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决赛·下(二) 命运的嘲弄 ...
-
午后的光线在屏幕里几张疲惫的脸上缓慢移过,讨论渐渐陷入僵局。
边曼柔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翻唱算了,省事。”
音棠反问:“版权怎么解决?决赛了还翻唱,观众怎么看?”
邱哲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给个能行的主意啊!”
边曼柔沉默片刻,眼神飘忽了一下,试探着问:“不然写首歌劝沐惜莞放下?背负着那么重的仇恨活着多累啊,她爸妈在天上,肯定也希望女儿幸福快乐,对不对?”
音棠几乎能想象到那铺天盖地的骂声,无力地摇了摇头:“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们写这样的歌,不是慈悲,是傲慢。观众肯定会把我们喷死的!”
说完,她心里却微微一震:“未经他人苦”……那盛言的“苦”,他们承受的“恶”,又该如何言说,才不会变成卖惨或说教呢?
边曼柔被噎得脸色一白,泄气地靠回椅背:“算了,还有好几天,今天就先散了吧。”
音棠虽然不甘,却也只能轻叹一声:“也好,晚上大家都再想想,有什么灵感或者想用的Beat,都丢群里。明天见面,咱们必须把方向定下来。”
她关掉视频,又不死心地点开网页,漫无目的地搜索着治愈系音乐和宗教圣咏。空灵的旋律流淌出来,她跟着哼唱了两句,感觉内心平静了许多。
一直沉默的盛言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某天自己当主唱的样子?”
音棠一愣,转过头:“可是我的声音条件不是最好的啊……”
“我想过了,我们不能对过去的一切避而不谈,确实用治愈系曲风会更好。” 盛言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你的音域不够宽,但很干净通透,挺适合这种风格的。”
“可柔姐一直是主唱,她会愿意吗?” 音棠犹豫着,担心乐队会因此失衡。
“我原来也是主唱,现在不也乖乖弹贝斯,她凭什么不愿意?” 盛言转脸扯了下嘴角,“为了更好呈现每首歌曲的效果,临时的调整很有必要,而且我觉得大家以后都有机会勇敢挑战自己。”
音棠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等主题定了,我试试再说。”
夜幕终于沉沉落下,节目开始了。
“我打会儿游戏。” 盛言不敢直面观众的声音,逃也似地躲进了卧室。
音棠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电脑屏幕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她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窟。
当盛言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评论区瞬间充斥了无数骂声。
“杀人犯的儿子也能当明星吗?”
“赶紧退赛吧,不想看到他!”
“洗地的粉丝收了多少钱啊,真不想承认和这样的人活在一个星球上。”
呼吁他退赛的弹幕慢慢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第一次如此庆幸,盛言没有看到这些。
合上笔记本电脑,音棠疲惫地躺了下来,忽然觉得冠军已不再那么重要。现在她只想他好好的,不要被这些汹涌的恶意吞噬。
一个念头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她要用这首歌告诉所有人,盛言和他的生父不一样。
她起身走向卧室,门内没有透出预想中激烈的游戏音效,反而安静得近乎诡异。
音棠轻轻推开门,看见盛言惊惶地关掉了网页,转头若无其事地问:“节目结束了?”
“你刚才在看?” 音棠轻声试探。
“没有啊。” 他连忙否认,眼神却像受惊的鸟般掠过她的脸,又赶紧移开了。
她马上看穿了他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只觉心像被谁狠狠揪了一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真相,等我们说出实情,就会明白的。”
盛言提高了几分音量,颤声道:“都说了我没看。”
音棠终是没有点破他的伪装,二人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她洗漱完毕,见盛言依然没有起床,内心越发不安,担心他再次被昨夜那些评论击倒。
然而,当她从卫生间出来时,盛言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反常的平静脸色让音棠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地铁车厢摇晃着,挤满了早高峰的人群。音棠紧挨着盛言,见无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在意那些流言的。”
盛言苦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看了那档节目吗?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音棠急切地抓住他微凉的手:“对啊,世界很大。就算这次输了,我们也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从头开始,所以别太在意那些人说的话。”
盛言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是你已经和世纪演艺说好了,拿到冠军就和他们签约的。”
“签约合同也只是一张纸而已,我怎么会被它锁一辈子?” 音棠决绝地回答,“一个好的队友,一个值得的人,才是一辈子的事。失去你,我的损失才无法估量。”
盛言神色一动,将她用力拥入怀中,用宽阔的背脊为她隔开其他人的推搡。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在她耳边坚定地许下诺言:“为了你,我也绝不会放弃。”
他们到达电视台一楼时,电梯前已挤满了人。二人只得站在后面等下一趟,正凑在一起谈笑,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忽地响起:“这不是盛言么!”
