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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你怎么才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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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素芬去世的前一年,宋与期十五岁。
骨髓移植之后,宋与期恢复的不错,和王素芬一起去了附近的游乐园,大家一起拍了合影。
这么多年,看着照片,孙利民时常想,十六岁、十七岁……
长大之后的宋与期变成什么样了。
会不会眉眼之间还像他。
以前,素芬就说,与期只有眉眼有点像他,而远书长得更像他。
只是,他还没来及看看宋与期的眉眼,宋与期就永远合上了双眼。
还有娟儿……
与期没了,作为母亲,她才是最痛心的那一个。
三十八岁了,孙娟头发还是像十八岁那样乌黑,只是变胖了一些,脊背弯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无论是外孙,还是女儿,孙利民都不忍心再看。
可是,现在不看,以后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呢?
宋远书沉默着站在最后。
从医院出来,他就一句话都没说,一滴泪没掉。
沈兰思站在宋远书旁边,就像之前说得那样肩并着肩。
从殡仪馆出来,宋朗主动开口:“爸,你要不先上家里坐坐?”
孙娟靠在宋朗的身上,脸上的泪痕一直没擦,反正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孙利民深深吸了口气,才说:“不了,我回阳城了。”
孙娟闻言,抬头看孙利民,语气是冰凉的嘲讽:“阳城就这么好?一辈子都呆不够?”
刚才没注意看,孙娟这才发现,眼前头发花白、神态疲惫的老人和当年那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怎么看,身影都重合不了。
孙利民看着孙娟,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是低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宋朗:“娟儿。”
孙娟转过身,也没再说话。
“爸,要不吃个饭,我等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不了,还有事,我打车走。”
沈兰思自然是要和孙利民一起回阳城的,跟在他身后打算去打车。
宋朗点点头,转身对宋远书说:“远书,等会儿一起回家吧。”
宋远书站在边上,犹豫着往哪边走。
“不想回来就一辈子别回来。”
孙娟对着自己的小儿子,总是缺乏耐心。
只是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话,正是当年孙利民对孙娟说的。
孙利民自然也清楚,抬眼看了看孙娟,一对上眼,孙娟就立刻撇开视线,孙利民弱弱地低下头。
宋朗:“娟儿。”
孙娟看着眼前越长越像旁边那个老人年轻时候样子的宋远书,还是说:“本来就是!你看看他,一滴泪都没掉!那可是他亲哥,他像看个陌生人一样!你说,他有心吗?啊?”
孙利民看不下去,厉声道:“孙娟!”
孙娟挣开想要拦抱住她的宋朗,所有的委屈、怨恨、痛苦、悲伤、不甘,一下子全涌上心头:“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看他就是和你一样,一样的没有心!”
“我妈走得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就把人给埋了!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小雨生病了这么久,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到了今天,你才来,你自己扪心自问,是不是太晚了!”
……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孙娟有些喘不过气,在宋朗怀里像只幼兽般喘息着,但眼神却勾勾地看着孙利民。
孙利民摇了摇头。
他是没资格说话。
宋远书看着眼前的闹剧,就像个局外人。
天空很暗,风很冷,宋远书习惯性低头站在原地,习惯性不去看、习惯性不去想。
天地之大,宋远书却没有来处,也没有归路。
庐城,是孙娟、宋朗、宋与期的家。
阳城,是孙利民和王素芬的归宿。
孙娟和宋朗向来和他就生分。但,不在意,才是最高级别的精神虐待。
小时候,王素芬是唯一一个心疼他的人,说好带他回阳城,但一个暑假都没呆满;说好来年来见他,也没有来。
宋与期和他相伴长大,碍于爸妈,总是冷冷淡淡、隐隐约约地对他好,那一点好,他就记了很多年。所以,关于明天的约定,宋与期没有来,宋远书不怪他。
所以,到头来,宋远书还是孤零零、冷清清、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宋远书只觉得浑身发冷。
忽然,手掌被包裹,温热的触觉一直从指尖蔓延进血液,直达心脏。
沈兰思不知道合不合适,但她还是走到宋远书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宋远书。
身形交错,也没有人发现。
宋远书的手很凉,沈兰思被冷地一哆嗦,但还是紧紧地握住了。
片刻,宋远书才从浑身僵硬中解脱,肌肉开始重新运转,他张开五指,反握住沈兰思。
两人就这样在纷乱、昏暗、吵闹中十指相扣,似乎天底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远书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等孙娟发泄完,宋朗才扶着她回车上。
不一会儿,宋朗又回来了,看了眼宋远书,才对孙利民说:“爸,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行。”
孙利民顺着宋朗的目光,看了看宋远书,才跟着宋朗走了几米开外。
面积不大,殡仪馆门口的小片空地也被充当作停车场用,停靠的车辆完全阻挡了几人的视线。
这下,只剩下了宋远书和沈兰思。
宋远书握的太紧,沈兰思有些不舒服,但却一直没放手。
等人都走了,宋远书绷紧的脊背才缓缓松了松。
“沈兰思……”
宋远书轻轻喊道。
“嗯?”
