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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番外二 冬至 又一年冬至 ...

  •   西垣丘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过九月,一场纷扬大雪飘然而至,屋外滴水成冰,冻得人脸皮针扎似的疼。

      霰花有些犯咳嗽,坐在窗前,拥着手炉看雪:“有雪是好兆头,说不定春来时,掌教种的树就活了。”

      “自己病着不管,反操心掌教种没种出树。”渡音埋怨她不爱惜身体,进来看见,即刻拿了件厚貂裘给她披上。

      霰花笑道:“你以为咱们掌教真傻啊?大国主每回派人来,都遇着他在种树,种了这么些年也没什么成效,只当他是个胸无大志的,便不会像防备前掌教一般防备他。”

      渡音摇摇头:“有没有志向我不知道,有脾气倒是真的。喏,少主又在雪地里头跪着呢。”

      “少主又挨罚了?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受得住?”霰花说着就要起身,给小少主求求情去。

      “掌教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正在殿内与中原客商议事,连宗律也不见,何况你我?”渡音把她按回去,“商君在路上了,傍晚才能到。”

      宗律是渡音的孩子,比拓拔愉虚长两岁,幼子不懂尊卑,一直拿少主当弟弟看。

      商君即是商栩,为怕西垣丘之人不便称呼,便在姓氏之后加个“君”字,以示尊重。

      半月前,碑山再度地动,八海绿洲的各处城池皆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商栩得到消息,赶去红柳城见巴吐浑哲,讨论之后如何替各城百姓重建房屋。

      若非兹事体大,拓拔游绝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出门。

      “如此甚好!甚好!掌教大人不用送了,马车就停在外头。”

      中原客商与拓拔掌教一前一后出了正殿,他们刚议定,由桑柘城的中原商会牵头,派出马队向各个受灾的城池运送物资,对应的好处是明年耆末国向中原出售的“地火”可让出两成的利。

      “地火”可以持久燃烧,光芒比寻常灯烛明亮得多,而且只产于西垣丘。

      传到中原后,皇室贵族纷纷斥巨资抢购,即便源头上仅让出两成的利,亦大有赚头。

      “唉!天气忒冷,百姓们过冬不易,拓拔掌教仁者仁心,在下先行谢过。”客商满脸堆笑,走下石阶时脚步虚浮,险些跌了一跤。

      “雪天路滑,当心。”客商体胖,拓拔游用上内劲才托住他,“这是大国主的意思,我不过传传话罢了,不必谢我。”

      中原人最讲究往来礼仪,送出殿外与送上马车表明的是不同程度的尊重,为了让这帮商人在安置百姓时多尽心力、少些敷衍,拓跋游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他多走几步。

      拓跋愉就跪在道旁的雪地里,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白开裂,清水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每隔一会儿他就要用力吸鼻子。

      “哟!这位是小少主吧?哎呀,小孩子嘛,犯了错小惩大诫即可。天这样冷,跪在雪里,若真给冻坏了,掌教大人不也心疼么?”客商见他可怜得紧,好心替他求求情。

      “哼!掌教大人才不会心疼我。”拓跋愉低着头噘起嘴,像是要把白茫茫的雪地盯出一个窟窿。

      “见笑了,”拓跋游容色无改,“此子不成器,贵客切勿因为他耽搁行程。”

      说来说去都是拓跋氏的家事,置喙太多反而招人厌烦。

      客商行走在外,最懂得这些个人情世故,当即拱手作别,快走几步,钻进了温暖的马车中。

      宗律听从母亲的吩咐,等掌教大人空下来,便去为少主求情。

      他从柱子后钻出,陪拓跋愉一同跪在雪地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少主跪了这么久,必定知道错了,请掌教大人看在神子血脉的份上,饶恕他。”

      “我不知错!我没错!”拓跋愉鼓起力气冲他大喊,“你凭什么替我认错?没错就是没错!他要罚,就让他罚,就算冻死我也不认!”

