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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山村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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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庆莲这一摔,直接把魂魄摔出了身体里。
其实她的魂魄早就应该离体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一直还在强撑着跟正常人一样活动,还能到榕树下去吹风,那面通了灵的小镜子功劳不小。
只是它遇到了杨随,而杨随刚好是阴差。
在阴差面前,即使是通了灵的小镜子也没办法帮助汪庆莲的魂魄留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而汪庆莲显然是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此刻她站在杨随的旁边,惊恐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仿佛在观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录像。
自生病以来每天都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她不再僵硬,不再沉重,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重的臭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让她整个人都感觉到无比的轻松,但她却完全没办法享受这种恢复了自由的感觉,她只觉得膝盖发软,灵魂发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但近距离看着地上那具身体,汪庆莲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在余岭村生活了五六十年,亲手送走了自己的父母、公婆还有丈夫杨水金,甚至还有她的大儿子儿媳,也就是杨随的父母,她不会看不出来那就是一具已经死掉了的尸体。
那种毫无生机的衰败脸色,那种气息全无的样子,她不会看错的。
她惊恐地捂住头,发出了“啊!”的一声尖叫,疯狂地扑了上去,想让自己的魂魄回到身体里,但她的手虚无地穿过了地上的身体,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掀起哪怕一根发丝。
怎么会这样?在摔倒之前她明明还能操控自己的身体的,虽然很僵硬很窒涩又行动不便,但她好歹还觉得自己活着,但这一摔之下,她完全失去了跟身体的联系。
更让她惊恐的是她不但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还没办法触摸到屋里的任何一件物体,哪怕是桌椅板凳。
汪庆莲这才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鬼魂。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悲鸣:“佑平!阿笙!继荣啊!你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啊?我连你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啊!”
说罢趴在自己的尸体前痛哭失声,一边痛哭一边捶地,悔不当初,又有无限的遗憾。
窗外风起,乌云遮住了月,杨随眉头微微皱起。
阴气迅速向榕树前聚拢,是游魂野鬼听见哭声,前来看热闹了。
身为游魂野鬼,有主之家不可轻入,所以他们就凑到窗前看热闹,不一会儿几个窗户前就挤满了人头。
鬼魂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也随之传了进来:
“这是谁家的老太婆,怎么哭成这样?”
“看着年纪也不小了,过世就过世了,有什么好哭的?”
“她家里人呢?还不赶快烧纸,我们也好蹭点香火吃。”
“那个站着的是谁,怎么一动不动的?她家里人吗?怎么还不叫人搭灵堂?”
“年纪轻轻,一看就是吓傻了,竟然人也不会叫,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发呆呀?”
这些游魂野鬼最爱看热闹,可也太吵了,杨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闭嘴,都散开。”
窗外看热闹的野鬼们这才看到她的正面,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是阴差!快跑!”
周围聚集的阴气在三秒钟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一味沉溺在惊恐情绪里哭得不能自已的汪庆莲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幕,犹自在那里呼天抢地。
可无论她怎么哭天抢地,她都没办法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了。
而杨随懒得听她鬼哭狼嚎,她悠闲地烧了一壶开水,从包里拿出一包茶叶倒进了保温杯里,不一会儿,一股清香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汪庆莲哭号了半个小时之久,哭累了才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去世的事实了。
鼻端传来茶叶的清香,她回头看着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的杨随,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怎么能这么冷静,她可是她的奶奶!奶奶摔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正常人不应该马上叫人或者打电话找救护车吗?
她怎么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喝茶?
她暗自心惊,种种违和的迹象下终于想起来,两人刚见面的时候,她就说自己已经去世好几天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人鬼殊途,活人应该是看不见死鬼才对,杨随为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已经死了,难道她能看见她的鬼魂?
汪庆莲心神剧烈地震动起来,直接飘到了杨随的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你能看见我吗?”
杨随淡定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眼里:“当然。”
她的目光如一汪深潭的清水,就这样淡然地看着她,汪庆莲却觉得灵魂深处传来了一股无法控制的战栗,这股战栗令她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杨随的脚下,是她身为长辈的自尊不容许她这样做才勉强撑着,但就算是强撑着,她都几乎没办法直立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杨随是她的孙女,是被她从小打到大的孙女,以前她只要眉头一皱她就会吓得瑟瑟发抖,虽然两人已经十年没见了,可她怎么也不至于要怕了她呀?
