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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番外一 太平 我陪他,尽 ...
早春,桑柘城。
一辆马车停在侍书堂前,灵性的枣红宝驹数声响鼻,喷出的白气驱散了些许料峭春寒。
“师父,到了。”来人跳下马车,抬起手臂搀扶随后出来的那位。
“有些时日没来桑柘城,不想这僻静街角里,竟开了家如此雅致的小店。”商栩拍拍他挽着的手臂,示意可以松开了。
拓拔游身份特殊,为免西垣百姓过多揣测和议论,他二人在外仍以师徒相称。
这番动静引起了堂中管事的注意,那人青布长衫,头戴葛冠,一副中原士人打扮,在这黄沙吹飞的北国,的确难得一见。
听他二人说着流利的中原话,店家连忙迎出来比袖作揖,犹豫道:“莫非是……中原来的贵客?”
商栩倒也罢了,拓拔游高鼻淡瞳,头发结成细细的长辫合拢一束,素白斜襟,墨色长绶,双臂上缠着十余个造型繁复的黄金臂钏,怎么看都是个西垣贵族。
他不置可否,虽在桑柘城内已无需隐瞒身份,但这店家竟然没认出他,是以说了不如不说,双方平等相交,反省却许多繁文缛节,也更加轻松自在。
“进去说吧。”商栩知他计划,低声提醒道。
桑柘城在八海绿洲西部,东西两境的客商频繁途经于此,口音混杂,他二人中原官话说得自然流利,店家不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感。
“贵客随、随意看看,喜欢什么,慢、慢慢挑。”
出门做生意少不了迎来送往,最讲究察言观色,店家才开口说了几句,便无端有些羞涩,像是不惯于同陌生人说话似的。
拓拔游与商栩悄用眼神打了个来回,皆忍不住笑,也不知是哪位“贵客”气度不凡,竟叫这店家如此局促不安。
小店不大,陈设却雅致。
左侧货架上陈列着笔墨纸砚等文房之物,尤其是砚台,每块均是用不同材质的石材打磨,花色各不相同,取自天然意趣。右侧墙面则挂了三五幅字画,笔意狂放,画如醉酒之翁尽是洒脱豪气,字如珠玉落盘权且自在随心。
商栩喜欢这些,多看几眼就入了神,张鹤林曾与他讲解书画要义,说落笔如出剑,随技动莫如随心动。
当年他发奋习剑,枯守日月晨昏,想得最多的,无非是怎样在比试中胜过同门。心有执而无所动,是以写字作画往往有形却无神。现下历经种种,又因一门之隔,外有走石飞沙,内有水墨江山,连带他心中涌现无数风流快意、壮志豪情。
“好字,好画。”他忍不住出声赞叹。
“鄙人姓蒋,名荆玉,汝南人士。贵客懂鄙人的字画,当引为知音!”蒋荆玉躬身一揖,几乎折断了腰。
商栩扶住他,见他再起来时,已红了眼眶,遂安慰道:“你不必如此,书画之道我不过略懂皮毛,觉得好就照实说好,至于好在何处,我也是说不上来的。”
“非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鄙人从中原辗转至西垣,贵客是第一位夸赞我字画的人!”蒋荆玉一高兴,里外忙活起来,拿出上好的青瓷茶盏来招待他们。
拓跋游抄手闲坐,听他们一口一个“贵客”,一句一个“先生”,也忒过客气。
他心想,阿栩干嘛这么谦虚,前几日与留香探讨迦叶摩量的建筑形制时还头头是道,今日就连几幅字画也看不懂了。
“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拓跋游吹了吹碗里的茶叶,细细品上一口,茶香盈喉回甘,是北方难得喝到的佳品。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一边喝着好茶,一边拆人家的台,就显得分外“可恶”了。
果不其然,蒋荆玉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明明心有不甘却不得不遵循礼仪,忍而不发。
“阿游。”商栩出声制止,又一本正经对蒋荆玉,“你的字画看似作得狂放不羁,实则并非任性施为,收束处颇有章法,留白亦恰到好处。山为水之源,水塑山之形,相抱相生,暗合乾坤卦象,意为生生不息。先生心有鸿鹄之志,不应以他人的评判而妄自菲薄。”
听了这番话,蒋荆玉霎时呆立当场。
他十年寒窗苦读,又十载求取功名,没想到朝中局势纷杂,哪里都容不下一个刚直不阿的读书人。
听闻北方商路贯通,想来塞外自有天地,他负气之下变卖全部家产,只身来到桑柘城,支起一间小小的铺子,边谋生边悟道。
可惜此处来往客商皆为了黄白之物疲于奔走,数月过去,能欣赏他的大作并给予中肯评价的,唯有眼前这位风姿清雅的贵客。
要不是拓跋游拦得快,蒋荆玉几乎一个熊扑就将商栩紧紧抱住。
“字画看了,茶也喝了,我们买些笔墨纸砚带走,劳烦蒋先生替我们包好。”拓跋游递过沉甸甸的钱袋,让他只管挑好的拿。
“这个……”蒋荆玉挠着头,脸上更红了。
“怎么了?”商栩不太清楚桑柘城各类文房的价格,若从中原运来,翻上几倍也有可能。
“这么多钱,就算买光店里所有的东西,也还有剩。”蒋荆玉从袋中挑出最小的一块金子,讪道,“小店生意惨淡,也没有、没有银钱找给你们。”
“那就不用找了,”拓跋游揣上包好的文房四宝,“师父我们走吧。”
蒋荆玉像是被雷电劈中似的,突然跳到他们面前:“不行!无功不受禄,我、我没有钱,可以拿自己抵。贵客家中可还需要仆役?别看我瘦,我什么活儿都可以干!”
