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阙又名青梅烬》寂寥翁

1、女儿枪

　　　　漠北的风像刮刀子，黑山峡谷的风裹着砂砾，抽打在宋冷远的铁甲上铮铮作响。
　　三万大军被困谷中七日，箭矢将尽，粮草早绝。战马已被宰杀殆尽，士兵们嚼着草根，将腰带又勒紧了一扣。
　　“将军，南面出口被云族重兵封死了！“副将赵琰踉跄奔来，左肩还插着半截断箭，“斥候刚回报......陇西来的粮队，在三十里外被劫了。“
　　宋冷远站在一块凸起的黑岩上，铁甲缝隙里凝着血冰。他望着谷外连绵的敌营——那些绣着狼头的旗帜在暮色中如血浪翻涌。
　　“悬羊。“他突然道。
　　“什么？“
　　“把最后五匹伤马吊上北崖，蹄下悬战鼓。“宋冷远解下佩剑扔给亲兵，“再拆了所有空箭囊，扎草人立在隘口。“
　　子夜时分，云族大营突然骚动。
　　他们看见北崖上黑影幢幢，听见鼓声如雷，却不知那是垂死战马在踢腾空鼓。真正的杀招，是宋冷远亲率三百死士从东侧峭壁缒下。
　　“杀——！“
　　长刀劈开第一个哨兵时，宋冷远嗅到风中飘来的焦糊味——云族人正在烧粮。刀光如雪，他连斩七人，突然听见一声中原口音的惨叫。
　　火把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兵部派来的刘监军，正被云族武士按在粮车上割喉。
　　“将......“刘监军凸出的眼球转向宋冷远，突然嘶声大笑，“赵大人让我告诉您......咳咳......'北境王'的称号......陛下很......很在意......“
　　刀光一闪，头颅滚落。宋冷远踩住那颗头，在粮车烈焰中看清了未烧尽的文书——是盖着兵部大印的《暂缓输粮令》。
　　“宋冷远盯着染血的箭镞，“有些刀，比云族的狼牙箭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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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黑山峡谷的东北隘口，烟尘蔽日。
　　只见一骑红袍自风沙中破出，马上女子面容冷冽，肤色在漠北风沙中仍显出一种久经军旅也未能磨去的白皙。她眉如利剑，鼻梁高挺，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一双杏眼沉黑如墨，映着远处火光，凛冽如霜。
　　她未戴头盔，长发高束，发尾被血黏在颈侧，更衬得肤色如雪。云族的箭矢擦过她颊边，留下一道细长血痕，她却连眼都未眨，照月枪横扫，枪尖红缨如血浪翻涌，三名敌骑应声落马。
　　“将军！谷口还有三重拒马！“亲兵大喊。
　　春明抬手抹去脸上血污，五指纤细却布满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她抬眸望向远处高崖，长睫下眸光锐利如刃。那里悬着五面战鼓，鼓声杂乱无章，却让她唇角微扬。
　　“悬羊击鼓......“她低语，嗓音因连日厮杀而沙哑，却仍带着将门女子特有的清冷，“父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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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地夹紧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名敌兵头颅。照月枪在她手中如银龙出海，枪影过处，敌血飞溅，有几滴溅在她如玉的面颊上，红得刺目。
　　云族可汗在阵后怒吼：“拦住那个女将！她定是宋家女儿！“
　　箭雨呼啸而来。春明突然翻身藏于马腹——十岁时父亲所授的“蹬里藏身“，她练了整整三个月，膝盖磨得鲜血淋漓才学会。箭矢擦着马鞍飞过，她旋身而起，枪尖精准挑落敌将咽喉，血珠顺着枪杆滑落，染红她骨节分明的手指。
　　“父亲！“她杀至宋冷远马前，抛去缰绳。
　　宋冷远抬头，看见女儿被血与汗浸湿的额发下，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亮得惊人。她唇角绷紧，下颚线条如弓弦般紧绷，明明面容尚带几分少女的清丽，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已不输任何老将。
　　黑山峡谷的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宋春明勒马崖顶，照月枪横在鞍前，枪尖映着落日，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眯眼望向谷底——云朔军的狼旗在风中狂舞，箭楼林立，而最中央那杆残破的“宋“字旗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持刀血战。
　　“列阵！“她猛地挥枪，身后三百轻骑瞬间分成三队，“李崇带人救粮草，其余人随我凿穿敌营！“
　　战马长嘶，铁蹄踏碎谷口荆棘。春明一马当先，枪出如龙，第一个敌将尚未反应过来，咽喉已被洞穿。血溅在她冷白的脸上，衬得眉目如刃，杀气凛然。
　　“父亲！“
　　宋冷远回头，铁甲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来得正好！“
　　父女背靠而立，长枪与战刀划出死亡的弧线。云朔军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混战中，春明忽听一阵古怪的笛声。
　　峡谷西侧的高崖上，一个少年懒洋洋地倚着岩壁，手中玉笛泛着幽蓝的光。他约莫十七八岁，琉璃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妖异如鬼火，左耳一枚狼牙耳坠随着笛声轻晃。
　　“姐姐好凶啊。“他轻笑一声，笛音陡转急促。
　　地面突然震动！数十头披甲的巨狼从岩缝中窜出，獠牙滴涎，直扑宋家军。
　　春明瞳孔骤缩：“是狼骑！父亲小心！“
　　宋冷远却大笑：“小子，你这招比你娘差远了！“说着猛地掷出长刀——
　　刀光如电，直取云野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春明的照月枪横空而至，“铮“地一声格开长刀。
　　“留活口！“她旋身挡在云野身前，“他可能知道粮道被截的真相！“
　　云野怔住了。少女染血的面容近在咫尺，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漠北夜空中最亮的星子。
　　残存的宋家军立刻变阵，将缴获的云朔盾牌高高抛起，盾面反射阳光，晃得狼群晕头转向。春明趁机一枪挑断笛绳，云野的玉笛当啷落地。
　　月光照亮了玉笛上玉真二字，旁边还有一朵傲然挺立的梅花
　　“你——“少年大怒，袖中滑出匕首。
　　春明枪尖已抵住他咽喉：“想活命就闭嘴。“
　　峡谷突然安静下来。
　　云朔军见少主被擒，纷纷停手。宋冷远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道：“告诉你们可汗，再敢犯边，下次挂在旗杆上的就是他儿子的脑袋！“
　　回营途中，云野被捆在马背上，咬牙切齿：“要杀就杀！“
　　“谁要杀你？“春明扔给他一袋水
　　少年猛地僵住。
　　春明快马向前，来到父亲身边，忽地压低声音：“其实这手谕......“
　　“是假的。“宋冷远平静接话，目光扫过女儿染血的指尖，“玉玺印泥该用朱砂混金粉，这颜色太艳。“
　　春明唇角微勾——十四岁那年，父亲教她认过朝廷印信规格。那时她尚是闺阁少女，手指白皙纤细，连握枪都会磨出水泡。如今这双手已布满硬茧，伪造起圣旨却得心应手。
　　微风掠过她染血的面颊，将几缕碎发吹至唇边。她随手拨开，露出耳垂上一道旧疤——那是第一次上战场时，被流矢所伤。当时父亲亲手为她包扎，说她“终究不是娇养在闺阁的花“。
　　如今这道疤成了她身上最不起眼的伤痕。
　　队伍的末端，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前面的少女，少女抬头，望着浓重的乌云如铁幕般垂落，遮蔽天光，可少年却觉得此刻独独有一束阳光打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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