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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欹先生原名穆艾，出身于金匮百药门。
金匮百药门里都是些医家圣手，若非派中有大事，否则从不聚在一处，而是散于江湖，自由行医，济世助人。
十九年前，穆艾与师兄元雨霁一同游历行医，途径东曜山下流霞镇，恰遇上一名妇人难产。
他们到时，妇人已生产六个时辰，孩子就是生不出来。家人唯求母子平安，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任谁也想不出双双保全的办法。
师兄弟二人拼力吊住妇人性命，可孩子仍然生不出，穆艾主张剖开产妇肚子，取出婴儿，再进行缝合。元雨霁不同意，认为妇人已连续生产一夜，体力所剩无几，若剖腹取子，产妇极大可能血崩而亡。
彼时年轻气盛，他们就产妇的病情争论起来，没想到那妇人实在坚持不住，最终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若请个寻常郎中，大人孩子至少能保住一个，这两位声称出自金匮百药门，却致使母子双亡。妇人家属一时无法接受，群情激奋，抄起锄头、镰刀，守住客栈大门，要他俩偿命。
元雨霁心中愧悔，又不堪其扰，一日后，于客栈卧房中自缢身亡。
金匮百药门的医者自尽于流霞镇，时任东曜掌派的张鹤林为此下山查看情况，平息民怨。
张鹤林曾见识过两位医者的妙手回春之术，于产妇一家而言，他俩确实有错，可元雨霁已死，若再逼死穆艾，着实是种损失，倒不如想个办法，让他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张鹤林以东曜掌派的名义与穆艾约定，让他无偿诊治东曜、阆仙及十二镇三百病患，并客居东曜二十年，期间不得下山、不得与人动武，终生不得再枉顾人命，以造福百姓为旨。
产妇家人原本也要穆艾偿命，见张掌派出面为穆艾担保，镇上街坊邻里又纷纷相劝，他们才不得不作罢。
穆艾随张鹤林回山，正值合山围前夕，他于演武场见丁撷英月下练剑，其身影宛若惊鸿、矫若游龙，令他睹之思之，久久不能忘怀，他返回药庐后便画下此情此景，挂于屋内。
至于商撷叶偶然见到此画，并带回游龙峰收藏，那便是后来之事了。
听欹先生说完，白游怔道：“我爹说，我娘是自尽的，可我又听到镇上的人议论，说我娘是被我爹给害死的……”
“以丁师伯的武学造诣，谁能害得了她？”赵芳续嘟囔着，丁撷英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害死，这话听上去不仅是侮辱她丁师伯，更是侮辱了庭珏武功。
商栩拍了拍白游肩膀，宽慰道：“等合山围结束，我陪你下山问一问你父亲，届时定会真相大白。”
试炼期间，弟子均有两三次告假回家的机会，可白游都没有回去，因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白兆之。
一想到皮鞭、绳索、做不完的活儿和父亲那张穷凶极恶的脸，即便过去了整整一年，他仍然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商栩见他不说话，便知触及了他的伤心处，这孩子心思细腻，又缺少父母关爱，这么些年下来，过得实在辛苦。
“阿游别怕，你入了东曜，学了武功，你爹不敢再拿你怎么样。”
“我、我不是怕……”赵师姐和欹先生还在呢，阿栩怎么这样揭他的短，“我是不想、不想给你添麻烦……”
赵芳续瞧见他那模样，“咯咯”直笑：“知道的，是商掌派要收你为徒；不知道的，以为画影阁里养了个娇羞的小丫鬟呢。”
早春二月，一声惊雷滚过天空，乌云浓稠，密密斜织起一层雨雾。山中草木经历了严冬考验，终于盼来了春风甘霖，争先恐后地露出一寸又一寸的嫩绿新芽。
“弟子孟旸，拜见商掌派！”不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孟旸也到了画影阁。
赵芳续闻声探出头望了一眼，见孟师兄沐着雨水而来，独立檐下，浑身淋得湿透。
屋外雨脚淅沥，白游赶紧将孟旸请进来，又找来帕子给他擦拭。
孟旸草草抹了把脸，向商栩、欹先生抱拳道：“二位尊长恕孟旸无礼，商掌派有伤在身，我本不该前来叨扰，无奈门下叶非郁师弟在合山围受伤后，伤情有变，恳求欹先生随我走一趟独鹿阁，孟旸感激不尽！”
“不救不救！我欠张鹤林的人情早就还完了，东曜弟子受伤，与我何干？”欹先生与独鹿阁没什么交情，执拗的脾气一上来，立马翻脸不理人。
白游那天挤在人群里，没看清楚叶非郁的伤势，他悄悄拽了拽商栩的袖子：“叶非郁师兄是个好人。”
商栩拍拍他手背，转而对欹先生道：“你若肯去救人，我便告诉你一桩与丁师姐有关的事。”
“好小子！你利用阿英威胁我？”欹先生气急败坏，喘了三口大气，指着商栩鼻子道，“等我回来再说，阿英的事，不许别人比我先知道！”
“欹先生等我，我也去看看小叶子！”赵芳续哪知，这尊平日里请也请不动的神仙，这会儿跑得这么快。
休养了几日，叶非郁头上的两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可他总嚷着头晕，大半的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与孟旸说不上几句话，又会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他今早起床时，觉得伤势好了许多，就想起身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床榻至桌案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叶非郁才迈出脚步，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孟旸大惊，赶紧抱起他，放回榻上。
