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109、折纸之翼 就像一个奇

　　叶昊觉得自己莽莽撞撞地跑出来就是一个错误。

　　学校外面居然乌漆嘛黑的。

　　明明是跟着吕羊他们的，结果出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最离谱的是，他家的位置也变了。

　　当转角看到那个熟悉的居民小区时，他都惊呆了——不是，我家什么时候搬到学校旁边来了？

　　怎么没人通知我？

　　而且一整个小区都搬来也太奇葩了吧？

　　抱着疑惑和好奇，他当即放弃了去找吕羊的打算，转而一脚踏进小区，熟门熟路地朝着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

　　这个决定让他后来懊悔不已。

　　因为他被困住了。

　　困在那个他最熟悉的家里。

　　钥匙打开门的瞬间，他便知道这里确实是他家。住了十几年微微有些发黄的墙纸、去年新买的液晶屏电视、贴满奖状的卧房、老妈养枯的盆栽、空气中不明显的樟脑气味……这一切与寒假那时相比，几无变化。

　　唯独少了那两个熟悉的人。

　　没人对他的回归表达欣喜。

　　没人向他投来温柔的注视。

　　没人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学习、学校里生活得好不好、零花钱还够不够……

　　他从未想过，空无一人的家竟会变得如此陌生，仿佛镀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所有熟悉的东西在失去了人的生活气息后，清冷得令人发慌。

　　这，这不是我家！

　　愣神过后，他陡然心生惶恐，本能地抗拒承认这里。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一路走来的诡异迹象早在他心中播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而它恰好在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发了芽。

　　或许是他把回家当成了逃避一切的希望，以至于真正回到这里才发现恐惧依旧如影随形，落差带来的失望彻底引爆了他的负面情绪。

　　又或许……是他矫情了？他只是感受不到家的安心便慌了而已。

　　无论如何。

　　他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呆的时间越长，内心的惶恐不安便生长得越发旺盛。

　　他转身就走，打开门后却愣住了。

　　门外还是这里！

　　如果不是确定面前没有被人恶作剧地堵上一面镜子，他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像——谁能告诉他，门外门内的景象为什么会一模一样啊？他来时的楼道呢？对面的邻居家门呢？

　　他不信邪地关上门，然后开关几次，最后大着胆子在两边蹿来蹿去，经过实地摸索后，最终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没有产生幻觉。

　　第二，他出不去了。

　　真讽刺啊。

　　这个他原先最渴望回来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囚笼。

　　仔细想想，他费尽心思逃出学校，本以为是困龙升天，结果却是自投罗网，从一个大囚笼钻进了另一个小囚笼，糟糕的境地不仅没有丝毫改变反而愈加窘迫了。

　　至少在学校里还有很多人与他同甘共苦。

　　不像现在，孤立无援。

　　死寂的空气仿若实质般掐紧了他的脖子，令他呼吸越发困难；幽暗的封闭空间也逐渐变得压迫感十足，让他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再这样下去，他□□上还没遭受损伤呢，精神上就要率先崩溃了。

　　“谁来救救我？”

　　“班长，你们在哪儿啊？”

　　“来个人吧，随便什么人都行，只要陪我说说话就好……”

　　就在他寂寞到自言自语的时候，变故突生——

　　房屋开始突兀震颤起来。

　　这种震颤仿佛戳破了某种幻觉，周围的景象就像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屏幕，开始交叠闪现不同的画面。

　　墙壁上，有着温馨图案的墙纸乍然显露出枯死老树般的灰黑褶皱；

　　家具摆设扭曲成一堆奇形怪状的木疙瘩；

　　空气中不知何时飘浮着一股腐朽而甜腻的气味；

　　脚下传来的触感也变得软绵绵的，好似还在慢慢蠕动。

　　低头一看。

　　地面如同某种生物的胃壁一般，分泌出粘稠的腐蚀性液体，在无数犹如活物般攀附于他身上的枯藤帮助下，正要慢慢消化他……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温水里的青蛙，早已身陷死地而浑然不知！

　　轰——

　　不等他陷入绝望，震颤骤然加剧。

　　剧烈的爆鸣声瞬间穿透了他的耳膜，并引发了持续性耳鸣；猛然袭来的失重感彻底抛飞了他整个身体，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夜色填充视野。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发现自己已身在半空，即将坠落。

　　而身后，是骤然崩塌的居民楼。在不知名力量的波及下，倒霉的居民楼怪物不幸成为这场变故中最大的牺牲者，不仅被这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弄丢了到嘴的肉，自身也遭受了惨痛的损失，哀嚎声如雷贯耳。

