心情,脑海中那些稚嫩又残忍的面孔也已模糊不清。她记得列巴面包的干涩黏着在嘴里挥之不去,伴有牛肉酱厚重的咸味儿,让干瘪又乏味的口感变得更难以忍受。然而,她也记得少年李奉昊努力撕咬面包的样子,表情狰狞,神情专注,反而比他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更生动。自卑曾经像沉重的水泥一样灌满她的心,而那时大力的咀嚼让坚实的外壳裂开了许多细小的缝隙。同龄人的嘲弄化成轻飘飘的羽毛,从那些缝隙中挤出来,随风消散。

      隔着T恤衫柔软的布料,蒋姝然摸到自己的心跳在裂隙中轰然,震耳欲聋。

      “你想出来吃点儿东西吗?”

      门板隔绝大堂里的吵闹,却唯独放过了李奉昊轻如耳语的询问。蒋姝然听出了他的紧张,猛地拉开门,然后满意地欣赏李奉昊手足无措又不知如何掩饰的模样。

      他太慌乱了。

      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至少不会再背过手去捏着衣角缓解紧张,然而李奉昊的T恤已经藏在围裙里偷偷地卷了边,显然未能免于蹂躏。蒋姝然低头看了看他蜷缩在拖鞋里的脚趾,觉得有些好笑。

      “我应该跟毛利人学会吃人再回国的,否则实在对不起你怕成这个样子,”她很戏谑地笑着摇了摇头,绕过险些局促至死的餐厅老板兼老同学,探头向大堂里张望, “不是说有吃的吗?李大老板打算请我吃什么山珍海味啊?”

      系着围裙的服务生引她到大堂最深处的小包厢里落座,五分钟后,又送来端着托盘的老板本人。

      李奉昊似乎已经从局促不安中缓过神来,他把托盘轻轻地放在餐桌上,像是根本注意不到蒋姝然的目光似的,把托盘上几乎堆满的食物逐一摆在她的面前。蒋姝然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小心地把不锈钢餐具叠放在餐巾纸上,长而有力的手指微微泛红,每一处关节都有些凸出,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好久不见啊。(?????, ?? ??. )”

      他在蒋姝然对面落座的时候,神态举止已经显得自然许多,几只砂锅里氤氲的热气蒸红了他的脸色,他们静静地坐了片刻,各自沉默,直到李奉昊微能笑着直视蒋姝然的眼睛,甚至有勇气用母语打趣她一句。

      “不要仗着我能听懂一点,就跟我说这种话,你不是早就选好了加入中国籍吗,”蒋姝然松懈下来,支起手肘撑在餐桌上,懒洋洋地歪头躺在自己手心里,低垂眼睑,打量面前满满一桌各色菜肴, “嗯,好久不见,我过得挺好的。你呢(How about you)?”

      “啊,还以为你都忘记了呢,”李奉昊笑得有些腼腆,交叠在桌面上握紧的手不自在地搓了搓, “我挺好的,雨季过后就是旅游旺季,岛上会有不少游客,不愁生意。”

      “怎么突然回来了,”仿佛鼓起了不少勇气,他又抬起双眼望着蒋姝然,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轻若无物, “我听冯竹说,你举家移民到澳洲去定居了……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

      “说好也不好吧。老徐头儿前年回到上海做了一次手术,胃癌,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现在人精神着呢,”蒋姝然一手撑着头,一手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搅着面前那碗颜色雪白的鱼汤,鲜香扑鼻,她却无心往嘴里送一口, “我外婆你是知道的,以前在岛上住的时候,站在院子门口都能听见她哈哈大笑,现在也一样,就是换成了到社区去烦那些白人老头儿老奶奶。”

      “幸好,”李奉昊轻声说着,低头把一只黑色海碗推到蒋姝然面前,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先吃东西吧,蒸蛋要凉了。”

      蒋姝然看着面前的大碗,漆黑的海碗里铺着黄澄澄的水蒸蛋,像是剖开嫩豆腐用蟹黄均匀染色再化零为整,表面没有一丝褶皱或是裂痕,连油花都是安静的。

      “这是水蒸蛋?”她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去切割这碗嫩黄色的宁静。

      “花蛤蒸蛋,”李奉昊很温和地解释道, “福鹿岛的名菜,以前明志食堂二楼的3号窗口卖过。”

      蒋姝然的目光仔细扫过蛋羹平滑无痕的表面,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属于花蛤蜊的踪迹。李奉昊看懂了她的迟疑,从木制餐具盒里拿出一把新勺子切进嫩滑的表皮,挖出一小块裹着花蛤肉的蛋羹,舀进蒋姝然面前的空碗里。

      “你以前不吃甲壳类的海鲜,剥掉壳的还能接受,”他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这些细情,又或者只是太忐忑,撤回勺子之后,也只敢微微抬头瞥一眼蒋姝然的脸色,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口味有没有变化,所以……”

      “李奉昊。”

      开口打断他的同时,蒋姝然忽而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不锈钢汤勺与瓷碗相碰,敲出格外清脆的响声。李奉昊仿佛被那种响声击中了,猛地僵在原处,然而,他立即挺直脊背,挂上无可挑剔的镇静神态,假装以开放又无懈可击的态度迎接蒋姝然的所有言行,静静地等着她开口,继而被一句话瞬间击溃。

      “其实我很想你。”

      蒋姝然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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