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90、相像

　　迦叶摩量总坛偏殿中，正在商议抵御中原各派进攻之事。

　　拓跋氏与另一名男子坐于上位，阶下并立五名尊者，身着色彩各异、纹饰不同的衣物，处处镶金缀银，十分华美贵气。

　　“来得正好，我向你介绍。”拓跋氏起身，请白游过来，“此五位乃迦叶摩量五尊者，处掌教之下，统领教众，分别是霰花使、妙果使、留香使、聆泉使、渡音使。”

　　五尊者用西垣礼节向白游行礼，白游也仿照他们的姿势逐一回礼。

　　“至于这位，”拓跋氏咳嗽一声，指了指身旁的同龄男子，“是我孪生胞兄，拓跋烨，迦叶摩量掌教之一。”

　　在红柳城时，拓跋氏曾说他的真名为拓跋熠，西垣丘与北虞部百姓出于尊重，称呼他为“拓跋掌教”，但鲜少有人知晓他的名姓。

　　白游讶异，看一看拓跋烨，又看一看拓跋熠，二人外貌的确相似，若非要找出一点区别的话，拓跋烨的眉宇间纠缠着一团虚弱病气，疲惫倦怠地靠坐在椅背上，不如拓跋熠神采奕奕。

　　“我二人轮流担任掌教，除五尊者外，其余教众一概不知，也望你替我们继续保守秘密。”拓跋熠道。

　　五尊者对此习以为常，反正二位掌教容貌相似，普通教众看不出差别。而他们五个与二位掌教接触频繁，一眼便能瞧出是哥哥还是弟弟，但无论谁担任掌教，均不影响迦叶摩量的日常经营。

　　白游有些好奇个中缘由，但又觉是别派家事，不便冒犯，因而忍下没问。

　　拓跋熠又猜中了他的心思，主动解释道：“迦叶摩量世代掌教以血脉传承，父亲过世后，我俩谁也不愿继任，没办法，只好约定轮流坐这个位置。今日便是我与兄长的交接之期，幸好没在红柳城耽搁太久，及时赶了回来。”

　　“你回来了，就交给你安排吧。”拓跋烨疲惫地说了句西垣话，起身掸了掸衣摆，准备离去。

　　“别的事你可以不管，誓血之仪那天，你最好能来。”拓跋熠道。

　　拓跋烨点了点头，优哉游哉地踏着四方步，负手离开了偏殿。

　　听拓跋熠提及誓血之仪，五尊者皆把目光投向了白游。

　　霰花使、渡音使二位年岁稍长，侍奉过已经去世的前代掌教，白游的样貌与前代掌教颇有几分相似。他们几位都能看出端倪，掌教安排誓血之仪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在中原各派到来之前，安排好各处布防。

　　拓跋烨拍了拍白游的肩，对五尊者道：“这位小兄弟名叫白游，他会与我们一同护卫总坛。霰花、渡音，你二人熟悉地下暗道，届时须提前疏散教众，带领他们躲入暗道之中；聆泉，教众进入旱道后，若遭遇追击，你便将人引入水道，开闸放水；妙果，你带几个功夫好些的教众埋伏于太阳墓，靠近者杀无赦；留香，你尽快整理总坛各类珍品器物，描样存档，避免破坏后无法修缮。”

　　“谨遵掌教法旨！”五尊者领命退下。

　　白游听完发现，五尊者和其余教众全数被拓跋熠支开，护卫总坛的仅他二人而已。

　　“各派撤回桑柘城后，必会向师门求援，到时齐攻迦叶摩量的少说也有数百人，可我们才两个人……”他不免忧心忡忡。

　　“我一人就够了。”拓跋熠抚摸着偏殿的柱子，上面的雕刻与印文有种绮丽的美感，“你帮我一帮，别让那些粗暴的中原人打坏我们的东西。”