      宗律悄悄扯他衣袖:“你是少主,是掌教大人的孩子,只要低个头认个错就不用受罚了,相信我。”

      “呵,你和你娘就是一伙儿的,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会去他那里告状!我才不信你!”拓拔愉越说越气,猛地推开宗律,不让他跟自己一起跪。

      “闹够了没有?”拓拔掌教眉心深锁,冷肃如冰,“你不知错,我就告诉你哪里有错。碑山地动,各城死伤无数,你不仅从无关心,整日只知舞枪弄棒,是为不仁;我一再告诫过你,不允许动书房那柄剑,你擅自取下,弄坏了你大爹爹亲手所制的棋盘,是为不孝;宗律真心为你好,你不领情,反倒伤害他,是为不义。平民百姓之家尚且没有这等不仁不孝不义之徒,你身为迦叶摩量拓拔氏子,不应当好好反思吗?”

      商栩是随彤云马帮的车队一道回来的,甫进门就瞧见这般景象,直觉得头疼。

      杨天纵摸着新蓄的细须,叉腰看热闹不嫌事大:“乖乖!小愉才九岁,掌教大人这就拿仁孝礼义的道理压他,也太可怕了吧!”

      令人不快的事总是接踵而至,拓拔游看见杨天纵就烦,杨天纵还偏爱在他跟前招摇,碍眼得很。

      “杨帮主,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今年牛羊好,吃胖了三斤!”

      被他这么一搅合,全乱了套。

      拓拔游显然还在气头上,懒得与他纠缠,自顾自进了殿内。

      既然商栩回来了,就交给他来处理,他师父向来比他更懂得怎么与孩子相处。

      “起来吧,雪地里跪久了,伤膝盖。”

      商栩说着,过去抱他,拓拔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肯起身。

      他身量虽未长足,浑身的蛮劲儿使起来,根本没个轻重,加之雪地湿滑,商栩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出去。

      “这皮孩子!”杨天纵扶住商栩,像拎个小鸡仔似的把拓拔愉扛到肩上,“真把你大爹爹摔了,石板跪穿都不够你罚的!”

      “放开我!”拓拔愉双腿麻木不能动弹,双拳却有的是力气,他胡乱捶打着杨天纵的后背,若非杨帮主练的是草原上摔跤的硬底功夫,还真吃不下他几记猛拳。

      衣裳被雪水浸湿,膝盖也肿了,商栩忙让人烧些热水来,替他暖暖冻僵的身子。

      “多谢杨兄,”他要给孩子更衣,只得请杨天纵暂且回避,“稍后我再带他向你赔礼。”

      诸如“赔礼”“道歉”这类字眼轻易便戳中了拓拔愉的痛处,他才安分了没一会儿,即刻又朝商栩大嚷:“向他赔礼?他没经过我同意就抓我,我打他几拳是应该的!”

      小少主打小就是个大嗓门,嚎起来时,清霜子和风雷子都吓得满地乱蹿。

      偏偏在西垣丘,他身份尊贵,除了他两位爹爹,旁人也是骂不得、打不得,唯有由着他胡来。

      杨天纵算是怕了他,摇摇头出了门,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找拓拔掌教聊聊家常。

      闹也闹了,劝也劝了,商栩要给他沐浴,拓拔愉就是不肯老实配合,跟个泥鳅似的,怎么逮也逮不住。

      “小愉听话,着凉了要生病的。”

      “不!你们大人真霸道,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听话,而我想做的事,你们从来不让!”

      “你想做什么?”

      “我要练武!”拓拔愉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房顶都给掀翻了去,“他们都说,小爹爹武功好,西垣丘没人是他对手,可他就是不教我!你们管我叫迦叶摩量少主,可我连宗律都打不过!”

      “正因你是少主,宗律练好武功才好保护你。”商栩耐着性子与他讲道理。

      “我不要他保护!不要他整日跟在我后面!”拓拔愉跳起来,撞翻了木桶,热水洒得到处都是,满屋子飘着白气,“弱者才需要别人保护,你又没有武功,你怎么会懂?!”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拓拔掌教一言不发地立在他面前,冷青着一张脸。

      拓拔愉被透入的寒风煞得缩紧了脖子,小爹爹待他严格,真正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不言不语,沉默得叫人害怕。

      “阿游……”商栩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已不在意自废武功的事,但阿游多年心结未解,只要中原皇帝安然无恙地活着,他就始终不能释怀。

      拓拔游抛出一柄形制较短的铁剑:“出来,我与你过招。”

