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曲江春宴结仇隙 孤影牵情解 ...
-
暮春时节,恰逢上巳佳节,京郊曲江池上,画舫凌波,笙歌婉转,满城仕女公子皆携伴游船,赏春踏青,好不热闹。
上巳节自古便有祓禊祈福、临水宴游的习俗,官宦子弟多会乘舫游湖,或吟诗作对,或赏景闲谈。
彼时成黔尚在国子监读书,性子冷硬寡淡,不似其他世家子弟那般张扬爱闹。他今日随师长同窗一同游船,却独独寻了画舫角落的位置,周遭笙歌笑语、湖光春色,唯他眉目沉静,安静坐在一旁。
江浸月彼时正是娇纵烂漫的年纪,江家不知身世之事,对她更是千娇百宠。戚怀安被他父亲薅去了军营,说晚些才来,她便自己带着丫鬟仆妇,乘了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在曲江池上肆意游玩。
岸边垂柳依依,湖面碧波荡漾,锦鲤嬉戏于水中,风吹过,带来两岸的花香,江浸月站在舫边,身着粉白襦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一支小巧的玉簪,正笑着逗弄水中的锦鲤,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像山间的风铃,悦耳动人。
“聒噪。”
江浸月听到声音看去,只看到成黔在不远处的画舫上,一张侧脸,黑黑瘦瘦,冷冷清清。
她识得他,戚怀安和他同在国子监,说他性子冷硬孤僻,不好相与。
果真如此!
江浸月白了他一眼,“装模作样。”跑到另一边玩儿水。
她玩得尽兴,竟忘了舫边湿滑,俯身去够水中跃出的锦鲤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前倾去,惊呼一声,便直直坠入了水中。
春日的湖水尚带着寒意,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呛得她连连咳嗽,双手胡乱挥舞,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丫鬟仆妇都在赏景,一时之间竟然没发现。
江浸月的挣扎渐渐微弱,冰冷的湖水顺着口鼻灌入,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她隐约望见不远处小舫上那个身影,连忙呼救,“救我……救我……咕噜咕噜”
却只看到那道影子半分犹豫也无,径直走了。
江浸月拼命扑腾,折腾出动静。
丫鬟仆妇们终于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哭喊着伸手去拉,却都离得太远,根本不及。
万幸,江家的护院及时赶到,纷纷纵身跳入水中,同时一道月白色身影一跃而下,将奄奄一息的江浸月捞了上来。
被救上船时,江浸月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对面的画舫。
成黔已经不在那里了。
当真有人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那一刻,江浸月心底的寒意,比春日的湖水还要刺骨!
“怎么样?没事吧?冷不冷?快让我看看。”戚怀安见她一动不动,连忙给她披上披风,“是不是没知觉了。”
“怀安哥哥?”江浸月抬头,看到熟悉的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怀安哥哥!!”她紧紧抱住戚怀安的脖颈,“你怎么才来啊……”
......
冰冷的湖水裹着刺骨的寒意,如年少时曲江池那汪冷水一般,毫不留情地穿透单薄的衣衫,渗过肌肤的每一寸肌理,直直扎进骨缝里。
冷。深入骨髓的冷。
湖水隔绝了岸上传来的一切声响——刀剑、喝骂、草木、风,全都被这一片浑浊的冷水挡在外面,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的心跳声。
慌乱了这么久,从未有过这般冷静的时刻。
江浸月缓缓调整呼吸,均匀地吐着细碎的气泡,目光穿过朦胧失真的水光,直直望着成黔下坠的身影。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记仇的人。
成黔曾眼见着她从船上掉落,见死不救。
成黔说,没有和离,只有丧偶。
成黔是她曾经最为厌恶的人。
江浸月的眼睛在水底眨了又眨,眼底泛起酸涩,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溢出,混在冰冷的湖水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湖水。
片刻的挣扎后,她猛地转身,双脚蹬着水,奋力朝着水面游去。
“哗啦”
她冲破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带着林间草木的清洌,甚至算得上极好。
她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此刻早已是深夜,天色浓黑如墨,周遭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远处林间传来怪鸟凄厉的啼叫,“呱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渗人骨髓。
江浸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呼——呼”。
沉静的黑夜,她捂住双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愈发清醒。
“扑通——”
她抱起一块石头,再次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水洼里。