拓跋游见他过得窘迫,本想帮一把,可瞧他嘴上说着卖身抵债,眼神却有意无意往商栩身上瞟。
难道蒋大老板真的以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日日缠着阿栩品评字画?
想得美!
马车驶出红柳城,沙丘层层叠叠,温柔的曲线绵延起伏,启帘望去,畅阔辽远,壮美无限。
透过车窗缝隙,蒋荆玉发觉已身处茫茫荒漠之中,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半个活人也没看见。
他哪还有欣赏风景的心思,揉抓着衣袖下摆,抑制着发颤的嗓音:“你、你们不不是中原人,是、是西垣人?”
拓拔游晃荡着臂钏,冲他眨了眨眼:“如假包换。”
蒋荆玉自问不是个读死书的,那会儿中原与西垣剑拔弩张,听闻八海绿洲至红柳城一带,强盗劫匪横行,连天子使臣也敢随意杀害,像他这样的布衣书生,恐怕一踏出赛柯沁就会身首异处。
“敢、敢问二位,我们这是……去哪?”
“白尾泽畔,迦叶摩量总坛。”
“咚”的一声闷响,坐在对面的蒋荆玉重重磕在窗沿上,成功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而今中原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幼童,都知晓征西将军孟旸丧命于迦叶摩量掌教之手,致使皇帝退兵议和。
传闻那掌教容貌丑陋、性情暴虐,专挖小孩的眼睛和心肝来当下酒菜,所以常有妇人恐吓自家孩子,说若不听话,便让迦叶摩量掌教将他捉去吃了。
传闻当然不可尽信,蒋荆玉活了二十来年,一直遵纪守法循规蹈矩,怎么一捅娄子就就捅了个大的。
要说流寇沙匪只算小打小闹,他这回要去见的,乃是盘踞于谷兰沙漠的天字第一号“匪首”——拓跋掌教!
罢了,先晕着,避避风头。
拓拔游有一万次想把眼前这人扔出去好眼不见为净的冲动,商栩虽没有直言反对,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蒋荆玉聊天,让他完全找不到赶人的机会,只得咬牙作罢。
现下好了,总不能把他半死不活地扔在沙漠里头,只得走到哪带到哪。
此番到桑柘城购置笔墨纸砚,是为了教商栩学西垣话和西垣文字。此后他长居于迦叶摩量,若每次都请拓跋掌教来当翻译,实在不很方便。
顺带地,拓拔游也想让迦叶摩量众人学学中原话,以后两境之间不止有贸易往来,还能互相学习知识与文化。
“师父,”趁蒋荆玉不省人事,拓拔游贴上商栩,把人揽在怀里,“你得空的时候,画幅画给我好不好?”
“你不是不知,我这双手使惯了木锯锉刀,如今提笔尚且为难,何况作画?”他一凑近,商栩便没来由的脸红。
“既是送给我的,就无须苛求画工。”拓跋游撒娇讨好般地蹭着他鬓角,“西垣丘贫瘠,没什么兰草梅花,你胡乱涂些野瓜藤、苦沙棘,我也喜欢。”
“这又是什么说法?”商栩无奈地笑,“让我想想罢。”
他师父惯会“打太极”,这个“想想”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也不知他当年画过多少画,送给了哪些人,旁人有的东西,他凭什么没有?
