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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血脉 ...

  •   三日后举行誓血之仪的消息散布下去,迦叶摩量上上下下,乃至于五尊者,见到白游时都格外尊敬。

      尤其他顶着一张酷似前代掌教的脸,即便静坐不语,霰花、渡音这样的教中老人也很是受用。

      相比之下,商栩则有些尴尬,迦叶摩量之人大多听不懂他说话,又见他一副中原人样貌,有武功傍身,除了每日送些吃食到客房,几乎不与他有任何交流。

      幸好白游心思细腻,察觉到他的处境,朝夕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两人窝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好,当年白游初上东曜山,面对其他弟子的指指点点,商栩还不是将他藏进画影阁,即便无话要说、无事要做,只要一转头能看见彼此,便觉得颇为心安。

      何况如今也不算无事可做,白游若不花些心思把他师父伺候舒坦,也不知那样亲密无间的事,还有没有下一次。

      迦叶摩量地处谷兰沙漠,水是最为难得的东西,白游知他师父习惯,天不亮就去白尾泽取水,滤过后方烧开煮茶,奉送到他面前。

      烧水烹茶、浣衣晾晒、喂饭打扇,他这些天做的事,比在画影阁时还要殷勤几分。

      商栩靠在软塌上,这一日从早到晚,他就没从榻上下来过。

      “我又不是断手断脚的废物,哪用得着你这样照顾?”

      “我喜欢师父,想对师父好,师父若不习惯,就再习惯习惯吧。”

      商栩面上虽不显,心却因这话化作了一滩水,他放下茶盏,冲白游招了招手:“阿游过来。”

      白游坐到榻边,与商栩四目相对,商栩忽而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唔……!”

      白游瞪大了眼,心口一阵狂跳,这是师父第一回亲他!是师父主动亲他的!

      他紧紧攥着拳,万千绮念涌动,却又因拓跋掌教那句“誓血之仪前当清心寡欲”,才不得不竭力压下。

      “他们、他们知我斋戒,每日只送些野菜汤水,师父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白游慌慌张张地逃出去,拿冰凉的雪水洗了几遍脸,那股燥热之感才有所缓和。

      桑柘城一别两月,他师父瘦得跟什么似的,猜也能猜到,他定是每日随意啃几口又硬又干的馕饼,喝些水就对付过去了。

      白游醒醒神,转而来到厨舍,想着该做什么样的饭食才更合师父的胃口。

      西垣丘虽不如中原物产富饶,肉食和瓜果却是顶好的。他临找了位厨子现学,把牛羊肉炙烤得肥而不腻,又搭配上果脯果干,想方设法让商栩多吃一些。

      誓血之仪在即,侍童侍女们忙着布置,饶是商栩再怎么足不出户,听见房门外的动静,也知有大事发生。

      “阿游,你有事瞒我。”

      “没想瞒你,只是不知怎么跟你说。”

      如今迦叶摩量的二位掌教,拓跋烨与拓跋熠均无子嗣——拓跋烨喜好美人,纵欲过度、缠绵病榻导致无嗣;拓跋熠也喜好美人,对二十年前那位中原女子念念不忘,之后便再没娶妻。

      倘若誓血之仪证明白游不是拓跋氏后人,那他与商栩仅是作客迦叶摩量,说与不说,都不影响什么。

      但毕竟他与前代掌教拓跋骞长得一模一样,若证实了他就是拓跋熠的儿子,那他便是下一任迦叶摩量的掌教人选。

      迦叶摩量少主与东曜画影阁弟子,身份、立场皆不相同,白游着实不知该选哪一个。

      三日后,誓血之仪如期举行。

      迦叶摩量已有多年未举办过此等隆重仪式,不仅教众们个个欣喜万分,甚至吸引了大量前来观仪的西垣百姓。

      来观仪的百姓,大多是四十年前桑柘原一战幸存兵士的后代,他们昼夜不歇赶了几天路到此,只为远远看一眼恩公拓跋氏的后人。

      誓血之仪即将开始,迦叶摩量总坛前殿洞开,一条长长的甬路连接前殿与正殿,教众分立于长路两侧,观礼百姓恭敬跪在甬路之外,皆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两位拓跋掌教不便同时出现,拓跋烨避开教众与百姓,负手立于偏殿,遥遥观望正中平台。