      拓拔愉接过铁剑,咬牙跟了出去。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比试,握住剑柄的双手因过于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他偷学的些许皮毛,给小爹爹提鞋都不配,但他身体里蛰伏着一团火气,若不发泄出来,定会憋屈而死。

      “呀啊——”拓拔愉大喊着,冲向拓拔游,猛力挥砍,那招式毫无章法,拓拔游闪身一避,反手一掌击在他肩上。

      “再来。”拓拔游淡淡道。

      拓拔愉这次学聪明了,佯发而未发,等小爹爹轻敌松懈的那一瞬再动手。

      他拿眼神瞟着一旁观战的大爹爹,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然而他一动的瞬间,拓拔游即刻就动了。

      亦在观战的杨天纵险些惊掉了下巴,只见拓拔掌教以极快的速度对儿子连出数掌,掌掌打在要害上,他的烈焰掌劲天底下没几人能受得住,这不是要皮孩子的命么?

      “呃……咳咳!咳!”拓拔愉跌倒在地,呕出三五口鲜血,将纯白雪地染红了一片。

      “少主!”宗律挣脱渡音的束缚,飞快跑过去挡在拓拔愉身前,“掌教大人!少主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我愿替他领下所有惩罚,就算、就算牺牲性命,我也不怕!”

      拓拔游看向宗律的眼神终是有了些温度,在东曜山的悬崖边,也曾有一个少年人不顾性命地挡在他身前,纵使刀兵加身,也从未退却。

      “宗律,你对他好,把他当兄弟,那他对你好吗?他有把你当兄弟吗?”

      宗律仿佛有些羞赧,不敢看拓拔游的眼睛,偏过头道:“他对我也好,有好吃的、好玩的会分给我,还有零花钱,也会……”

      “会以此为交换,让你教他武功?”

      “……我、我愿意教他,不过……母亲教我的武功,我自己也练得不好……”

      “荒谬!”拓拔游骤然大怒,“他拿些小恩小惠贿赂你,抱着学武的目的与你接近,何来半分真心实意?!拓拔愉,你太令我失望!”

      拓拔愉趴在雪地里,唇角血迹未干,他不甘地抓起地上的雪,任它在掌心化成水渍,低低的呜咽伴随着眼泪,沿着手臂肆意横流。

      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看向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嘲笑着他的无能与卑微。

      商栩上前,抱起几近晕厥的拓拔愉,路过拓拔游时低声道:“来我房中,有话与你说。”

      师父的命令,他自是不敢违拗,稍稍平复下心绪,即刻跟了过去。

      片刻功夫,商栩已给拓拔愉把过脉,又替他擦拭干净,拢进被褥里睡了。

      “没事吧?”拓拔游摸了把孩子的额发。

      “没事,”商栩拉过他的手,将他肩头沾上的细雪轻轻掸去,“我知道你有分寸,不过能不能告诉我原因,别让我担心。”

      “我并非不愿教他,迦叶摩量心法与烈焰掌两门武功由血脉传继,刚猛霸道,不适合小愉。”

      拓拔愉学不了拓跋氏的武功,也无法与西垣王剑共鸣。

      终有一日,这个秘密再也藏不住,届时拓拔氏会成为欺骗诸国王臣和西垣百姓的罪人。

      “你是否打算……改教他东曜武学?”商栩眉头微蹙着,不觉叹了口气。

      他知阿游两者兼修,已臻化境,若由他传授小愉东曜武学,先筑下根基,再佐以迦叶摩量的招式变化,或可瞒住一时。

      “真要教他东曜武功,也不该由我来教。我没有资格。”

      “阿游,若我武功尚在,不会让你如此为难。”

      拓跋游看向他,忽陷入沉默。

      来西垣丘后,他鲜少与人动手,也从不在阿栩面前提及任何有关武功的事。他不提,商栩也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别因为这种事自责,”他细细抚过商栩指上的厚茧,“我没有资格,却有私心。在你前往红柳城之时,我已把‘凝心纳气诀’的吐纳功夫教给了他。”

      “进境如何?”