　　白游点头应了，他虽不知究竟能不能行，但既已至迦叶摩量，他选择相信拓跋熠。

　　回去的路上，白游才有心情看看此地的装饰与陈设，迦叶摩量总坛处处透露着精致华丽，若被砸坏几样，着实很让人心疼。

　　异乡的床榻上，商栩睡不安稳，白游推门声音很轻，却还是将他吵醒了。

　　“如何？迦叶摩量可有应对之法？”商栩起身问道。

　　“都安排好了，师父安心休养就好，待此间事了，我们就回东曜去。”夏季燥热，不易安眠，白游取了把白羽纨扇，给他扇风。

　　“那山海令呢？你可有向拓跋氏提起？”

　　“其实我答应拓跋掌教前来迦叶摩量还有个原因，他武功高强，在西垣丘和北虞部皆有人望，他既见过山海令，想必也听说过我母亲。”

　　拓跋熠自在桑柘城出现便有意无意地针对他，商栩不否认，他曾自困于被人看轻、被人侮辱的障念之中，满心积郁无处释放，竟忘了向他套问丁撷英的踪迹。

　　白游遭受内劲反噬，拓跋熠为他疗伤一月，他们曾讨论过，即便设下红柳城之局，不过拖得一时半刻，中原各派挥师千里，决计不会无功而返。

　　所以终战不在红柳城，而在迦叶摩量，拓跋熠邀请白游助他守卫迦叶摩量，并承诺时机合适时，他会将山海令与丁撷英相关之事向他和盘托出。

　　找了这么多年，原来一切关键皆系于拓跋掌教。

　　商栩心知，拓跋熠武功高强，但生性骄傲，一贯是看不上他的，别说五年、十年，即便他在北虞部兜兜转转找一辈子，也未必能让拓跋掌教聊启尊口。

　　见商栩神情黯淡，白游放下纨扇，像从前一样抱着他的腰，头埋进他颈窝里：“师父生气了吗？怎么不说话？”

　　“你还认我作师父？”商栩涩然道，“任掌门、骆掌派哪一位不比我强？即便那位拓跋掌教也远胜于我，良禽择佳木而栖，做我徒儿实在辱没了你。”

　　“我从未自认是良禽，又为何要择一佳木？我只知道，师父是我的师父，是我心里眼里最好的人。”

　　“可是我……”

　　白游飞快亲了他一口，阻住他惯说的那些“配不配”的话：“师父为何总把别人的话当真，却不问问我怎么想？若非要比，我的脸皮实在比你厚上一万倍。明知你不愿收徒却赖在你门下做弟子；明知你不愿却趁你酒醉对你做那样的事；明知你比我年长，处处谦让包容，我却一直得寸进尺、索要无度。师父若过不去这道坎，不妨由我将一切公诸于世，是我欺师灭祖，是我强迫于你、要挟于你，挨打受罚也好，万人唾骂也罢，都由我来承担。”

　　商栩抬眼定定看他，终是无奈地捏了捏他的手：“傻不傻啊你？”

　　白游扑进他怀中，瓮瓮地说：“傻一点才配你。”

　　这下商栩是真生气了，趁白游毫无防备，指上蓄力，戳他肋下，那劲道说疼也不疼，却是一阵麻一阵痒。

　　白游“哎哟哎哟”的叫唤，却弓起腰背，跪榻求饶，可这鸵鸟般的姿势简直“空门大开”，商栩想挠他痒痒还更方便了。

　　二人嬉闹之时，商栩怀中的金线香囊滚了出来，他拾起来捻了捻，又小心翼翼地揣回去：“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难得徒儿孝敬，我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天神之泪。”白游用西垣话说了一遍，又道，“杨帮主曾劝我，天下之大，未必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戴了九十九天，也没遇上更好的，还是送给师父吧。”

　　商栩一怔，把这话当了真，掏出香囊递给白游：“……你拿回去吧，万一将来遇上了呢？”

　　白游推了推他托着香囊的手：“师父，我开玩笑的。”

　　商栩垂着头，眉毛皱得紧巴巴的：“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要是有别的打算，又何必……何必……”

