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82、花海之上

　　地下未知深度。

　　升降梯门扉开启，敞露出一条笔直而深邃的漆黑金属长廊。

　　夏超美踏步而出，清脆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回荡在沉寂的空气里，他的左右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一片片金属栅格，它们自极高处垂落，又直插入深不见底的地下；星星点点的青蓝色幽光浮动在这片金属的森林里，闪烁出某种秩序的韵律……整座金属建筑宛如一个正在呼吸的庞硕生命，它没有死去，只是睡着了而已。

　　行至尽头，金属墙壁横亘眼前。

　　他随意地伸手按在墙上，镜面般光滑而又冰冷的触感渗入掌心。

　　稍待片刻，那俨然一体的墙面倏忽间翕开一道裂隙，伴随着金属如同幻影般逐渐虚化，来自外界的明光照入进来，洒满他的脸庞……

　　摆脱黑暗束缚的目光一下子放飞自我，飘至极远——

　　平整的地面依然是漆黑的金属材质，只是在那冷冰冰的金属之上，盛放着千千万万的梦幻幽渺之花，纯白无暇，遗世独立。

　　那是彼岸花的海洋，静谧而温柔，辽阔又无际，一直蔓延至目光穷尽的彼方。

　　花海之上。

　　一座座漆黑之塔拔地而起，犹如一根根笔直的金属脊梁，贯穿苍穹。

　　高塔层层垒叠，每一层都往外撑开八角的伞檐，梁角飞檐，就像八个信号发射天线，正一刻不停地散发着青蓝色的数据链条，一条条信息勾天连地，飘舞着，最后汇聚至天空正中央的太阳上。

　　那是一轮灼烧着炽白色光辉的宏伟太阳。

　　祂光芒万丈，普照四方，不含一丝温度，却又隐隐与底下的花海遥遥共鸣。

　　祂收纳了所有的数据之链，同时也源源不断地衍生出新的数据信息，青蓝色的光点喷涌而出，交错成链，在那更高处倒映的现世景象上方，共同编织出一张恢弘无边的青蓝色网络，弥天盖地，关联万物。

　　那是「全知之网」，祂的领域。

　　倚栏独望，夏超美双眼掠过那些沉寂如墓碑的黑塔，在眺望天空时，眼瞳中瞬间绽放出金色的光焰，穿透白光，视线直达太阳深处。

　　那里。

　　无限白芒包裹的中心，一本书，凭空悬浮。

　　那是空白无字的天书，干干净净的纸页上没有一丝笔墨，祂什么都没写，细看，又仿佛记载着无穷无尽的道理与规则，宇宙中的所有谜题都好像能在其中找到答案，任何拥有好奇心的生物都难免为之倾倒……

　　望着祂，就好似见证了求知的终极。

　　金焰艰难地维护着夏超美的理智，使他的目光不至于陷入痴狂，为知识的汪洋所沉溺。

　　他眼神复杂地凝视着那本书。

　　看破了那外观的伟岸，其内隐藏的书却是残破的。

　　祂的纸页不停翻动着，亦在不断地撕裂，撕裂成一张张白纸的小碎片，飘洒而出，宛若一场倾世不歇的大雪，纷纷扬扬，坠落花海。

　　即便损耗不断，在仿若无限的纸页支持下，这场雪好似可以一直下到永恒。

　　“那是……”

　　终于，他发现一丝不同。

　　眼前的画面他早已看过许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只是书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只小旗帜，如同一根书签，他便立刻察觉到变化。

　　金光落到旗帜上，「天道之书」没有抗拒他的力量，而是任由他查看旗帜上的信息。

　　“重启……上一个世界线……阴谋……”

　　接收完信息，夏超美收回目光。

　　眼帘垂下，掩盖住里面渐渐平息的光焰。

　　漫长的沉思之后。

　　他轻声笑了笑，没有因为知道了夏霁的所作所为而产生什么负面情绪，相反，他还颇为欣喜。

　　就像看到一个始终不开窍的小伙突然有一天动了凡心。

　　又惊又喜。

　　就像看到了奇迹。

　　心中一直隐隐存在某种的担忧，也随着这一笑，消散不少。

　　……

　　“最后一块拼图集齐了。”

　　重新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夏霁睁开眼，发出一声感慨。

　　综合两世线索，他已经大概拼凑出这场梦的始终，对那个处于风暴中心的奇怪女孩也有了更深的了解，不再只是好奇的猜测。

　　既然目标更改，那么原计划得推翻重来。

　　他在心中修改着之前的认知，构思着自己之后的行动方向，如果想要救人，那么这场用心险恶的仪式便是一道不可迂回的沟壑……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狐狸在他肩上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问道。