      “……极慢。”

      即便地位尊崇如迦叶摩量掌教,在承认自家孩子资质平庸这件事上,依然十分困难。

      但没有天赋不应成为孩子的错处,此前商栩亲手为拓拔愉雕制棋盘,也是想通过下棋的方式收一收他的浮躁心性,否则让他每日静坐两三个时辰只为练习吐纳,与要了他的小命也没什么分别。

      “小愉这么执着于学武,只要他肯努力,将来不会比旁人差。”在这一点上,商栩最有发言权。

      拓跋游摇头道:“我们当年留下他,是不想让他被争胜之心所束缚,能够跳出樊笼,在这方塞外天地做自己想做之事。而今商路通畅,两境和平,也不必非得依靠武力才能镇守一方。”

      当年在东曜,“没有天赋”的评价几乎困住了商栩的前半生,即便他拼了命的努力,也难以追上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

      但自从废去武功后,他回到商家村重拾梓匠一道,不仅学得快,做起来亦得心应手,村里的老匠人都夸他,虽是半路出家,却是颇有天分。

      有了傍身的手艺,他渐渐从前半生的阴霾里走了出来,如今再听闻“不会武功”或是“武功不好”这样的话,心里也翻不起什么波澜。

      商栩一手挽着拓拔游,一手握着小愉的手,这对父子虽时常争吵,却也是他最重要的两个人:“我明白,有你护着我们,我很安心。”

      拓拔游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当初你为他取名‘愉’,不也是有这样的期望吗?小愉不必重蹈我们的覆辙。”

      “我为他取名‘愉’,是因为……我在这里过得很愉悦、很满足,没有委屈,也不是在将就。”

      商栩仰头,与他交换一个轻吻,为了不吵到孩子,两人手拉手悄声离开,换个地方再继续。

      拓拔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梦境中有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在雪地里练习挥剑。

      他挥得毫无章法,且冻得瑟瑟发抖,拓拔愉想抱抱那少年,分些暖意给他,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开。

      次日清晨,彤云马帮的商队到了。

      原来是杨天纵先行离开队伍,护送商栩回来,杨岳率领商队迟了一晚才到。

      众人正一箱一箱地往里边抬东西,杨岳说,这是马帮今年最后一趟路过迦叶摩量,给掌教和商君拜个早年。

      “帮主早啊!昨晚睡得如何?”杨岳冲他咧嘴一笑,满脸都是鲜活的气息。

      “睡你个头!赶紧弄完,耽搁久了,掌教大人可是会不高兴的。”杨天纵猛踹他屁股。

      “诶诶诶,我们是来送礼的,掌教怎么会不高兴?”杨岳被踹得左躲右闪,“还不是您非要把人送回来,送人和送礼就不是一个待遇了!”

      “臭小子,废话忒多!”杨天纵踹得起劲,回头瞧见杨岳的妻子女儿才作罢,总得给这个当爹的人留几分薄面。

      小女孩约摸六七岁,手里高高举着个彩色风车,迎着朔风“呼啦啦”的转。

      她眼下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像锅里炒飞的豆子一样活蹦乱跳:“爹爹打不过帮主,爹爹快跑,爹爹快跑!”

      “唉!爹爹被阿囡瞧不起了。帮主,等回了阑干城,咱俩再比过!”杨岳抱起女儿,亲了好几口。

      马帮众人井然有序,很快便将礼物搬完并清点了一遍,商栩亲自送几位马帮的老人出来,边走边问他们近来生意如何,家人是否健康平安,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少主昨夜折腾惨了,睡梦里又挣扎又说胡话,汗湿了几床被褥。掌教守了他整晚,天亮之后才去小憩了片刻。

      留香没有进去打扰,与妙果一同守在廊下对手指:“彤云马帮来得真勤快,上回送的东西还没用完,就又送了这么多。”

      妙果若有所思:“而且每次来都是商君接待,掌教好像不喜欢他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八卦,不多时,拓跋掌教开门走出,他俩赶紧闭紧了嘴巴。

      见拓跋游往这边来,杨天纵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阶:“商兄,要不你与我们一道去阑干城?今年新酿的葡萄酒,芳醇弥人,咱们痛饮三天三夜!”

      商栩知他玩笑,遂也笑道:“若在往年我就去了,可今年不行。”

      “怎的?有人不让啊?”