汪庆莲下意识地扶住一旁的桌子,可她的手掌轻易地从桌上穿了过去,整个人终于忍不住跌倒在地。
她几乎无法承受她这样淡然的目光,那仿佛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
汪庆莲再也掩饰不住自己惊讶的目光,慌张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能看见我?我,我怎么会跌在地上起不来?”
杨随没有回答她的后一个问题,而是讽刺地弯起一边嘴角,轻声道:“奶奶,你忘记了吗?我小的时候经常告诉你,我能看见去世的人,每次我吓得哭起来,你就是一顿毒打,慢慢地,我就不说了,因为跟鬼魂比起来,你比它们可怕得多了……你都想不起来了吗?”
汪庆莲浑身颤抖了一下,完全不能直视杨随的目光。
是的,她总算想起来了,杨随小时候的确跟她说过几次能看见阴人的话,而她每次都觉得她是在吓唬家里人,又因为实在不喜欢这位孙女,所以只要她敢提起来,她就是一顿打。后来杨随就渐渐不再说这种话了,汪庆莲就更加确信杨随就是在撒谎。
难道杨随真的没有骗她,她是真的能看见鬼魂?
身体还是因为战栗瘫软在地直不起来,她气厉内荏地喝道:“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快,你赶紧打电话给你二叔和你堂姐堂弟,让他们赶紧回来吧,我还有很多未了的心愿没能实现,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你既然能看见我,又能听见我说话,刚好能把我的遗愿告诉给你二叔一家知道……可怜我儿子和孙子孙女,竟然连我去世了都不知道,最后一面都没能见成,呜呜呜……”
说到最后,她竟然又悲从中来,伤心地哭泣不已。
杨随扬起了手中的协议:“未了的心愿,其中包含了这一份协议吗?”
汪庆莲哭声一顿,马上道:“当然包含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有开发商看中了余岭村的山清水秀,想把村子收购了建度假村,你爸妈都去世这么多年了,那块地基本来让我签名就成了的,结果不知道哪个多嘴的跟人说了你还活着的事,开发商不认我签的字,非要你补一份协议才行。你赶紧签了,这都是我们老杨家的财产,不可能让你带走的,都要留给你二叔。”
说到这里,她懊恼不已,都怪那个多嘴的人在开发商面前提了这么一句,让她生前没能完成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而且早不提晚不提,非要在她去世的节骨眼上才提,虽然杨笙已经及时给她送回了这份放弃继承协议,但她这副身子却没能等到杨随回来就去世了。
说实在的,都十年没有联系过杨随了,杨笙提出让她去找杨随的时候她是很犹豫的。
在她的心里,这个孙女儿早就不算是杨家人了,自从大儿子夫妻死后,她彻底跟家里断联了,再没回过余岭村,若不是杨笙说有她的联系方式,她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孙女的存在。
只是这么多年没见,一下就要求她放弃继承这么大一笔钱,她能答应吗?
所以拿到杨笙送回来的协议后她犹豫了好几天,但跟杨佑平重修于好的念头盖过了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愧疚,她终于还是让蔡奶奶帮忙,主动拨通了杨随的电话,借重病的缘由让她回来。
孝字当头,她一个小辈,想来也不好意思再跟她计较以前的往事吧?
但她却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死了。
现在她与儿子孙子孙女阴阳两隔,只能靠杨随从中传话了,而这个已经让她相当陌生的孙女会乖乖地听她的话吗?
杨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起不来的汪庆莲:“我听说两个多月前,二叔就把重病的你扔回了余岭村,这么长时间——不,应该是直到你死都没回来看你一眼,他这样对你,你心里就没有一丝的怨恨吗?”
汪庆莲心下一凛,否认的话就脱口而出:“母子哪里有隔夜仇的?他做得再怎么过分,也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我难道还能恨他一辈子?”
再说了,杨笙跟她说过,只要她能说服杨随签下这份协议,杨笙就会出面给她和杨佑平说和,让杨佑平服软,母子二人必定能和好如初的,她人都死了,难道还有必要跟儿子置气?
杨随感叹了一声:“真是感人肺腑的母子情深啊!我记得我爸还在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是不是你亲生的,否则你怎么会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待我?趁我未成年之际,把他们的死亡赔偿金吞得一分不剩,任由十六岁的我无家可归,自生自灭……没想到换成了二叔,你竟然生出慈母心肠来,真是可歌可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