      此时,白游身着金线镶边的华贵衣饰,素色帽沿上饰着高高的白孔雀羽,手臂、脚腕上戴着十余对金钏,腰间革带正中,嵌着一枚鹅卵大小的血色宝石。

      他跟在拓跋熠身后,从正殿款款走出,五尊者依次奉上鲜花、甜果、檀香、清泉、雅乐,迦叶摩量内回荡起绵长悠远的钟声,众人尽皆匍匐下去,齐声祝颂:

      “天神遗泪,赐我白泽;

      世途道艰,愁苦实多。

      嗟尔尘寰,万代消磨;

      拓跋神子,以翱以歌。”

      所谓誓血之仪,是以迦叶摩量一种特制的铜锥刺入前胸,取心血一缕,再注入地火穴中,受圣火灼烧,让圣火判断其是否拥有拓跋氏血脉。

      拓跋熠击掌三声,侍女上前为白游宽衣,使其上身袒露在外。所有人祝颂完毕后深深低下头,他们来此观仪是为了表达对拓跋氏的尊敬,不敢抬头直视白游身躯同样是为了表示尊敬。

      侍童奉上一碗药汤,拓跋熠递到白游面前:“喝了它,会减轻你的痛苦。”

      白游接过碗,嗅了嗅,大约是某种植物的汁液熬制,散发着草木香气。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拓跋熠扣动机关,脚下平台缓缓转动,露出正中一处孔洞,孔洞深处岩石赤红流浆,热浪灼人,此处即是地火穴。

      侍童侍女集体上前,用四指宽的皮绳分别绑住白游双臂双腿,面朝地火穴呈“十字”型高高悬起。

      时值盛夏,扑面而至的热浪激得白游汗如雨下,然而药力渐渐发作,很快他便意识沉沉,陷入了昏睡。

      拓跋熠取出铜锥,锥身约有三五寸长,手指般粗细,他将以此取白游心血,为他验明身份。

      “住手!”

      分明是一句中原话,却尽是阻挠之意,霰花使闻声,三枚棘针立时出手,将商栩拦在平台之外。

      中原也有滴血认亲的说法,一般割破手指即可。商栩竟是从未听过,以铜锥刺入心口取血,倘或偏离了一寸半寸,刺断了心脉,阿游还有命活吗?

      庄严仪式被打断,拓跋熠目光如炬:“我迦叶摩量行事,岂容外人置喙?五尊者——!”

      五尊者得令,齐齐攻向商栩。五人招数迥异于中原各派,身形极快,招式变幻莫测。

      商栩被迫与他们缠斗,一时不能上前,眼见拓跋熠飞掷铜锥,锥尖直直刺入白游前胸,一缕鲜红心血自锥尾处流出,落入地火穴中。

      “阿游——!”

      商栩目眦欲裂,放声疾呼,白游却什么也听不见,闭着眼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聆泉使趁商栩分心,一道白绫飞出将他缠裹,缚回偏殿绑于柱上。

      “听说拓跋熠带回一个中原人,原来是你。”拓跋烨走到他身边,淡淡道。

      “是你?”两厢照面,商栩才发觉,他上回潜入拓跋掌教卧房夺取山海令时,打伤他的其实是拓跋烨,而非拓跋熠。

      难怪在桑柘城,拓跋熠完全想不起这件事,他二人长得极像,匆匆一见,实难辨别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地火穴中翻涌的焰浪吞噬了白游心血,顿时如巨龙游走般发出滚滚巨响。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激荡的风雷之声不在空中,而在地下,摧枯拉朽般轰鸣着、奔涌着,直至迦叶摩量八面镶嵌的巨石图腾泛起璀璨灼目的金光。