      “碑山地动,受灾的城池不少,我答应过巴吐浑哲将军,帮他们修缮房屋。”等拓跋游走近,商栩与他十指相扣,“而且,我们打算再去一趟拜山亭。”

      “行了,知道了,贵人事忙。”杨天纵翻身上马,“那咱们就不逗留了,告辞。”

      作别彤云马帮,商栩瞧见拓跋游眼下一圈青黑,忙推着他回去休息。

      屋里的炭火驱散了寒意,拓跋游枕在商栩腿上与他闲聊:“你方才说,还要再去拜山亭?”

      “上回没寻到那位神医,我想我们过完年再去一趟,或许这次运气好,能遇到他。”商栩轻轻摩挲他的侧脸。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魇症几乎没发作过,说不定,已经不药而愈了。”拓跋游细细亲吻路过他侧脸的手背,“拜山亭实在太过遥远,来回又是两个春秋,你舍得小愉吗?”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是我的心肝,难道你就不是?”

      “我是吗?”

      “从来都是。”

      商栩见他噙着笑意阖上眼,知道他困了,便没再说话,让他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才过了小半个时辰,怀中人突然睁眼,给商栩吓了一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门外有人,是宗律。”

      掌教与商君的卧房,除五尊者外,其他人不允许随意靠近。即便宗律是渡音的孩子,此举也违反了迦叶摩量的规矩。

      “你别起身,我去瞧瞧。”商栩让他躺回去,若是孩子们之间有什么事,他处理起来不会像掌教那般一板一眼。

      宗律站在门外,脸色极差,见出来的是商栩而不是掌教,才略略松了口气。

      “掌教说了,不罚你,发生什么事了?”

      “商君,少主他……不见了。”

      拓拔愉是真的不见了,宗律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迦叶摩量只有那么大,他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若有什么密道暗门,宗律肯定比他还清楚。

      妙果和留香第一时间清点了车马行具,这些都没有少;聆泉为怕意外,特地进入荒置已久的地下密道,逐处搜寻了一遍,也没见着人。

      拓拔游已无心再睡,到小愉房中查探,发现窗沿上一圈脚印形状的水渍已凝成了冰渣。

      这扇窗子对着迦叶摩量东面的围墙,小愉多半是溜出去后又发现忘带了东西,遂翻窗回来拿,才留下了这个印迹。

      “掌教,我们分头出去找。”妙果道。

      “不用了,方圆二十里皆是沙漠,平日出进皆有车马,他不会徒步独行。”

      商栩忆起早晨的情形,亦猜到小愉定是趁他们招呼彤云马帮时,混进了马帮的车马队:“我去封信给杨帮主,他要是见到了小愉,就请他把孩子送回来。”

      小愉的身体并未痊愈,他忍着不适也要翻墙离开,或许是真的不想待在他们身边。

      商栩提笔写信,拓拔游想了想,终道:“他若不愿回来,就让他跟着马帮见见世面也好。”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才放晴,冬日和煦的阳光笼罩着八海绿洲,八个波光粼粼的海子如同慵懒的美人,睁开困倦的眼,向路过的人们颔首示意。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就是路上无聊,没什么消遣。”马帮中一人说道。

      “小莎丽丝,唱首歌来听!”另一人附和。

      杨岳的妻子叫莎丽丝,女儿和妻子长得很像,常被称作小莎丽丝。

      “我要把新买的手鼓拿出来!”女孩从小就跟着商队东奔西走,也不惧马车颠簸,穿着精致漂亮的小靴子在大大的货箱间来回跳跃翻找。

      “阿囡小心些,别摔着。”莎丽丝提醒她。

      “找到了!”小莎丽丝高高兴兴地掀开她的宝贝箱子,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阿爹阿妈!箱子里有个人!”