宋远书抬头,厚重的云层偶尔也会漏出一道小口子,所有的光都拼命地从中涌出,亮的耀眼。
“沈兰思……”
“嗯。”
沈兰思跟着他的视线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天,视线又回到宋远书身上。
宋远书闭上眼,胸腔里热气翻腾。
“沈兰思。”
没再犹豫,沈兰思转身就抱住了宋远书。
“我在。”沈兰思微微踮脚,搂住宋远书的脖子,像她妈妈哄她的时候那样,“宋远书,我在。”
手被松开的那一瞬间,宋远书下意识想要拉住那只手,但只扑了个空。
整个人被抱了个满怀的瞬间,宋远书却愣在原地。
原来,被松开手,也没关系。
被抛弃,也没关系。
因为,终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的归属。
片刻,宋远书轻轻揽过沈兰思的腰,弯腰埋进了沈兰思的肩窝。
“……沈兰思……”
“嗯,我在。”
沈兰思手滑在宋远书的背脊,轻轻拍了拍。
宋远书沉迷于这个拥抱,久久不愿意松手。
“你怎么才来啊?”
宋远书声音很低,又埋在沈兰思肩头,沈兰思有些没听清,以为他还在喊自己,不厌其烦地应着他。
“嗯?我在。”
宋远书也不是真的想要答案,毕竟终归还是等到了。
——
“沈兰思!”
隔天,齐意进教室看见沈兰思坐在座位上,深感惊奇,“您终于回来了!”
沈兰思没心情和齐意开玩笑,抬了头给了个眼神就继续写作业去了。
这一周都不在学校,赵楠替她做得笔记、各科的卷子,已经堆成小山了,沈兰思埋头苦干也要好几天了。
“唉!”
齐意见沈兰思神色恹恹,敛了笑容,问,“宋远书,他怎么样了?”
“他还有事,过两天回来。”
宋远书送沈兰思和孙利民上了车,自己还要留在庐城过几天再回来。
齐意还想问些什么,但赵楠朝他使了个眼色,还是拎着书包回座位了。
沈兰思请了这么多天假,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
上课认真听了,下课拼命补作业,也不闲聊,整天就和赵楠讨论题目去了。
本来这一周就没怎么休息,脸色已经很差了,忙着学业,沈兰思看上去更虚弱了。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齐意去小卖部也不喊沈兰思了,只是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瓶她常喝的酸奶。
赵楠和林时会把之前的笔记和卷子默默递给沈兰思,默默在沈兰思递过来的草稿本上写满解题思路和步骤。
老于从第一次沈兰思沉着回答完问题之后,点她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李海见沈兰思捧着习题集来办公室问题目的时候,着实震惊不少,但沈兰思神情自然,眼神认真,之后,李海甚至还会给沈兰思挑点题目、开个小灶。
除了——
“沈兰思!”语文课后,张立走出两步远又回来了,“都回来两天了,办公室门口怎么还不见你人影?”
张立后知后觉,等王乎暗戳戳提醒了他这一点,他才反应过来。
这不,终于逮到沈兰思这家伙下课还在座位上,没跑去问题目、背书、交作业……
沈兰思闻言抬头。
张立拿着教案,站在门口,一脸“你终于被我逮到”的表情。
旁边,王乎,一脸“小样,还不是要去罚站”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摇摇头,没说话,沈兰思拿了本英语阅读,坦坦荡荡从张立面前走了出去。
张立见沈兰思几乎是完全无视了自己,眉毛狠狠跳了跳,说:“你,你,干嘛去?”
沈兰思机械转身,像是不懂张立为什么明知故问,无辜回答:“去罚站。”
张立:……
王乎:……
齐意:……
沈兰思丝毫没注意到几人表情,拿着书自顾自地走了,留下张立独自风中凌乱。
张立不可思议地看向班里剩下的人:我这是被无视了?
王乎目光炯炯,眼里衷心一片,就差互诉衷肠了:不,张老师,您英武神勇、刚正不阿、一丝不苟……
张立望了望沈兰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己的课代表:她,这,我,这,是我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