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83、她的画

　　女生敏锐地发觉到这一点，停下笔，盯着她看了好久。

　　“怎，怎么了？”

　　感到有些不自在，她稍稍挪动一下身子，实在忍不住这直勾勾的眼神了，才拘谨地小声询问。

　　“唔，没什么。”女生摇摇头。

　　重新动起笔，一边作画，一边却是嘴巴不停地对她说：

　　“小念，我忽然觉得这样单纯的照着人画不够有意思，要不，你来描述自己的外貌特征，而我跟着你的描述来作画？”

　　她为女生的突发奇想感到惊诧。

　　由于女生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她的内心忽地慌乱起来，不知道女生提出这个想法的用意是什么。

　　不懂得拒绝的她沉默片刻，低头嗯了一声，还是答应了。

　　然后，她艰难地开口描述道：“我，我，我的脸，有点大，额头很高，下巴骨头有点突出，嘴巴下面还有很多痘痘……”

　　“嗯……”

　　说到后面，她越来越沮丧，声音也越来越低沉，然而，女生始终关注着画纸，手上运笔如飞，没有抬头看到她的表情。

　　不一会儿。

　　她的画完成了。

　　女生放下笔，招手让她快来看。

　　“快来，快来，看我的大作。”

　　“哦……”

　　磨蹭着，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挪到女生的座位旁边，心想着，这幅画肯定很丑，都是她的错，希望女生不要因此失去画画的信心才好。

　　她的目光落到画纸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幅画居然很好看。

　　“你你你不是说要按照我的描述来画吗？”她结结巴巴的问道。

　　“嗯？我是按你说的画的呀。”女生伸手在画上之人的脸庞抚过，狡黠地辩解道，“你看，这圆脸多可爱，额头、下巴都是照你描述的来，这儿还有你嘴上的小痘痘呢。”

　　“额。”瞅着那几个看上去竟然有点萌的痘痘，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幅素描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画了。

　　她的缺陷明明也画上了，那上面的人物跟她不能说不像，只能说相当相似了，只是，与她平常照镜子时观察到的自己全然不同，就像加了一层美颜滤镜似的……

　　对了，她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是眼睛。

　　原本平平无奇的人脸，却拥有着一双极为明亮的大眼睛，睫毛浓密，眼珠透亮，微微上翘的眼角含羞带怯，笑意温柔，眸中仿佛化开一汪春水，莹莹生辉。

　　犹如画龙点睛一般，整幅画都在这双笑眼的点缀下生动了。

　　画里的人也像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即便外貌平平，甚至还有瑕疵，她的笑靥却如花朵绽放，绚烂夺目，使得其余种种尽数化为细枝末节，沦为陪衬的绿叶。

　　“我觉得你把我美化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画得这么好看。

　　女生嘻嘻一笑：“没有呀，我倒认为你本来就拥有美的一面，只是你太不自信了，总是下意识地关注自己不足的地方，忽视了自己的优势所在。”

　　“优势？”她对这个词感到疑惑。

　　“比如啊，你的眼睛其实很大，又是双眼皮，这样的眼睛笑起来可美了；你的鼻子很端正，嘴巴的大小也恰到好处，脸颊上还飘着两朵红晕，这不是妥妥的粉嫩少女嘛？要是你的头发留长一点，额头上再剪个小刘海，注意饮食，搽一点美白霜，最后好好搭配一套休闲风的衣裙，我都不敢想象你会有多漂亮！”

　　女生激动地幻想那个画面，拿着笔的手蠢蠢欲动，几乎又有了作画的灵感。

　　她听了更加害羞了，只觉得论起夸人，女生的功力比她强多了，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她刚刚的不自在，令她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自卑了，所以展现出来的风貌才会如此黯淡无光，没有灵气。

　　可是，自信这样的珍宝并不是说有就有的。

　　自小生长在小水沟里的花草，早已习惯了低头长大。

　　哪怕她的身高其实比一般女生高得多，长期的压抑生活却总使她下意识地含胸驼背，把自己瑟缩成小团，埋在阴影里……偶尔见到阳光洒落一旁，她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远远欣赏，望着那片光亮暗暗羡慕。

　　她何曾想过有一天，这份温暖会猝不及防地降临到她身上。

　　只稍一接触。

　　曾经被她视作保护的阴暗便消融得一干二净，所有的遮掩和畏缩毫不起作用，在光明照耀下，她将直面外界的天与地，直面四周的花与草。

　　更重要的是，直面自己。

　　“小念，你要抬起头来啊，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优缺点，只有给自己一个清晰的定位，你才能知道今后怎样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