      拓跋愉整个儿蜷缩在箱子内,容色苍白,气息渐无,乍一看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少主!拓跋少主!”杨天纵一把将他抱出,用力掐他人中。

      马帮众人皆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也算见过世面,但他们一想到迦叶摩量少主可能死在了自家的货箱里,立时便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莎丽丝见这个男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孱弱的像是被朔朔寒风吹裂的旧毡布,不觉抹起了眼泪。

      她朝着遥远的碑山跪拜下去,祈求天神救赎这个可怜的孩子。

      “拿酒来!快!”杨天纵大吼着,杨岳即刻取来酒壶,掐开拓跋愉的下颌往里面灌。

      “咳咳、咳咳……”灌下去小半壶,北虞部的烈酒让拓跋愉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觉胸口宛如火烧般疼痛。

      “醒了醒了,小哥哥醒了!”小莎丽丝手舞足蹈,用丝巾擦去洒落的酒液。

      拓跋愉用尽全力抬了抬眼,从众人的缝隙间望见了高远的天空,而后慢慢扬出一个笑容——他逃出来了,他终于离开了迦叶摩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天纵松了口气,替他按摩起僵硬的四肢,“少主怎么会在箱子里?等你好些,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拓跋愉语气坚定。

      “你这是……离家出走?”杨天纵没想到,昨日闹的那一场,这孩子当了真。

      “你要是逼我回去,我即刻死在这。”拓跋愉握住身下藏着的短剑。

      甭看杨帮主表面平静,内心却是叫苦不迭。

      他送了个人回去,拓跋掌教已对他十分不满,现在又拐了个人出来,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份冤屈。

      杨岳倒觉得没什么,无非是把少主请去阑干城作作客,年后马帮商队西行,再给人平平安安送回来就是。

      拓跋愉终于和小莎丽丝一起,坐在辚辚东行的马车上,放眼四望,此处已与终年黄沙笼罩的迦叶摩量分外不同,他看见山河辽远,莽莽苍苍,看见天与地、与湖、与雪共分人间四种颜色。

      多了个小玩伴,小莎丽丝咿咿呀呀唱完一首牧歌,话也多了起来,自顾自地讲起各地各城有趣的玩意儿。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拓跋愉压低嗓音,他记得大爹爹说过,对女孩子说话,不要太大声。

      “阑干城、桑柘城、红柳城、耆末国都……”小莎丽丝晃着腿,“对了,还有中原,我去年到过居北关。”

      “真好。”平心而论,拓跋愉很是羡慕她,虽说他的两位爹爹也时常出门,但总是忙忙碌碌,即便偶尔带上他,也没空陪他一起玩耍。

      小莎丽丝像是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落寞,便安慰他说:“冬天太冷啦,等到春天,你跟我们一起去中原走商,好不好?”

      “中原?”拓跋愉思索着,忽然问道,“中原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习武的门派?武功最厉害的是哪一个?”

      “东曜剑派。”小莎丽丝脱口而出。

      她听她阿爹提起过,虽然并不清楚东曜剑派究竟厉害在哪,但她记得阿爹眼中钦佩的光。

      拓跋愉摸索一阵,发现没顾上带盘缠,索性扯落脖颈上自幼佩戴的玉坠子,朝着杨天纵的背影高高举起:“杨帮主,送我去东曜剑派。”

      此后一路,山长水远。

      在阑干城与马帮众人分别后,杨天纵独自送拓拔愉南下。与之同时,报信的清霜子也已启程,飞往镜湖。

      冬至当日,东曜掌门萧闻歌于飞白轩设宴,宴请彤云马帮杨帮主与一位初次谋面的少年。

      许多年后,拓拔愉常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他本以为,武功江湖卓绝的萧掌门是个苍髯老翁,或是个深沉严肃的中年剑客,直到在飞白轩那块“清雅高致”的匾额底下见到那个端方落拓的身影,他方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萧闻歌早已知晓他的身份,见他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欣慰与惆怅交织于胸,一点点蚕食着他炼至化境的波澜不惊。

      杨天纵瞧着离奇,拓拔少主是个出了名的皮猴子,路上跟着他没少添乱。

      但今日这顿饭上,他完完全全当得起“乖巧”二字,低头捧碗,问什么答什么,一句乱来的都没有。

      “萧掌门,这孩子就拜托给你照管了。”杨天纵急于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反正商栩的信他已收到,信中说,一切听从少主自己的意愿。

      “杨帮主无需客气,你们千里迢迢地过来,该由我尽地主之谊。”萧闻歌让厨房添两个菜,再烫一壶好酒,“少主在中原,称呼不便,他可有中原名字?”

