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影莫夕

27、我想把它埋进雪里

　　沈兰思捧着雪花，笑着让宋远书看。

　　宋远书低了头，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从窒息里恢复。

　　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融化了沈兰思手中的雪花。

　　原来，自己也是活着的。

　　“宋远书！”沈兰思特别喜欢喊他的名字，“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庐城的第一场雪。初雪许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许个愿！宋远书！”

　　宋远书轻笑了声：“幼稚。”

　　“那好吧，”沈兰思握紧拳头，“我许愿！”

　　“希望宋远书的烦恼能埋进雪里，遗憾随着春雪融化，等来年，向阳而生。”

　　沈兰思闭着眼，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宋远书，放进自己的愿望里。

　　那束光凭空劈开了黑暗，宋远书从漩涡中醒来。

　　“沈兰思，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两人回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帮赵乐打了车送他回阳城。

　　等车的时候，赵乐反复瞅了瞅宋远书，半晌，还是说：“沈兰思是个好女孩，特单纯，你别骗她。”

　　沈兰思羞红了脸：“赵老师！我不傻！宋远书不会骗我的！”

　　宋远书没说话，等送赵乐上了车，关门的时候才保证道：“我不会骗她。”

　　宋远书带着沈兰思去了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

　　店员笑着打趣：“送女朋友，康乃馨可不行。”

　　沈兰思看了看宋远书，忙转头解释：“我不是他女朋友，我们是，是同桌。”

　　宋远书淡淡地笑着：“帮我包起来吧。”

　　犹豫片刻，宋远书还是又要了一束花。

　　“送你。”

　　宋远书今天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外加一件黑色夹克，显得整个人特别凌冽。

　　此时两手都拿着花，很想韩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沈兰思看着宋远书递过来的那束粉色郁金香，有些好笑：“送我？”

　　宋远书点头：“幸福，充满心灵的友谊，还有，娇艳的美人。”

　　这是他们当初一起买花的时候，店员的介绍，这么久了，宋远书倒还是记得清楚。

　　最后，宋远书带着沈兰思去了快餐店，自己要了一份儿童套餐，沈兰思觉得有趣，也要了一份。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份儿童餐，两个送的小玩具，两束花，整张桌子被摆的满满的。

　　“谢谢宋远书请吃饭！”

　　沈兰思笑着开口。

　　宋远书垂眸，原本有些狠厉的眉眼，在店内暖黄色的灯光下，竟添了几分柔意。

　　“我小时候，”宋远书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说话，“特别希望在这一天吃上这份儿童套餐，我很想要这个玩具。”

　　宋远书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个赠送的玩具。

　　“可是我哥哥身体不好，他不能吃这些，垃圾食品？所以我从没吃过，只是路过的时候，会站在窗前偷偷看一会儿。”

　　宋远书似乎是想到什么，忽地笑了，“有一次，我攒了钱，去买花，就是刚才的那家花店。可是，我钱不够，幸好店员很善良，给我打了折。于是我买了一束康乃馨，喏！和这束一模一样。”

　　宋远书指了指桌上的花束。

　　“我想在今天送给我妈，想告诉她，孩子的出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很感谢她生下了我。”

　　宋远书呆呆地看着那束花。

　　“可是，她和我爸都不相信店员会在元旦打折卖给我一束康乃馨，我什么都没来记得说，他们就都走了。”

　　“后来——”

　　宋远书苦笑一声。

　　“后来，我懂事一点，才知道，原来，我的出生，只是为了我哥。每次躺在医院冰冷的床上时，我很想、很想让我妈，也抱抱我，看看我。可是，她一次都没回头，她怀里的，永远是我哥。”

　　“我给我哥捐了骨髓，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健康。相应的，我爸妈也都很开心。”
　　宋远书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们一起去游泳，其实，是我想去，我哥才和我妈说得。然后，我们一起落水，我看见我妈游了过来，然后，绕开我，救了我哥。”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如果没有我哥，我是不配来到这个世界的。无论我到底优不优秀，无论我到底有没有说谎，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有我哥，以及，我和他高度契合的配型。”

　　“宋远书。”

　　宋远书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听到沈兰思的声音才抬头。

　　眼里是孩童时期宋远书的清澈、悲伤、痛苦、脆弱，仿佛在说，求求你，看看我。

　　“宋远书，我在这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兰思握住宋远书已经发凉的手。

　　宋远书片刻，才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那你和你哥……”

　　“我哥很好，对我也很好，只是有时候会发发脾气。大部分时间，都是他挡在我面前，不让爸妈骂我。”

　　沈兰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地陪着宋远书。

　　“我不可怜，”宋远书说，“我不要你可怜我。”