“孟师兄，我……怎么回事？”
“是不是躺太久，腿脚没有力气，站不稳？”
叶非郁摇头，松开孟旸握着的手，再度尝试起身行走。
孟旸跟在他旁边，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叶非郁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还未至门边，又摔了下去，连带着撞翻了两条木凳。
“我……站不稳，也不是没有力气，我怎么了？”叶非郁目光空洞，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样的症状出离了孟旸的认知，他虽有内功修为傍身，毕竟不是正经八百的大夫。
“你先躺着别动，我去请欹先生过来给你看看。”孟旸道。
“你还不如给我摘天上的月亮呢，比请他出山更容易。”叶非郁笑得有点儿苦。
孟旸翻山越岭到了药庐，没见着人，问了数名弟子，才知欹先生往画影阁去了。
一行三人才进独鹿阁，就见叶非郁扶着墙，准备走下门前的石阶。他尝试探出一条腿，又立即迈出另一条腿，以为双腿着地便可站稳，不料整个人突然向下扑去。
“非郁！”孟旸飞身上前，于半空中接住他。
欹先生一见他如同婴孩般，连路也走不稳，便指了指自己脑后：“伤了这？”
孟旸担忧道：“欹先生医家圣手，一眼便知。”
欹先生给叶非郁号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叶非郁额头与脑后的两处伤口，问叶非郁：“除了晕眩，是否还有其他症状？能正常进食吗？是否常感恶心呕吐？”
为怕孟旸担心，叶非郁只说有些头晕，其余症状都不曾向欹先生提起。
“治不了。”欹先生果决地给出论断。
“怎么会？欹先生妙手回春……”孟旸盯着欹先生，满脸难以置信。
欹先生捋了捋胡须，来回踱步，转头问孟旸：“我问你，若我切你一指，能否恢复如常？”
孟旸当即明白了欹先生的意思，叶非郁此番受伤，伤及根本，如同被切下的手指，再难恢复如初。
叶非郁忽然开口：“欹先生，我以后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当着伤患的面直言病情，不合医家的规矩。
无奈他那副站不住、走不稳的模样实在可怜，欹先生大袖一挥，同情道：“罢了，我给你开个散淤活血的方子，能否好转要看你的造化。”
孟旸铺开纸，赵芳续帮忙磨了墨，欹先生边写边道：“想来你算是个有造化的。此前我遇过几个摔伤脑后的人，即刻便死了，不像你，还能坐着与我们说话。”
“不会的，不会的……”孟旸不知是在与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非郁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小叶子你好好养身体，有孟师兄照料，一定会好起来的！”开完方子，赵芳续安慰了叶非郁一会，她不便在独鹿阁久留，便跟随欹先生一同离去。
“我说臭丫头，你怎么还跟着我？”欹先生恼道。
“你刚才装模作样的，连我都骗不过，怎么骗孟师兄？”赵芳续忽闪着眼睛。
“你那什么小叶子师兄，得把脑后切开才知病灶所在，不然绝不可能对症下药。”欹先生言之凿凿。
赵芳续捂住了嘴巴，她还从没见过哪个大夫给人医病要切开头颅，那不直接把人弄死了吗？
欹先生像是猜到她心思似的：“你想得没错，这方法九死一生。倘若我不小心医死了他，你那孟师兄怎会让我安然活着？”
“孟师兄不是这样的人，说到底，小叶子是被纯钧阁弟子打伤的，他不会针对你。”赵芳续一本正经道。
“小丫头片子不知道人心险恶，我行医数十年，伤患的亲友知交，但凡没能耐去找罪魁祸首的，一腔怨气全推在大夫医治不力上。金匮百药门比寻常大夫更懂得治疗内劲与兵刃之伤，面对各派江湖豪强，每年都要为之折损七八位同门，试问我一心自保有何不可？”欹先生越说越生气，干脆坐下不走了。
“先生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你瞒不过孟师兄，等他反应过来，会再来找你的。”赵芳续好整以暇地陪他坐下，“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哼！就该喂你吃副哑药，省得你这么多问题！”欹先生翻了个冷眼。
“你那么喜欢丁师伯，为什么不娶她？”赵芳续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欹先生一愣，立马起身走了，“从现下开始，你不许再与我说话！”
当年的丁撷英气质温婉，武艺超群，时人谓之有“惊鸿之姿”。
就算穆艾对她一见倾心又如何？
当年上门提亲的人，能从游龙峰一直排到山下，东曜山门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说外人，仅东曜、阆仙两派年岁相当的师兄弟，没有人不倾慕她。
而庭珏一脉毕生追求武学极致，丁撷英对男女之事毫不上心，除了在合山围露个脸，其余时候都在游龙峰闭关。
若非她师父叶雨岑身有痼疾，穆艾前去诊治，想来也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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