      “商兄说了,叫白小愉。”

      “白……小愉。”

      拓拔愉不知这名字有何特殊,萧掌门初听时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没动过筷子。

      再后来,杨帮主就走了,萧掌门牵起他的手,至西陵码头乘船、登岸,前往传闻中赫赫有名的东曜剑派。

      白小愉从没见过这么广袤的水域,镜湖水清澈照人,光磨如镜,各式各样的船只舟楫进出穿梭,长长的虹桥彼此相接,连通湖上星罗棋布的岛屿。

      途中偶遇的每个人,见到身旁的萧掌门都会放慢速度,行个礼再走。

      他像个初入繁华之地的乡野少年,光顾着看就已看得眼花缭乱,一时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萧闻歌握住他手腕,顺势以内息探知他武功功底。

      白小愉与初入东曜的大多数弟子一样,全无内功根基,唯有丹田处隐隐缭绕着一缕烈焰之息,像是在保护着他,让他在修习内功的过程中不会被什么霸道功法彻底毁去。

      天下父母心,尽管这孩子并非他亲生,他却是真心疼爱,不然何以如此?

      “小愉,东曜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弟子,”萧闻歌蹲下,替他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们虽然有武功傍身,但你也不用害怕,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到纯钧阁来找我。”

      “好……多、多谢萧掌门。”中原的礼仪,他还不太熟练,比划起来又笨又可笑。

      这个称谓到底太过生分,既是他的孩子……萧闻歌沉吟片刻,抬眼笑道:“小愉愿不愿意叫我一声‘掌门师叔’?”

      白小愉有些疑惑:“掌门……师叔?”

      “算起来,你小爹爹曾是我师兄……没关系,你若不愿,便算了。”

      “我愿意的!掌门师叔,掌门师叔!”

      这孩子一旦开了口,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刹不住,东曜剑派素来的清净安宁彻彻底底被打破,从早到晚此起彼伏的,是白小愉铜锣般的大嗓门。

      “掌门师叔!明日我可不可以去看弟子们早课?”

      “掌门师叔!你能不能把方才那招再使一次给我看看!”

      “掌门师叔!昨日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白小愉不算拜入东曜门下,能否让他学习东曜武功,萧闻歌想问过他的两位爹爹再做决定。

      毕竟东曜武学与迦叶摩量武学大相径庭,并非任何习武之人都能像拓跋掌教那般二者兼修,融于一身。

      书信一来一回耗时太过漫长,萧闻歌拗不过白小愉想学,便把从前凌虚派的武功拿出来教他。想他此生不会有后人,但若父亲萧正音知晓,凌虚派武功亦有人继承,应该会很高兴吧。

      春草抽芽,燕子呢喃,碧波千顷的镜湖水映出湖畔少年长高拔节的轻盈身姿。

      白小愉等这一刻等得心痒难耐,因为掌门师叔答应过他,只要阁后的柳树上长出了嫩叶,就教他学天底下最厉害的轻功。

      随着天气渐暖,纯钧阁所在的中央浮岛与瓶湖望梅津之间的水域被白小愉一人“霸占”,他每日自卯时起练到天色擦黑,水下三百六十处暗桩,来来回回走过数百遍,直至闭着眼睛也不会踏空。

      湖畔的草地上,蒋荆玉置了一方木桌,摆开阵仗,开始作画。

      萧掌门的谪仙风姿他见过无数回,自然没什么稀奇的,难得今日见这少年练功,虽无炉火纯青的从容,却有全神贯注的执着。

      不远处的纯钧阁上,视野正好,萧闻歌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白小愉练功。

      封未平担任独鹿阁掌派三载有余,他刚从冶山剑庐返回,替掌门甄选一柄适用于初学者的剑。

      “他是……九年前赵庄主送去迦叶摩量的那个孩子?”他顺着萧掌门的方向看过去,恰看见了白小愉。

      “是啊,当年裹着襁褓哇哇大哭的婴孩,如今已这般大了。”萧闻歌感慨道。

      萧闻歌身为东曜掌门,对达官显贵以礼侍之,对平民百姓以德服之,惯有的七分礼貌里常带着三分淡漠疏离,这么多年下来,封未平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对什么人如此上心。

      他们相识多年,有些话不用说,封未平也明白,这孩子定是那人的孩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掌门,或许这件事我不该提,不过……”封未平自嘲般笑了笑,东曜人人都说他与掌门最为亲近,但实际上,萧闻歌只是相信他能把事情做好,要说交心,那也谈不上。

      “你直说就是。”

      “东曜有史以来三阁并立,独鹿阁掌派、画影阁掌派一同辅佐掌门。蒙掌门看重,让我接任独鹿阁,然而……然而画影阁连年空置,恐怕旁人颇多猜测,有损掌门威严。”

      “你不是第一个提起此事的,你的想法是什么?”