　　不过他并没有为此感到解气。

　　事实上，他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了。

　　他家住得并不高，这导致他坠楼的垂直高度最多不超过二十米，滞留空中的时间十分短暂，自由落体的的下场也十分致命。

　　好消息是，他们小区最新搬迁的地址不错，附近正好有个湖泊在他的落点上，以他并不专业的跳水姿势，或许能在全身多处骨折后侥幸存活下来。

　　坏消息是，湖泊里的原住民十分积极，早早的便在他的落点处张开了血盆大口表示热烈欢迎。

　　“我%￥！”

　　对于这个人情冷漠的世界，叶昊只能用破口大骂来宣泄这一路积攒的恐惧和绝望。

　　然而留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他那些毫无意义的遗言还未说上几句，那颗堪比体育馆大小的鱼类头颅便已经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那深邃黑暗的喉管仿佛夺去了他眼中所有的光芒，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熏得他再也无法开口……

　　要死了吗？

　　人生的最后一秒内，他忽然平静了。

　　他回忆起自己过去十七年那些并不精彩的日子，父母亲戚、老师同学、朋友爱人等重要之人一一闪现，哦不，他没有爱人，连女朋友都没有。他真实的人生枯燥而又乏味，所以他才会那么孜孜不倦地追求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当世界真的变得玄幻，他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面对它的勇气。

　　所以他再次选择了逃避。

　　一如之前的逃避现实。

　　逃啊逃。

　　逃啊逃。

　　最后逃进了怪物的嘴巴里。

　　呵，真是难看啊。

　　简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当代版的叶公好龙。与古代的叶公相比，人家至少还能在受惊后逃掉，而他却要倒霉地死在逃跑路上了。

　　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很想知道——

　　不逃的话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

　　“找到你了！”

　　“叶大帝，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拉了呀？不是说要大战到时间尽头、大道磨灭的吗？别那么快放弃嘛~”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降临，反倒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抢先到来。

　　突如其来的力从旁边掠走了他的身体。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退却了。

　　拂面的风也变得清新了。

　　他一抬头，看到了正单手拎着他的夏霁。

　　在恢弘灿烂的星空背景下，一双远比星空更为夺目的纯白羽翼从夏霁的背后伸展开来，白纸作羽，乘风而起，翱翔于天地之间。

　　就像一个奇迹。

　　人类从古至今对于飞行的渴望和憧憬仿佛都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震撼。激动。

　　叶昊的内心汹涌澎湃，一开口却迅速变成了哭腔。

　　“夏~霁……”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眼眶。

　　千言万语全在喉咙里出了车祸，到嘴边只能勉勉强强吐出两个字，之后便哽咽不止。

　　“怎么哭啦？”

　　夏霁还以为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会很兴奋。在他想来，突然撞破了超能力的秘密后，叶昊应该会大喊大叫着“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可事实再次证明，他对人类的理解并不充分。叶昊并不像他先前表现的那么没心没肺、中二大条，生离死别对于这个年纪的人类来说果然还是太沉重了些，他终究也只是个会哭会怕的孩子罢了。

　　不得已，他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安慰道：

　　“不哭不哭，我给你报仇了，看！”

　　顺着夏霁的指向，叶昊下意识地回头。

　　刚好看到壮观一幕——

　　那个热情好客的湖泊原住民仍旧保持着张大嘴等天上掉馅饼的古怪动作，忽而一道分割线浮现，紧接着它的上下颚便从与他们视线平行的位置开始分离，掉入湖中的同时，巨量的血液喷涌出来，将湖水染成更加深邃的颜色。

　　而失去一半大脑的怪鱼显然活不成了，剩余的身躯也咚的一声沉入水下。

　　掀起一阵强大的风与浪。

　　擦过夏霁的羽翼，顺带吹乱了他的头发。

　　“阿巴阿巴。”叶昊眨巴眨巴眼，眼泪是止住了，语言功能却彻底丧失了。

　　他抬头看着夏霁笑眯眯的眼，大脑一片混乱。

　　眼前一会儿闪过玉兰树下安静折纸的夏霁，一会儿闪过操场上举着相机奔跑的夏霁，一会儿闪过夜晚双目血红、影子扭曲的夏霁……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纯白羽翼上。

　　在那一枚枚熟悉的“羽毛”上停留许久。

　　而后。

　　叶昊突然拍拍手，大呼小叫起来：

　　“好强！”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看我说什么来着，那次你折的果然就是羽毛，居然还真能飞！太酷了！”

　　“好耶，大佬带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