      “成了。”拓跋烨的语气依旧淡漠,“我以为西垣丘不再需要拓跋氏,而今神子归位,大乱未已啊。”

      “嗟尔尘寰,万代消磨!拓跋神子,以翱以歌!”教众与百姓见此情状,愈发情绪澎湃,齐齐高声唱颂。

      他们中年轻些的,还是头回看见八面图腾重焕光华,这是天神遗迹,只有血脉纯正的拓跋氏后人才能激发如此强大的力量。

      “阿游……”商栩低呼出声,这场面太过震撼,或许从此以后,阿游再不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徒弟了。

      誓血之仪完成,拓跋熠命人放下白游,取出铜锥,以内劲为他疗愈伤口。

      “我儿待你情深义重,你好好照料他,待药效过了,他自会醒来。”拓跋熠对商栩道。

      若不是抱回他时,探知到浅淡的脉搏和呼吸,就凭白游胸前一处赫然可怖的血洞,脸色惨白、无知无觉躺在那的样子,直让商栩以为,阿游已经没了。

      父母、师父、师姐,这些真心待他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所以他决不允许阿游走在他前面,否则天地之大,他只有来处,却没有归途。

      两日后,拓跋熠来看望白游,见他仍旧昏睡不醒,疑道:“此药只有一日药效,他怎么还没醒?”

      商栩心下愠怒,只因对着白游生父,不好发作,于是冷淡道:“阿游的母亲是中原人,他在中原长大,体质与你们不同。”

      白游仰躺着,眼珠动了动,抬手于虚空中乱抓一气,嘴里不知说些什么,神情急切又痛苦。

      商栩与拓跋熠对视一眼,这感觉他十分熟悉,在柴桑设计假扮吴内监时,白游被迫吃下含有无妄散的绿豆酥,昏迷之后被梦境魇住,情状与此刻一般无二。

      “师父……阿栩,别走,求求你……别、别丢下我……”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明明因失血虚弱得不成样子,在梦里仍要拼命呼喊。

      商栩握他双手,见他仍然挣扎不休,索性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抚后背,安慰道:“阿游,我在。”

      拓跋熠道:“看样子是快醒了,我去外面等。”

      堕入熟悉安稳的怀抱里,一段绵长的噩梦终于到了尽头,白游剧烈地喘息着,慢慢醒了过来。现实与梦境交叠,他竟分不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白游心神混乱,满头大汗,张着空洞的眼,半晌才开口道:“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商栩温柔笑着:“傻不傻,我怎么会不要你?”

      白游指了指胸口那处血洞:“惠泽剑刺在这……若有一天,我做错了事,师父会杀了我吗?”

      商栩运起内劲,以凝心纳气诀为他调顺内息:“若你做错,为师也有责任,你我同来同归,同生共死。”

      拓跋熠负手立在门外廊下,思及前尘往事,不免心生感慨。

      白游,或者现在该称为拓跋游,与他当年一样,对一个中原人执念太深。

      拓跋熠对丁撷英一见倾心,不是没动过娶她为妻的念头。

      而丁撷英乃东曜庭珏弟子,肩负光大门楣的重任,无论他如何苦苦挽留,她都不肯留在迦叶摩量。

      如今阿游已验明身份,待拓跋熠与拓跋烨双双辞去掌教之位,他即是下一任掌教。

      而商栩与丁撷英同出东曜剑派,他会为了阿游留在西垣丘吗?还是像丁撷英当年一样,选择东曜,放弃他?

      “爹,我没事了,你进来吧。”

      当初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时,拓跋熠表面平静,内心却激动若狂。此刻真真切切地听他喊“爹”,拓跋熠再难克制翻涌的心绪,他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而后推门进了房中。

      “师父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爹,我是您的儿子。”白游认真道。

      “是,”拓跋熠嗓音微颤,“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英儿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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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是一个关于“天赋”的故事,无论有没有天赋,只要做自己,都值得被爱~ 预计全文55万字,日更到完结! 下本开《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感兴趣麻烦点个收吧,孩子再也不想三无开文了呜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