　　温润湿热的唇堵住了后面的话，哪还有别的什么人，自从被他救下，这些年无论分离还是相聚，他满眼满心都只有这位眼前人。

　　正值情酣耳热，门外忽传来侍女的声音，是一句西垣话。

　　“怎么了？”商栩听得出侍女的恭敬之意，却不懂她说了什么内容。

　　“拓跋掌教让我过去一趟，他有话与我单独说。”白游翻译道。

　　“万事小心，早些回来。”商栩叮嘱道。

　　白游跟随侍女，在拓跋熠的卧房里见到了他。

　　拓跋熠屏退侍从，从嵌于墙壁中的木柜里取出一副卷轴递给白游：“的确有要事找你，你不会后悔来此一趟。”

　　白游打开卷轴，上面是一幅画，画中一位西垣少年，骑马挽弓，尽是俊朗英武之气。

　　他仔细看了看画中人的容貌，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照镜子般，那少年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从未穿成这样挽弓骑马。”白游只学过剑法和骑术，至于弓箭，摸都没摸过。

　　“一模一样是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跟你一般惊讶。”拓跋熠道，“这画上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父亲，前代掌教拓跋骞。”

　　自己长得像迦叶摩量前代掌教，这太过于匪夷所思。

　　拓跋熠道：“父亲的子嗣只有我和兄长两人，至于叔伯们的后代，已如夜空星子散落于西垣丘、北虞部，我曾想着，或有一人遗落中原也未可知。可那日比武，你与你师父所使的乃东曜剑法，我为你疗伤时，见你颈后胎印……我料定，你，是我的儿子。”

　　白游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他受伤昏迷，堕入梦魇，梦见母亲浑身是血，醒来后便请拓跋熠帮忙留意母亲的下落，他只说母亲姓丁，武功极好，曾到过北虞部。

　　拓跋熠闭起双眼，仿佛在追忆久远的前尘往事：“武功极好，师从东曜剑派，到过北虞部。除了英儿，不作第二人想。”

　　听他道出母亲闺名，白游急道：“你真的见过我母亲？”

　　拓跋熠像是回忆起什么，勾唇笑道：“何止见过？一生心动，唯止于此。”

　　白游在白兆之的虐待下苟活了十四年，“父亲”两个字伴随着无尽的痛苦和耻辱，实难和眼前这位丰神俊朗、武功卓绝的迦叶摩量掌教重叠。

　　“我母亲……已过世多年。”

　　“英儿怎么死的？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白游摇了摇头，丁撷英死去的时候他尚在襁褓，白兆之从不让他问，至今真相不明。可他与商栩在会安镇白家发现了铁链的痕迹，恐怕母亲生前过得极为痛苦。

　　拓跋熠如父亲对儿子那般，亲昵又不失庄重地问：“那你可愿证实血脉，认祖归宗？”

　　迦叶摩量历代掌教以血脉传承，白游若真是拓跋熠的儿子，便是下一代掌教人选，他还没有作好接受这个新身份的准备。

　　不过拓跋熠表现得极为强势，虽询问着白游的意愿，语气却坚定得不容反驳。

　　他们拓跋氏一支本就是西垣贵族，上溯数代皆与西垣丘诸国王室联过姻亲，不少小国的国主见到他，还得尊称一声“王叔”。他亲生的儿子，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誓血之仪安排在三日后，你记得沐浴斋戒、清心寡欲以养心神。”

　　白游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他，拓跋熠说，只有拓跋氏的后代才能学习迦叶摩量的武功，肩负起保护教众与西垣百姓的责任。他武功底子不弱，可要对付蜂拥而至的数百人还差点火候。

　　中原各派对山海令执念极深，或许不日便攻至迦叶摩量。他与商栩找寻山海令，本就是为了阻止它伤人害人，消弭隐患，断不能让它落于各派之手，在这点上，他们与拓跋熠目标一致。

　　白游心中盘算，此番若能帮助迦叶摩量击退中原各派，或许能请拓跋熠将山海令交给他们带回东曜，至不济也要当面毁去，以免更多武林人士趋之若鹜、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