　　……

　　幽魂的目光在画纸的一角停留。

　　那里，写着女生的签名。

　　这是她的画。

　　画的是曾经的她。

　　在它生前，还是人类的时候，她们在画纸上一起留下了最美好的记忆。

　　可它忘了。

　　连女生的名字都记不清了……直到此时此刻，再次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那些同样被遗忘掉的悲切和遗憾也随着记忆一起涌上心头，叫它痛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

　　幽魂凄凄哀哀地泣鸣着。

　　只恨它的脸没有五官，伤心的时候连流泪都做不到！

　　平静的湖面好似刮起大风。

　　冰雾缠卷，自行凝结成一条条长龙，随着它的哀泣声不断扭曲、翻腾、咆哮，它们没有攻击的目标，只是在徒劳地痛苦挣扎，一次次掀起寒风，夹杂着致命的冰晶向夏霁席卷而来。

　　不得已，他后撤两步，抬手放出白纸领域隔绝。

　　看着那些狂龙，数目与之前相比明显增多，说明在这段时间里，幽魂的实力正在飞速成长，它所掌控的规则锁链不但越发密集，操纵起来也越发灵活，随心所欲。

　　正如现在。

　　幽魂的心态极端不稳定，影响到规则上，便体现为领域的混乱和狂暴。

　　这场狂乱只是暂时。

　　他没有插手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它发泄。

　　直到平静下来。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夏霁轻声问道。

　　重新变得死寂的幽魂一动不动，听到他的声音后，身子轻颤，抬起空白的脸来，哑声说道：“记得，你帮我保护她，我也会帮助你。”

　　“现在，你的记忆应该恢复了，虽然随时可能会再次失忆，但是不影响你现在帮我，帮我打开这湖面之下的空间。”

　　“好。”

　　它确实记起来打开镜湖的方法了。

　　按照约定，幽魂没有半点迟疑，伸手抓散了所有的雾龙，把整个领域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投入湖面……

　　永远平静、永远不被结冰的湖水，自此泛起波纹。

　　一圈圈水波扩散，在扩张到门窗大小时，骤然冻结，凝固成一圈圆形的冰镜框架，框内的水面持续动荡，框外却是依旧平静。

　　犹如在湖面上，凭空创造了一扇门扉。

　　“开了，进去吧。”

　　夏霁走到冰门前低头凝视里面的波纹，没有着急进入，反而忽然提起别的。

　　“这片湖跟镜子真的很像，你知道吗？这所学校里的镜子大多数都是互通的，它们就像一扇扇连在一起的门，可以从一面镜子转移到另一面镜子……”

　　幽魂歪了歪脑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巧的是，我知道最重要的那面镜子在哪里。”他回头注视着幽魂，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意味，“它就在你最在意的那个人身上！”

　　说罢。

　　不等它想明白，夏霁直接踏入冰门。

　　天旋地转。

　　重力的矢量顷刻间反转，上变成下，下变成上，无边黑暗也变成无垠明亮，仿佛白昼提前降临。

　　单手一撑，他很快调整好平衡，重新站起。

　　脚下依然是镜湖。

　　头顶上，却是遍布着黑色的丝线，它们纠缠在一起，编织拉扯成一个巨无霸的黑丝巢穴，悬在上空，犹如一片漆黑的浮空山。

　　山上敞开着不计其数的黢黑洞口，一些或灰或黄的卵堆在里面，若隐若现。

　　有卵破开，从中孵化出一只毛虫。

　　此毛虫的体型接近成年人，一身灰扑扑的密集针毛，头部怪异地长满大大小小的黑眼珠，而真正的嘴巴却藏在柔软的腹部，具有锋利齿突的上下颚交错切磨，可以轻易啃食坚硬的卵壳，发出咔嚓脆响。

　　这样的毛虫成千上万，在巢穴洞口爬上爬下，在丝线桥梁来来往往，好不忙碌。

　　对于它们来说，日子一直相当平静。

　　直到今天。

　　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就像石子掉落水面，打破平静，顿时掀起一阵狂澜。

　　毛虫们兴奋无比。

　　原本它们还需等待列车运送，才能去到学校里进行狩猎，一饱口福；现在外卖自己送上门来，散发着香甜可口的气味，诱惑无比，无数毛虫立刻放下矜持，朝着美味狂奔而来。

　　嘶。

　　夏霁轻轻吸气，眼里倒没有恐惧。

　　只是明悟到——

　　原来上一世的这里之所以损失惨重，一派战损风的样子，也不完全是因为他追杀罗燕子，这些争抢着来送虫头的家伙，大概就是主要原因了。

　　如此热情狂放。

　　让他很难克制住自己不去摧毁它们，以及它们的巢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