　　闻言，夏霁收起旗帜。

　　他望着白雾已散的漆黑树林，转身将目光投向来处，想了想，回答道：

　　“再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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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湖空间。

　　坐在花座上的幽魂，轻轻哼着歌。

　　“谁人知晓，那被掩盖的花之名……”

　　歌声渺渺。

　　清幽空寂。

　　它一边唱着歌，一边扶着卵针形的白色花瓣，把一只胳膊伸出来，拨弄着湖面上的那只小纸船。

　　小纸船原本静静停在水面上，此刻却被它推过去、拂过来。

　　玩得不亦乐乎。

　　踏。

　　突然间，一双腿出现在它面前。

　　幽魂吓得身子一缩，歌不唱了，船不玩了，嗖的一下躲进自己的花朵里，只露出半张脸来，悄摸地查看。

　　见是夏霁，冰雾里若隐若现的长龙消散了。

　　它知道打不过这个人，所以没有自找无趣，而是轻声询问：“你又来了，为什么？”

　　夏霁目光扫过那朵快要盛放到极限的昙花，在花底下的层层枯萎花瓣上，微微停顿，而后重新看向幽魂的无脸。

　　拿出那卷从罚罪仪式中取得的画纸，伸向它。

　　“我来归还一件东西，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幽魂歪歪脑袋，接过画卷。

　　它将纸页打开，看到那上面的人物素描，愣怔半晌。

　　呢喃道：“这……是我？”

　　如它所言。

　　那画上之人是一个女生，她的五官并不算好看，骨架也显得颇为高大，平平无奇地留着一头短发，动作有些拘谨。

　　不过画师显然是懂修饰的，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肖像，却正好抓住了女生羞涩的笑容，在她眉眼弯弯、眼中闪烁出最光亮的神采之时，定格住这个瞬间。

　　画得十分传神，普通的女孩也从此变得无比耀眼。

　　而她就是罗念儿。

　　一幕幕过往，忽然闯入它空无的脑海中——

　　“哇，你画的我好像耶！”

　　得知作画结束，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座位上弹出身子，一蹦一跳地跑到她面前，歪着脑袋看向桌面上的画，口中赞叹连连。

　　“你学过画画吗？怎么画得这么好看，比我自己的照片都好看。”

　　“没，没学过，只是随便画画。”被夸得不好意思，她腼腆地推辞道，“应该是你本身就长得很好看，画出来当然也好看……”

　　“哎呀，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听得我怪难为情的。”女生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好看，害羞得不行，头顶上都快要冒出水蒸气了。

　　“快，快签上你的大名，这幅画我要拿回去收藏起来。”

　　“啊，啊？”她有点猝不及防，收藏什么的，凭她的水平应该不够吧？

　　“签啊，你不是想做画家吗？我听说画家在每幅画上都会亲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一个未来的大画家，签名的习惯就得从现在培养起来，画要画得好看，名字也要签出个性来，字画结合，那才是一幅完整的画作呀。”

　　这番话听得她脑袋瓜嗡嗡的，稀里糊涂的，在画的一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名，女生瞬间抽走画纸，笑得开怀：“哈哈！签名到手，就等你以后成为大画家，举办画展，走上人生巅峰了……”

　　她插不上嘴，又阻止不了女生的疯狂臆想，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也知道这种臆想实现的可能性很低，但是胸腔里的开心却像解冻的春溪一样，汩汩地流出来。

　　未来或许虚幻，此刻的情绪却是真真切切的。

　　于是，她安静地看着女生的笑容，不自觉也弯起了眉眼，眼中闪烁着柔软的细碎光彩。

　　“停，别动！”

　　女生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捧起她的脸颊。

　　“对，保持这个神情动作，千万别动……”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女生喷薄而出的温热气息打在自己的脸上，有些湿润，又有些发痒。

　　她不太敢继续对视，但又听话地不敢动，只能僵持着，暗暗疑惑。

　　下一秒，女生直接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手中握着画笔，朝着她的方向比比划划。

　　这熟悉的动作，不正是她刚刚才表演过的吗？

　　她知道女生要干什么了。

　　果然，女生很快宣布道：“该我给你画了，呼呼，看我超级无敌的天才画技，一定把你画得美美的……唔，要是太丑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同样没有学过画画的女生说到后面，有点气短心虚，声音也如蚊吟般细微起来。

　　她听见了，心里感到哭笑不得。

　　原来只是当雕塑啊。

　　不过，要是真的画出来很丑，其实也怪不了女生的画技，是她自己本身就长得不好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画出来的肖像又怎会美丽动人呢？

　　唉。

　　表面上，她仍然羞涩地配合着女生。

　　实际心情却颇为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