盛言挺直了脊背,如同骤然拉紧的琴弦。他缓缓回头,方才看向音棠时的柔软目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令人顿生寒意。
一时间,轻蔑的、嫌恶的、漠然的、好奇的……等各色目光如同芒刺般扎在盛言身上。但音棠紧贴着手臂的温度给了他力量,他觉得自己并无畏惧。
音棠侧身一步,将盛言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刺向井嘉谊:“你想干什么?”
井嘉谊夸张地摊开手,脸上挂着一丝轻佻的假笑:“我能干什么?老朋友见面,打个招呼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吗?真有意思。”
“你!” 音棠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瞪大了眼睛,“嘴巴这么脏,在下水道长大的吗?”
井嘉谊非但不恼,反而嗤笑出声,瞥了一眼盛言:“哈哈!骂吧骂吧,反正现在网上千万人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我哦。”
盛言冷冷地道:“随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不会退赛。就算我们最后赢不了,你们两个也别想好过。”
井嘉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冷言嘲讽道:“你确实没有资格生气,网上说的也不过是事实而已。”
“叮” 地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
音棠用力拉着盛言挤进那狭小的空间,不料井嘉谊也紧跟着挤了进来,而且就那样大喇喇地站在他们身侧。
电梯里的人在听到几人的谈话时,就联想到了网上的传闻。听说盛言有殴打工作人员的前科,已经有人开始惊恐地往角落里缩,生怕下一秒就会被二人之间的冲突波及。
井嘉谊转头扫了一眼,对盛言冷笑道:“就算你没进去蹲号子又怎样,现在满世界只记得你打人,谁还会把我为什么道歉放在心上?”
盛言捏紧了拳头,只觉怒火直冲头顶。他想发布声明解释一下,可下一秒,他又在现实面前清醒过来。
就算他说自己打人是有理由的,说他和那个杀人犯不一样,大家又会相信他吗?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事后过了许久才知道辩解,有人确实是因为理亏,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根本不会冷静下来思考,他解释再多也是无用。
井嘉谊敏锐地捕捉到他压抑的怒火,故意凑近半步,蛊惑道:“怎么,你又想动手了?来啊!可是这么多人看着呢,这次……恐怕不太方便吧?”
盛言神色一动,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甚至还扯出一个寒意森森的笑容:“放心,我不会打你。万一你用对付纪若莹的法子对付我,可就麻烦了,是不是?”
话音落地,电梯里死寂一片。音棠极其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双手抱紧了胳膊,像是受到了惊吓。
“什么?” 井嘉谊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面色惨白,仓惶地避开盛言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我不认识什么纪若莹,她是谁?”
他死死盯着一旁屏幕上跳跃的数字,突然后悔方才为什么要挤上来。
音棠见二人的想法得到了验证,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盛言,轻声提醒道:“好了,别说了……我可不想像纪若莹那样死掉。”
其他乘客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地听着他们口中那些碎片化的词语,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有人听得太过入神,甚至差点错过自己的楼层。
井嘉谊所在的楼层终于到达。门开的一瞬,他就踉跄着冲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走廊深处。
电梯门缓缓合拢,当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音棠忽地软软靠在了电梯壁上,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算纪若莹的死并非井嘉谊亲手所为,他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直面一个可能手染鲜血的凶手,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足以抽空任何人的力气。
她抬眼看向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盛言,心头又浮上一个荒诞的念头:一个义正填膺地指责杀人犯之子的人,转眼自己就成了杀人凶手,命运的嘲弄何其可笑,又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