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一条矫情蛇》鱼飞仙

63、第 63 章 出生、成长

　　开完棺，平月就带着平司司接着开门。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第56间房，门推开的瞬间，平司司的呼吸变得急促，平月问它：‘这里？’

　　平司司点头，它记不得出生时的情景，也不知道自己躺在保温箱里是醒着还是睡着，但是它在扬医生的手机里看见的视频里，它是在这间房里的。

　　墙上挂满保温箱，刚出生的幼小的蛇蜷在里面，有些醒了，爬过模拟树干，藏进模拟枯叶，一双无机质的眼珠从叶片缝隙窥视它们，小而短的蛇信子微颤。
　　有些蛇睡着，也许从出生到现在就没睁开过眼，但它们有呼吸，蜷成一团卧在柔软的垫子上，像婴儿躺在潮软的子宫。

　　那个戴眼镜的男科研就在墙边的仪器上操作一翻便断定它们是否健康，是否能活。

　　平司司扑出去，在挂墙的保温箱上飞跃而过，停在第3排5个保温箱上，现在那个保温箱里是一条马拉雅蓝珊瑚蛇，有耀眼的电蓝色鳞片，明亮的红头和尾巴，纤细的身躯，是一条很漂亮的毒蛇。

　　它趴在保温箱上，贴透明箱盖看。马拉雅蓝在睡觉，呼——呼——呼——睡得很香，气息很足，是一条很健康的蛇，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男科研来看一眼叨叨两句动动手指头就说它不健康。

　　明明是一条漂亮的可爱的健康的小蛇宝宝。

　　平司司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它瞧，黑黑的豆子似的圆眼睛，桔红色的头没三角头尖，也没棺材头那样方，它的下颌有个运动鞋鞋尖底的弧度，微微上翘，让它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可爱的微笑唇，背脊是闪电一样的黑鳞，两侧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红尖尖的尾巴有从背部拉下来的一道黑色闪电线，看着它就让人想到活泼、敏捷、漂亮各种各样的美好词语。

　　但这样好看的蛇是人特意研究出来了，只为了追寻什么什么……平司司不懂，理解不了，它只知道，他们创造它是为了欲望、特殊的目的，不是单纯的喜爱蛇。

　　平司司鼓足了腮帮，看着像气狠了又无处发泄，只能把蛇信在口腔卷个天翻地覆，闷油瓶似的暗咕咕发泄。

　　蛇尾巴抽筋一样扭曲抽搐，它想拍打尾巴，又怕把保温箱里的幼崽吵醒，幼崽需要睡眠，很多很多的睡眠，蛇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足了，它们才能长得强壮健硕。

　　就在它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那条可爱的幼崽醒了，一伸蛇信感知到了它的气息，它抬起脖子，把头悬在箱盖下面，隔着一层透明盖子，和平司司对望。

　　望着望着，它“嘶”一声，无师自通了“妈妈”这个词，吓得平司司弹起来，贴到墙上，一脸惊恐。

　　“嘶、嘶……”
　　妈、妈……

　　马拉雅蓝用幼小的身躯追着它，在小小的箱子里蹒跚而行，这是它第一次爬，爬不好，在平底上摔了好几下。

　　摔了，爬起来，摔了，爬起来，“嘶、嘶……”妈、妈……“嘶、嘶……”妈、妈……“嘶嘶……”妈妈……

　　叫顺了，却怎么都爬不出箱门，急得“嘶嘶嘶嘶”叫，妈妈不回应，更是叫尖了声音，还带着点委屈，以及气愤……

　　平司司想起自己第一眼看见的是平月，把她认作自己的妈妈，带着满腔怒火凶神恶煞地追了大半个地球找她报仇，她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

　　突然之间，平司司为自己小小的忏悔了一下，又心疼了平月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庆幸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平月。

　　平司司跳到墙边的仪器上，研究怎么开保温箱，平月和它一起摸索，“这么小放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会不好，蛇一出生就在土里、石头缝里、草里、树叶里爬来爬去了，它们是大自然的产物，比人还适应大自然。

　　还没张嘴，鼻血哗哗流出来，流得毫无预兆，来势汹汹又快，平司司下意识拿尾巴捂已经来不及了，滴滴答答，在屏幕晕开一朵朵血花，把字都糊住了。

　　“不好……”平司司咽下喉咙都“好”字，“让它在保温箱，多住住，长大一点再出来。”人创造的蛇和自然孕育的蛇不一样，创造的蛇狠弱，像自己，蛇皮一片一片地掉，感染一样脱皮，还流鼻血，肯定是当时他们太早把它放出保温箱，少吸收了营养。

　　平司司关掉仪器，跳到平月肩膀，拿尾巴卷出她衣兜里的袖套拧两个小啾啾堵住吻端孔。

　　脑袋晕晕的，脖子累累的。

　　它趴下来，扁扁平平地贴在肩膀，獠牙把衣领贯穿两个洞勾住，防止自己晕了掉下去。

　　平月想把它放在兜里，它不去，还想看。

　　他们打开一间间房，看见废蛇处理室，一桶一桶的蛇站队排在那里等着被处理，太多了，处理器都转不过来，一天24小时持续轰轰呜呜作响，隔音屏蔽器把它运作的声音变得死气沉沉，阴气闷闷。

　　那些蛇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它们天生感知力强，肯定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下一轮被处理，3分钟之内，或者30分钟之内，有些蛇已经死在桶里，有些蛇还有气，微弱的，有些蛇活泼地拿最后一点时间嘶嘶叫，和别的桶里的蛇聊天。

