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阙又名青梅烬》寂寥翁

4、将军骨

　　　　黑水城的雪停了。
　　宋春明跪在父亲生前的军帐内，指尖抚过每一件旧物——卷刃的长刀、磨破的护腕、边关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朱批。她打开檀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未染血的常服，底下压着一枚梅花玉佩。
　　玉佩温润，背面刻着“玉真“二字。
　　春明瞳孔微缩。她记得这玉佩——七岁那年，她曾在父亲书房见过，当时父亲匆忙收起，说是故人之物。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低声道：“将军，灵柩已装车，何时启程？“
　　春明攥紧玉佩：“即刻出发。“
　　军队启程时，天还未亮。
　　宋冷远的十二名亲兵用战袍裹住棺椁，怕风沙惊扰将军长眠。
　　出城的路上，幸存的边民沉默地站在焦土上，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最后一口干净的水，轻轻洒在宋将军灵柩即将经过的黄土路上。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卒突然扑到棺前，将半块硬如石头的馍塞进棺木缝隙：“将军...路上吃...“
　　卖茶娘子的她看见棺椁上插着的七支箭矢——那是亲兵们故意留着的，箭尾还沾着漠北人的血。小女儿却挣脱母亲的手，将攒了半年的饴糖一块块粘在箭杆上。
　　“爹爹说，宋将军最怕苦...“小姑娘踮脚把最后一块糖按在最高的箭羽上，“药汤里都要放两颗的。“
　　茶棚外，歇脚的镖师们默默解下兵刃。百把钢刀排成两列，刃口朝外——江湖上最高的礼节，意为“黄泉路冷，刀山可踏“。
　　长安，宋府
　　“不可能......“冬灵手中的药杵“当啷“落地，“父亲怎么会......“
　　秋嫣死死攥着报丧的文书，指节发白。她发间的白玉簪微微颤动，那是父亲去年生辰所赠。
　　“二姐......“冬灵声音发抖，“我们......“
　　秋嫣突然起身，扯下所有珠钗：“备孝服。“
　　傍晚，太子站在角楼上，望着远处的官道。
　　暗卫跪地禀报：“宋将军的灵柩明日抵京。“
　　江景晨摩挲着袖中的半枚虎符——这是春明当年给他的信物。
　　“带三百亲兵随我出城迎
　　送葬的队伍如一条白练，缓缓穿过边关十三州。
　　沿途百姓自发跪拜，纸钱漫天飞舞，似一场逆行的雪。春明扶棺而行，照月枪捆在灵柩上，枪缨垂落，像一道凝固的血泪。
　　“虚伪。“囚车里的少年冷笑。
　　春明骑马在前，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冷得像漠北的雪。
　　“再有半日就到上京了。“副将低声道，“要不要给他戴上头套？免得惊扰百姓。“
　　春明摇头：“让他看清楚。“
　　云野耳垂上的白玉梅花坠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黄昏时分，官道两侧的密林突然惊起飞鸟。
　　云野猛地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舌尖抵住齿间骨哨，吹出一声尖锐的狼嚎——
　　“嗷呜——！“
　　数十头巨狼从林间窜出，獠牙滴涎，直扑队伍中央的棺椁！
　　“保护灵柩！“春明拔枪跃马，照月枪横扫，将最先扑来的狼骑挑飞。
　　云野趁机挣断铁链，纵身扑向棺椁：“宋冷远！十里长街送你这样的人不配！“
　　他猛地掀开棺盖，却僵在原地。
　　棺中只有一副染血的战甲，和一柄卷刃的长刀。
　　“父亲葬在黑水城了。“春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说......边关才是他的归处。“
　　突然马蹄声如雷，一队玄甲骑兵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江景晨一马当先，长剑出鞘，寒光闪过，一头扑向春明的巨狼哀嚎倒地。
　　“退下！“他厉喝，身后禁军箭雨齐发，逼退狼群。
　　云野被按跪在地，抬头时正对上太子的目光——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兵器。
　　“带回去，押入天牢。“
　　他翻身下马，伸手扶起春明。
　　“殿下何必亲自来迎。”春明声音嘶哑
　　“在城里等我放心不下，明儿，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陛下还等着召见呢，我们快些赶路吧！”
　　天亮刚亮时队伍行至上京城城门下
　　城门下也早已围的人山人海，大家都是来送宋将军最后一程的
　　最先看见灵柩的是个瞎眼婆婆。
　　她突然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官道上，干枯的手掌拼命拍打棺木：“虎威将军！老身听见您的马铃了！“二十年前洛阳水患，是宋冷清把她从房梁上背下来的。
　　亲兵们终于崩溃大哭。他们这才发现，棺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陇西的皮货、河朔的渔网、江南的绣帕、塞外的铜钱...无数信物层层包裹，像千万双手在说：将军，回家了。
　　春明一身银甲，牵着马走在最前。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新伤，结着狰狞的血痂。
　　长街尽头，秋嫣和冬灵跪在雪中，孝衣如雪。
　　姐妹相望的瞬间，冬灵终于崩溃大哭。秋嫣却死死咬唇，直到鲜血染红齿尖——她看见姐姐身后，那副黑沉沉的棺木上，放着父亲的盔甲和长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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