　　“我一点不可怜你，”沈兰思答道。

　　宋远书怔怔地望着沈兰思。

　　沈兰思继续说，“你都不知道，你都多优秀。你聪明、善良、机敏，你面冷心热，还过目不忘。考试随便一考就能拿第一，体育也是，随便跑跑就满分。你比我强了好多好多！”

　　“宋远书，你要知道，你很优秀，你已经成长的很好了……”

　　“不被爱，不是你的错。”

　　“这是你的人生，你为什么要愧疚？”

　　“做到了自己应该做得，你就没必要愧疚。”

　　“你不亏欠任何人的。”

　　“宋远书，你真的很好。”

　　但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一轮被乌云遮挡的明月，宋远书的好被他自己藏了起来。

　　只有藏起来，才不会被厌恶，才不会被抛弃。

　　宋远书脸色发烫，还是没说话。

　　“宋远书！等我一下！”

　　沈兰思突然起身往外跑。

　　不一会儿，沈兰思就带了一个小蛋糕回来了：“不好意思，我的钱除去车费，只够这个了。”

　　“之前我想来庐城找你，就是想给你过生日，但你又不让我来找你，我就什么都没准备。”

　　沈兰思边解释，边插了蜡烛。

　　蛋糕是一个黑白的熊猫头，很可爱。

　　“等我去借个火机。”

　　“不，唉——”

　　还没宋远书说完，沈兰思就去一桌一桌地问了。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沈兰思成功借到了火机，侧头朝宋远书调皮一笑。

　　“宋远书！”

　　沈兰思坐在对面，蜡烛的光映衬在她的脸上，神圣又温柔，“生日快乐！”

　　接着，沈兰思还唱了生日歌，中文唱完又英文唱。

　　宋远书捂着脸，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奈何刚才和沈兰思说过话的人，都过来送了祝福，宋远书没办法，只能放下害羞，笑着道谢。

　　宋远书还是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生日。

　　“这次，一定要许愿！许愿，才能吹蜡烛！”

　　宋远书这次没拒绝，听话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了愿望，睁开眼，吹了蜡烛。

　　“不公平，我都和你说了我的愿望。”

　　沈兰思戳着盘子里的蛋糕，嘴里还有半块。

　　宋远书不喜欢吃奶油，尝了一口，就全部给沈兰思了。

　　宋远书：“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兰思顾不得蛋糕了：“那怎么办？我要收回我的话，你就装作没听见？”

　　宋远书笑着点了头：“行。”

　　“对了，生日礼物！”

　　沈兰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直到放在了宋远书的手上，宋远书才看清，这是由糖纸叠成的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我现在只有这个了。不过，这个糖纸很可爱的！”

　　千纸鹤花花绿绿的，宋远书似乎能感受到沈兰思折叠进去的温度。

　　“谢谢，”宋远书小心地将千纸鹤放进口袋，“已经很好了。”

　　沈兰思指着花问：“那你的花？”

　　两人到了汽车站，宋远书手里还拿着那束康乃馨。

　　像是才意识到，宋远书抬手：“哦，这个啊。”

　　北风凌冽，雪花纷飞。

　　宋远书找了一处空地，郑重地将花放在雪地上，像是祭奠，又是告别。

　　站起身，宋远书长长舒了一口气。

　　庐城，是一座巨大的牢笼，这里的空气都比阳城冷上三分。宋远书想要逃，很早很早就想要逃了。

　　但走之前，他还没来及和这里告别。

　　告别是一个人的事，可是宋远书之前一直都没有勇气。

　　黑夜里，整个世界都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只有宋远书一人，遗世而独立，是画里的一抹黑，是唯一的点缀。

　　半晌，宋远书才转身朝沈兰思走来。

　　以前，沈兰思总觉得宋远书触不可及，像雾像云，像是随时会消失。

　　现在，这朵云，走了过来。

　　穿过满世界的寒意，逆着张扬的黑暗，踏着皑皑白雪，从画中走了出来。

　　宋远书望着沈兰思，目光缠绵，轻声说：“走吧。”

　　“那花？”

　　不送给你妈妈？

　　“不用了。”

　　不是你的，怎么强求都无济于事。

　　这个道理，宋远书过去的十八年都在体会。

　　宋远书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说：“就像你说的，我想把它埋在庐城。”

　　车来了，大灯晃过宋远书和沈兰思。

　　宋远书转头，伸手挡了挡那束光，可是，那光又从指缝里溜出来，“我想把它埋进雪里，随着春雪融化。”

　　说着又转头看向沈兰思，光里是她，现在，又多了一个宋远书。

　　是啊，等来年，向阳而生。

　　宋远书和沈兰思坐了末班车回阳城。

　　沈兰思爸妈都在车站等着她，一看她下车，便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