　　“你在我后面，我过了就是你。”
　　“马上到我了。”
　　“没什么大不了，活着多累，要捕食，不动就得饿死，夏天热，冬天冷，秋天雨水多，春天雨水也多，出洞就有好多麻烦等着上身，猎物要跑，肚子在催命，死了最好，不累不烦，还不被人抓去吃。”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怕死啊。”
　　“死一次就不怕了。”
　　“有道理，什么时候轮到我？”
　　“别急，快了。”

　　血水混着肉泥被冲进压缩机压缩成饼团，从另一口干爽的口吐出来，纸袋一扎，就是一袋新鲜出炉的蛇肉，喷漆在纸袋上印着出厂日期：2030.10.29，保质期：3天。
　　可以喂给蛇吃。

　　旁边是一个白房间，金属方桌，对坐两人，穿防护服，戴无菌手套和口罩，一条传送带从这边墙体送出来一个个圆形小盘，匀速送到他们手边，他们就从桌子中央的凹槽里抽出一支冷藏针管，将针管里的液体打进圆盘，再送到对面人的手边，对面的人再打一针，传送带运着打了两针打圆盘进入另一面墙。

　　另一面墙内也是个不大的白房间，一张金属方桌，一台显微镜，男人贴在上面，圆盘从镜下过，他观察精子卵子的活跃数量，右手边是一红一绿两个按钮，按下红色，圆盘在墙壁分叉口掉进垃圾处理桶，绿色则通过墙壁传送进下一个房间。

　　一张方桌，两个男人，他们先后往盘里注射融合剂和营养剂。

　　下一个房间，他们观察它的融合值，剔除残次品。

　　第337个房间，一张金属方桌，两个男人，一个注射生长剂，一个注射营养剂。

　　针剂推进圆盘，打生长剂的男人问：“你今晚吃什么？”
　　打营养剂的男人说：“我们像不像三岁小孩，拿上枪，对着东西就滋——意面吧，克因餐厅来了个新厨子，味道还不错，一起吗？”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喝两杯？”
　　打营养剂的男人说：“我们每天就给盘子打针，一睁眼来打针，打完针就回去睡觉，有时候我看见盘子就往里打针，有一回我在弗里小酒馆，酒保给我一盘麻豆，我往里滋了一枪，他们骂我是没妈妈的傻狍子——行啊，哪个酒馆，不去弗里，我讨厌那儿。”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我们没有入场劵，进不了罗夏酒馆，去莱恩酒馆如何，安拉在那儿。”

　　打营养剂的男人说：“你说我们每天给盘子打针干什么？这打的什么针？不打会怎么样，要是我忘记打了，或者只打了一半会怎样——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圆脸？你喜欢她？”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我们吃了两次饭。”
　　打营养剂的男人打完一针，扔掉注射剂，手指着嵌在桌边对着自己的圆形摄像头：“你说这个摄像头有没有在用？他们是不是放在这儿吓唬我们，少打一针他们会不会知道？我猜肯定不会有人一眼不眨地盯着我们，可我不敢试，万一他们盯着我们呢——所以你喜欢她吗？她知道你的工作是给盘子打针这种傻乎乎的工作吗？”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她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罗夏测试研究所，她羡慕到惊呼，问我怎么进来的。”
　　打营养剂的男人说：“每天干这玩玩意儿，我都觉得我变傻了，我已经不像正常人了，这个工作让人烦，我想辞职——那你告诉她了吗？”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没有。能怎么告诉，我就是看见报纸上招工，去面试，面试官问了我住址，问我愿不愿搬家，我说愿意，隔三天打电话让我来。而且……她要走了，她是跟别人来的，只在这儿住三个月。”

　　打营养剂的男人说：“我少打一针，试试监控后面有没有人，要是有人，我就说我走神了，要是没人……他们简直把我们当傻子，我们拿走他们的盘子！让他们没有盘子——女人不会喜欢每天给盘子打针的傻男人，你可以跟她走，我们去干聪明的工作！”
　　打生长剂的男人说：“哪里有这么好的工作，不吹风不淋雨，每天工作8小时，恒温，有甜点区饮品区休息区，免费午餐，月薪三万，双休，年假，年薪奖金……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你少打一针。”
　　打营养剂的男人迟疑了一下，传送带带着新盘子从面前划走，他飞快收回准备扔掉的完整注射剂，给划走的盘子补上针。

　　下一间房，打过针的盘子送进孕育箱，照灯观察它们的生长速度和质量，孕育成功的会在二十天内凝出雏形，有专人为它们开通营养输送。

　　四十五天到六十天，它们成形，渐渐长成蛇，或者残缺的蛇，或者只有一颗眼珠，一个头，死在孕育箱。

　　成功化形的被转移到保温房。

　　“你是谁？”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平月还没转头，肩头无精打采的平司司已经抬起脖子高声嘶嚎。

　　那个男人，视频里戴眼镜的男科研，在保温房宣布它是一条不健康、该送去压成肉饼给别的蛇吃的男科研。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上别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两张纸质的报告单。

　　那是梁储给他的关于3055的美丽鼠蛇的检测报告，这一批蛇是经他的手培育出来的，梁储让他看看用上新研发的基因药能不能让它活得更久。

　　有人想观察它。

　　平月转头的刹那，男科研认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微眯，后背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他在罗夏酒馆看过她们的游戏录像，现场直播，无数的摄像头对着她们，他们像看球赛一样围观她们，喝着酒，吃着肉，聊着天，有很多屏幕可以选择他们想看哪一号。

　　她是3055号。

　　是酒馆最中心的大屏幕，一个大老板花钱买的中心位置。

　　“是你，3055。”
　　他扣下陷在掌心肉里的警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