      “蒋先生来东曜八年有余,勤勤恳恳,收徒授业。既然东曜现在不单以武功论高下,以他的贡献,足可担任画影阁掌派。”

      萧闻歌沉默许久,终是看向封未平:“蒋先生的功劳,我都记着,不会亏待他。但画影阁掌派之位,我心中已有人选,希望你体谅我在此事上的独断专行。”

      白小愉练完功,与东曜弟子一同吃了晚饭,又就着山泉水冲了个澡,把自己捯饬干净了,才慢悠悠地回纯钧阁。

      阁中亮着灯烛,萧闻歌坐于书案旁,翻看那本边缘已磨损了好些的《拓跋别传》。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白小愉嘟囔着,“隔三差五地拿出来看,倒着背也背下来了。”

      《拓跋别传》是蒋荆玉来东曜之后写成的书,数年前于西陵付梓,由萧闻歌作序。

      全书有三册,记载着迦叶摩量掌教拓跋游的生平,萧闻歌置于床头的是第一卷,写的是拓跋游在东曜习武的往事。

      萧闻歌珍而重之地合上书:“你就不想看看你小爹爹以前的故事?”

      “不想。”

      “悲回之盟初定时,中原流言四起,称迦叶摩量掌教面貌丑陋、性好杀戮,虽然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无法让全天下人都相信我们。而今两境和平,商路通达,中原与西垣来往密切,加上《拓跋别传》的传播,当年的流言早已不攻自破。”

      “那又如何?”

      “你的小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话白小愉听过无数回,所有遇见的人都说他小爹爹是个好人,可这有什么用呢?

      他不需要一个“很好很好”的拓跋掌教,他需要的,是一个武功盖世无双且能尽心尽力传授给他的父亲。

      他生了气,又不想与掌门师叔争辩,冷哼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萧闻歌的身法比他快上许多倍,足下一点就抄到了前面,眼见要抓住了他,胸口心脉忽然猛烈跳动,视野里的光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凭着最后的一丝听觉感知到小愉的位置,抱住他往回撤,不料“咚”的一声,重重磕上了门框。

      肩上蔓延的剧痛与胸口突发的血脉鼓张缠绕交织,他捂着被撞击的地方喘息着,铺天盖地的痛感几乎将他淹没,若不是摸上去还完好,他只当那里的骨肉全碎成了齑粉。

      “掌门师叔!”白小愉吓了一跳,那门框明晃晃的在那里,掌门师叔怎么可能撞上去?

      “别……别出声,把门关上……小愉,案上的灯是不是被风吹灭了?”萧闻歌运转内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仅剩的听觉。

      “没有啊!一直亮着!掌门师叔,你是不是……是不是……”白小愉在他眼前晃晃手指,心底涌出不详的预感。

      “我没事了。”萧闻歌吐出最后一口气,抓住眼前的手指,“行了,回去休息吧。”

      白小愉将信将疑地不肯走,萧闻歌拍拍他的肩,又招了招手,他才十分勉强地回了自己房间。

      四月十二,天边悬的本是一轮缺月,只是在萧闻歌眼里,轮廓模糊,倒像是轮满月。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圆。

      或许过去十年、二十年,他会慢慢淡忘一些往事。可白小愉的出现,又让他不自觉地在这个与他有关的孩子身上寄予希望,想看着他长大成人,想让他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从未介意过小愉是否有天赋,他有的是耐心,缺的,只是时间。

      方才离去的少年忽然想到什么,赤着脚走过来,躲在门后悄悄看他。

      “别躲了,我听得到。”

      “掌门师叔,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你说。”

      “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番外二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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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完结,感谢每一份支持,谢谢大家。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