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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山村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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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庆莲的脚步顿住了,方才的愤怒嚣张之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像是放慢了速度的无限惊恐的神色:“你,说,什,么?”
杨随目色淡然地看着她:“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她的目光扫过她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已经四月初了,余岭村又位于南方,日常的气温已经高达二十七八度,就连蔡奶奶也只穿着一件短袖,但汪庆莲却还穿着一件高领长袖衬衣,连最靠近脖子的那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是,露出来的如枯枝般的手上长了大片褐色的斑点。
如果她真的没有感觉,她不会在这个天气还穿这样的衣服,她这么穿显然是为了遮住身上越来越多的尸斑。
杨随缓缓道:“你身上的斑点越来越多,所以你才会穿这样的衣服想要遮住它,你的胃里已经消化不了一点食物,所以汪奶奶送过来的饭菜你都放在床头没动,任由其腐坏。而且你的动作也越来越僵硬,想走路的话必须要有人扶着才能走出去,你控制这副身体已经很困难了,不但行动困难,你说话也渐渐变得困难起来,因为你的舌头也越来越僵硬了……”
她走到大厅的床前,那里还放着一个火盆,火盆边上是未完全燃尽的艾草梗子:“你还懂得烧艾草来遮盖住身上越来越压制不住的腐臭的味道,又岂会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汪庆莲脸上的表情像是开了0.2倍速,慢了近五倍的时间才做出了更恐惧的表情:“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呢?她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她还没有见到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呢!
她心中大惊,却不肯相信,目光死死地盯着杨随:“你撒谎!你是在诅咒我对吧?贱蹄子,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们虽然有十年没见过面了,但说到底我还是你奶奶!你竟然大逆不道开口就咒我死?!你还是人吗?”
她的语速忽然恢复了正常,杨随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昏暗,快要看不清人脸了。
没有了阳光,汪庆莲就不必苦苦支撑这具已经腐朽的身体来跟她说话了。
尤其她不知道杨随的底细,更不知道她急起来直接用魂魄跟杨随对话,语速一下就正常了。
杨随懒得跟她吵架,她千里迢迢回到余岭村,不是为了重温儿时的回忆的。
没想到她刚刚回来就发现汪庆莲已经去世了,而且从味道跟她的行动来看,她应该已经死了有三天左右了。
她是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的,否则她不会刻意穿了长袖来遮掩这些痕迹,只不过她大概只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却没想过自己已经死了。
也对,魂魄一直留在身体里,她怎么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呢?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Z省这边的同僚是怎么当差的,汪庆莲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竟然还没有阴差前来收魂,若是她办事出现这样的纰漏,这可是要问责的。
屋里没有点灯,四处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汪庆莲作为一个鬼魂,畏光,自然不会去点灯,但她忙着给杨随找碴,竟然没有意识到杨随没有要求开灯。
夜视是阴差最基本的能力之一,杨随没有理会汪庆莲的尖酸刻薄,而是在屋里四处看起来。
正常的情况下,人只要去世了魂魄是无法留在□□里的,而且在逝世的24小时以前名单就会出现在辖区的生死簿上,收到名单的阴差48小时之内就要来把他/她的魂魄收走,但汪庆莲已经死了最少有三天的时间了,魂魄依然还游离在□□之上不愿离去,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天机。
农村的老平房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杨随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便把目光停在了门框顶部那一面红色的小镜子上。
这种镜子在镇上的两元店随处可见,余岭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上挂一面平面镜或者八卦镜,再放一把剪刀,用于驱邪避诲,只是没想到这面在杨家挂了几十年、镜面已经落满了灰尘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镜身的小镜子竟然不知何时通了灵性,挡住了汪庆莲去世的天机。
通了灵性的凡物,必定在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吸收了香火供奉,杨随顺着儿时的记忆朝外望去,不出所料果然看见了榕树下的祭台,那里是整个余岭村的村民们有事没事都会烧香拜神的所在。
想来是经年累月的香火飘到了这边,让它通了灵,而它本来就是杨家的东西,汪庆莲去世,它自然会帮着遮掩天机。
这种物件都能通灵,乃是百万中无一例的特殊存在,杨随没想到这么小概率的事件竟然会发生在汪庆莲的身上,头七过后,她的死亡信息便不会再出现在生死簿上,而是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游魂野鬼,如果她离世前执念太深,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厉鬼。
成为了厉鬼后就有了跟阴差对抗的本事了,能附身,能作恶,无论哪个辖区的阴差对厉鬼都很头痛。
本来汪庆莲有了小镜子的帮助,头七过后便能逍遥自在地当她的游魂野鬼了,可是这种关键的时候却偏偏把她找了回来。
杨随想起汪庆莲小时候骂她的话:“你就是专门生出来克我的吧?!”