水底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水并不深。
她借着石头的重量,缓缓向下沉去,目光在黑暗中急切地搜寻,终于,在深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南海有鲛,状如美姬,水居如鱼,泣则成珠。
他如此样貌,沉在水中,真如沉睡的海妖一般。
江浸月靠近,拖着他向上。
看着挺瘦的人,骨架清隽,可此刻抱在怀里,却像是灌了铅一般。
重得要死。
江浸月将人半扶半拖到水洼边,费力地将他拖上岸,自己也累得浑身脱力,瘫坐在草地上。
“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可别真死了……”
没呼吸了,没呼吸了。
她两次探向成黔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气息起伏。
江浸月曾听那几个师傅讲过溺水的人该如何救,她双手用力拍打着成黔的胸口,若是内里有水,便可吐出。可无论她怎么用力,成黔依旧毫无反应,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还有一个师傅说古籍中有记,“以竹筒一端入其口,密塞其傍,使两人痛吹之,塞口傍无令气得出,噫噫,即勿吹也。”
就是先将溺水之人仰卧,塞住其两耳,用竹筒一端放入其口中并密封空隙,由两人轮番向竹筒内吹气,直至患者恢复呼吸。
“竹筒……竹筒!哪里有竹筒?”江浸月猛地站起身,在周遭慌乱地摸索着,可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竹筒?
“都是吹气……只能吹气……”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俯身,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成黔口鼻处的水渍与污物,捏住他的鼻子,缓缓向他口中吹气。
吹片刻便停,俯身查看他的胸口是否有起伏,而后又继续吹气,一遍又一遍。
不知吹了多久,江浸月的嘴唇都变得麻木冰凉,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成黔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噗——”的一声,吐出几口浑浊的污水,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终于,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从他鼻间溢出。
……
成黔有一长兄,仅大他三岁,七岁那年,成黔随家人赴海滨祭祖,他不会水,缠着长兄教他,潮起浪涌,猝不及防卷二人入海底。
海水寒冽如冰,卷着碎石撞得人骨裂,长兄年方十岁,却死死攥住成黔的手腕,拼尽全力将他往岸边推,自身却被浪头反复拖拽,渐沉深海。
成黔在岸边挣扎哭喊,眼睁睁看着长兄的身影被涛声吞没,再无踪迹。
归府之后,母亲悲恸欲绝,取家法藤鞭,令成黔跪于庭中。
藤鞭落处,皮肉青紫,血珠渗于衣料,灼痛钻心,却不及他心底半分寒凉。“你兄若不是为救你,怎会殒命?!”母亲泣声斥骂,鞭影不停,“你活下来,便是欠他一条命!”
成黔垂首跪地,不躲不避,任由藤鞭抽打,齿间咬出血痕,亦未发一声哭喊。
他望着庭中兄长生前栽种的海棠,耳畔似还回荡着兄长落水前的那句“阿黔,别怕”,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反复蹂躏折磨。
周身的鞭伤愈烈,可他只觉麻木、煎熬、愧疚。
鞭落渐歇,母亲瘫坐于地,泣不成声,“死的为何不是你……”
成黔听到母亲呢喃,依旧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唯有指尖死死攥紧,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一日,庭中海棠落了满地,
藤鞭、海水、丧兄,
灼痛、寒流、悲恸,
终其一生,未敢稍忘。
“成黔?成黔?成黔?”
“你可别死啊!!”
“你若死了,我才不管你!我还不给你立牌位,就把你抛在这荒郊野岭,让你被秃鹫叼食,被野狼分食……”
“你若是死了,我就去找十个八个男人,我写一百封和离书,昭告天下……”
背后一片荆棘刺入肌肤,隐隐作痛。
成黔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意识在混沌中被生生拽回,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黑压压的密林天幕,浓墨般的夜色正浓,密不透风的枝叶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唯有一丝冷白的月光勉强穿透缝隙,照在他满是血污与狼狈的脸上,也照亮了前方拖拽着他的身影。
他抬头,江浸月正拖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骂。
那么爱漂亮一个人,襦裙早被泥水浸透、刮得破烂不堪,东缺一块西露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湿冷的轮廓,发丝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上,只露出紧抿的唇与因用力而发白的脸颊。
狼狈极了。
心脏软塌下来,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