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辣炖鸡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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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裙角在滴水。
这是一个不妙的征兆。
蒋姝然低头看看浸泡在雨水里的浅口皮鞋，汹涌的水浪填满了鞋子里的缝隙，然后又倒灌出来，涌入水花密集到看不见坑底的积水。暴雨打在鞋面上，愈演愈烈。
老天在此刻是公平的，不会对娇贵的小羊皮软底皮鞋有丝毫怜悯。
蒋姝然也没有。
这双鞋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过程中顽强地挂在她的脚上，盛接她无处可流淌的愤怒，早已疲软不堪，蒋姝然觉得它不配得到什么怜悯。
她麻木地挪了挪脚步，拖在身后的行李箱摇摇欲坠，松动的轮子卡在人行道的边缘，发出不满的吱呀声。挂在提手上的托运行李牌印着南半球某家航空公司鲜艳晃眼的图标，在暴雨中是瑟瑟发抖，像一面要兀自投降的白旗。
用两分钟的时间把她浇成落汤鸡并不是这场倾盆大雨的极限，眼看雨势越来越大，蒋姝然已经准备好向它告饶。她抬起头向四周看了看，行人寥落的街头只有几家餐厅不算门庭冷淡，离她最近的餐厅店面非常宽阔，临街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暖黄色的灯光伴随着热气汩汩沸腾，像是倾倒大锅浓汤似的涌入雨幕，在人行道上浇出一片温热的自留地。
透过滚沸的热闹，蒋姝然看见大厅里铺着米黄色的火炕，酱色小炕桌一张张依次排列，用花色繁复的软垫子简单隔开，有不少人围坐着吃饭，银色烟筒放下来就是在烤肉，否则大概只是在吃大酱汤泡饭。
蒋姝然想到的第一样韩式家常菜就是汤饭。
只有传统的朝鲜族餐厅才会在店面里铺火炕、放炕桌，然而，在福鹿岛上旅居的韩国人有很多，朝鲜族还是韩国人的微妙差别总是很容易湮灭在相似的生活习惯里，蒋姝然记得十年前就有很多韩国饭店在大堂里铺火炕，有的甚至特地分隔出小包间，提供特殊的订餐服务，食客想喝到多晚都行，而且还有服务员会定时到包厢里面表演花式开酒。
但是，蒋姝然想，管它是朝鲜族人开的饭店还是韩食馆，那铺米黄色的火炕对她这只落汤鸡而言就是人热气腾腾的天堂，她必须闯进去，随便吃点什么也好，或者只是喝口汤，顺便借用洗手间拧干湿透的裙子，或者干脆换一身衣服。站在福鹿岛潮湿的暴雨天里多一秒都无异于遭受酷刑，她不想再忍。
迟疑不过半秒钟，蒋姝然拖着行李箱大踏步闯进了那家餐厅格外窄小的玻璃门。
木制牌匾在她头顶闪烁片刻，亮起颜色淡雅的霓虹灯。 “红木棉韩餐馆”几个斗大的汉字与蒋姝然擦肩而过，她踏着湿漉漉的步子径直往里闯，对此熟视无睹。
浓郁的饭香、肉香甚至还有烤肉散发的轻微焦糊味扑面而来，像是有谁把一只大海碗扣在了她的脸上，强迫她沉迷于此。几乎有一瞬间，蒋姝然是陶醉的，她用力吸着鼻子捕捉那些丰腴的香气，热浪似乎蒸干了她的脸颊，轻轻晕染出两团浅浅的红。
这是烤肉还是在烤我？蒋姝然的脑海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奇异的念头，她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收银台，又把目光移向气氛热烈的室内——确实有几个系着深咖色围裙的服务生在火炕上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当心在重回地面时不要穿错了拖鞋。
蒋姝然觉得他们跑来跑去的样子有点滑稽。
她想笑，却因为冷得发抖而踩在门口柔软的地毯上狠狠打起喷嚏，整个人痉挛着向下弯折，甩出许多细密的水珠，发梢和裙摆一样湿透，活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熟虾，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蒋姝然捂着脸咳出许多寒气，眼里蓄起泪水把雨水挤出九霄云外，心里却想，但愿不要在这里遇见熟人，福鹿岛作为一个城市或是一个半岛都太小太拥挤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像是迷你蜘蛛的蛛网，稍一转弯就能遇上八百年前有过因缘际会的故人，有恩或有仇都会让人难做。
“蒋姝然？”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意思却笃定得仿佛是在铁板上钉钉子，不是质疑她是谁，而是震惊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蒋姝然浑身一震，又或者只是因为冷而再次发抖，许多不好听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喉头哽咽着，她又给咽下去了。
真想夺路而逃，她很颓丧地想，可是就算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扭麻花又有什么用。她痛恨福鹿岛太小，这片半岛就偏偏不肯让她顺心遂意。
蒋姝然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尽管视野里水雾蒙蒙，她还是看清了眼前堆积如山的……一大盆辣酱炖鸡爪，色泽红润，辣香扑鼻，脱骨鸡爪颤颤巍巍垒成肉山，肉质饱满丰腴得像是每一只鸡都献出了毕生最大的诚意。
以及端着超大号不锈钢盆、戴着食品用无菌手套、系着深咖色围裙（围裙上还印着一串韩语）的、目瞪口呆的男人。
很少有男人能像他一样，称得上是用浓墨重彩描绘出了一张清澈的脸。仿佛比油墨更接近纯黑的颜色从浓密的头发点染到眼睛里，每一笔勾画都是非常厚重却俊朗的线条，五官之间清晰的边界就像他的目光一样透明，连胡茬儿也是规则的，淡淡的青色扫过，是无法突破的固有叙事手法。
“好香。”
舌头，显然是舌头背叛了她的意志，脱口而出就是突兀的赞美，当然赞美的对象是那盆鸡爪。蒋姝然只觉得无地自容，低头想找个借口转头溜走，偏偏一眼就看见面前那双黑白双色拖鞋的鞋面上画着两只线条粗糙又稚嫩的小熊。
世界上很少有圆滚滚的卡通小熊可以做到丑得那么惊心动魄，蒋姝然实在无法忽视她少年时代的手笔。
她听见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庞大的辣炖鸡爪山由此迎来一次山崩地裂一样的震颤，香辣味直刺口鼻，促进涎水分泌，然后蒋姝然的胃也随之举手投降，毫不掩饰地咕噜噜大叫出声。她尴尬地抬起脸来笑一笑，像个真正的成年人那样干巴巴地举起手摆动两下。
“啊，好久不见啊，李奉昊。”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辣炖鸡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