面对眼前这种情形,杨随觉得很难不同意。
她觉得心底存的一口气似乎散开了,起码现在看起来,她倒是没有骂错。
汪庆莲的鬼魂马上就能自由了,却偏偏遇到了她,而她又刚好是干这行的。
对于即将“大义灭亲”的行径,杨随觉得她将毫无心理负担。
“你在看什么?”汪庆莲的声音在她身后阴森森地响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杨随回头,忽然感叹道:“我在想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有十年了吧,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这个家好像一点变化也没有。”
她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房子依然是破破烂烂的瓦房,要知道她一路走过来,余岭村家家户户都建起了两三层以上的小楼房,就杨家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加破旧了。
汪庆莲最引以为傲的二儿子杨佑平,霸占了她家巨额的赔偿款后竟然没有在老家修一栋楼房?汪庆莲竟然容许这种事发生?
要知道,修一栋两层以上的楼房是她爷爷杨水金和汪庆莲一辈子的心愿,现在看来,爷爷都死了十多年了,汪庆莲也熬到了这个境地,杨佑平都没能完成他们两人的心愿。
而且他甚至还把重病的汪庆莲送了回来,任由她一个人在老家里过世也不曾回来看一眼。
这就是汪庆莲心里嘴里要为杨家光宗耀祖的好儿子。
她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你说得没错,我们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只是我不明白你把我找回来是为了什么?”
要知道她早就离开了z省,要打听到她的手机可不容易。
汪庆莲是从哪里知道她的号码的?
她死后身体僵硬,是无法控制手指在小小的手机上找出她的号码并完成拨出去的动作的,所以她才请蔡奶奶帮的忙。
杨随继续道:“是谁告诉你我的号码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恍然道:“难道是杨笙?”
见汪庆莲不语,杨随明白了,原来真的是她的堂姐杨笙。
两人前段时间在偶然之间遇见,当时杨笙缠着她非要手机号不可,可杨随给了她后她又从来没有联系过她,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只是杨笙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了汪庆莲是什么意思?而汪庆莲又为什么去世后才想起要联系她?
杨随有点看不懂眼前的形势了。
汪庆莲死死地盯着杨随看了一阵,忽然转身控制着僵硬的身体一步步走进了她以前的卧室里,屋里很快就传来了抽屉拉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她重新走了出来,递给杨随一份文件。
杨随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便发出了一声嗤笑,慢吞吞地读道:“放弃继承协议?”
不用想就是身为律师的杨笙的手笔,让汪庆莲开口要求,逼迫她放弃继承老家的财产。
汪庆莲不想让她拿走属于老家的一草一木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她好奇这个老家就剩下这么几间破房子和几亩地,他们为什么还非得把已经离家十年的她找回来,就为了签这样一份协议?
为什么?是因为老房子和土地忽然就值钱了?还是说当了律师的杨笙想趁着汪庆莲去世之前把这些财产纠纷全都清理干净,怕她回老家争财产?
杨随想不明白。
杨水金早就去世了,老家的房子跟田地不都是在汪庆莲名下吗?她只要立遗嘱这些遗产都归杨佑平所有不就成了,有杨笙这个律师在,他想独吞老家的产业根本就不是问题,为什么还要特地把她找回来?
杨随转念一想,难道其中还有她父母名下的财产?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眼协议,唇边缓缓浮起一抹冷笑,还真是。
原来她爸十六年前在村子东边买了一块三百平米的地基,户主是他的名字,这份放弃继承协议拟的就是让她放弃继承这块地基,同时还要把地基无偿赠送给汪庆莲。
凭什么?
杨随脸上闪过讽刺之色,可惜她已经成年了,他们就算再抱紧成团,也没办法像十年前那样肆意欺负她,掠夺她的一切了。
杨随拿着协议看向汪庆莲:“原来我父母名下竟然还有一块这样的地基,你不把这份协议拿出来我还不知道呢……不过我都十年没有回来了,你们直接占用了我也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巴巴地把我找来,让我签这样的一份协议?”
汪庆莲显然没打算告诉她真实的原因,而是直接颐指气使:“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一个死丫头都离开村子几年了?以后也是嫁人的命,凭什么要拿走我们杨家的财产?赶紧把协议签了,这些都是我们杨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要留给我们姓杨的。”
口口声声留给姓杨的,汪庆莲似乎忘记了她自己姓汪,而杨随才是姓杨的。
杨随脸上浮现奇异的神色:“你不肯说?没关系,我问问蔡奶奶不就知道了?”
她作势要往外走,汪庆莲大急,下意识地上前要拦住她,却不曾想身体越发僵硬难驱动,着急之下步子一下迈得太大,登时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摔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完全不是正常人摔倒的声响,而是像一株倾倒的电线杆子、一棵已被砍断了的树、一袋从墙头上摔下来的水泥一般毫无生机地摔到了地上,砸在地板上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汪庆莲惊愣在当场。
因为她明明站着,可她的身体此刻却静静地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