数日后,迦叶摩量总坛。
在拓拔游的授意下,尊者们收整出拓拔熠以前的书房,多置入了几副书案坐凳。
蒋荆玉自从身陷“魔窟”,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不吃不睡,终日一副两眼发直、魂不附体的模样。
妙果吐吐舌头:“要不让大巫派个人来?”
拓拔游:“干什么?”
妙果:“驱邪。”
年轻掌教冷笑两声,突然捏住蒋荆玉的左手手指,以锋利短匕快准狠地拉出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汩汩而出。
“啊——”蒋荆玉惊痛大叫,“你你、别别别杀我……别、别别动……”
拓拔游指了指他胸前:“若要杀你,该捅这。”
趁此空档,商栩已备下“卖身契”,蒋荆玉口口声声要卖身抵债,当遵从他自己的意愿。
“字写得不好,阿游替我誊抄一遍吧。”
“不用,瞧他吱哇乱叫的,只怕再耽搁一会,不等包扎,伤口就愈合了!”
就着流出的血,蒋先生的伤处被“穷凶极恶”的迦叶摩量掌教按于纸上,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成了!”拓拔游甚是满意。
蒋荆玉险些吓晕过去,直嚷道:“难道没有印泥吗?!西垣人当真……”
当真野蛮。
蒋荆玉颇为识趣地咬了咬舌头,把最后两个字咽回去,他如今可是在“匪窝”里,直言不讳的下场可不太妙。
妙果依照吩咐,把“请来”的蒋先生带去安顿,让他养养心神,准备明日授课。
“阿游。”商栩见他们离去,才道,“蒋先生不是坏人。”
“我知道。”拓跋游环顾四周,有几分小家塾的模样了。
“他要在迦叶摩量小住一阵子,好不容易有个中原来的客人,你别捉弄他。”
拓拔游也不是非要针对他不可,谁叫蒋荆玉对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不够尊重,总得震慑震慑,教他不敢莽撞。
“蒋荆玉与师父是同乡,你想家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商栩言辞里隐匿的惆怅,西垣丘在他心里终究比不过中原故土。
瞧他又露出那副生怕被抛下的表情,商栩柔声一笑:“想家,但不想回家。中原纵有千种风光、万般美景,哪有我的小掌教可怜巴巴的模样招人喜欢?”
“师父不许取笑我,”拓拔游反手落了门栓,将眼前人抵在书案上,“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不知是谁不给谁留情面。”商栩挑眉觑他,颇有种嫌他少不更事,办事不牢,办那事也不牢靠的意味。
这般挑衅语气,无异于一把“杀手锏”,再漫不经心地扫他两眼,便撩得他心头火起,按捺不住。
拓拔游猛将商栩抱起,置于书案,面对面卡入中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似的,凑上去连吻带咬,专挑他唇舌上的嫩肉下口,直至两人皆气喘不匀时方肯停下。
“属狗么你!”商栩唇色樱红,这小混蛋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没皮没脸,也没个办法能治他。
“师父说我属狗,我便属狗好了。”吻得愈急,拓拔游愈发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揉开他衣袍,就要进行下一步。
商栩又急又气,挣扎着推他:“怎么能在这儿?这是明日开课的地方,也是你父亲生前读书的地方!”
拓跋游无所顾忌,用上三分内劲,压着他,不让动:“父亲早就知晓我们的事,不会介意。至于明日开课么,师父就用这张书案,往后每低头看它一眼,都会想起我们今日种种。”
“唔……”
余下的争辩淹没在深吻里,拓拔游愈是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低眉顺耳,愈变着花样折腾他。
先是让他躺在案板上,双腿悬空,只能凭借躯体相连处着力,又让他半伏于案边,衣摆荡开,其后风光自是一览无遗。
为怕他气到不理人,临到最后又换了个讨好的姿势——商栩后背抵墙,双臂环抱他脖颈,长发散落下来,随着起伏,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他脸上。
拓拔游仰望着,神圣与迷乱的交错感撞得他心旌摇曳,什么尊师重道圣人之语全成了废话。
也怨不得阿栩嫌弃,于此事上,他总是情至浓时浑然忘我,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根本做不到如习武时那般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事事都有长进,唯独此事没有。”商栩脖颈与胸膛皆是汗津津的,他半支着身体,恹恹地骂,“你想折腾死我么……”
“师父,”拓跋游像只小蜜蜂,再累也没有见着花不采蜜的道理,“求您……”
“求我什么?”
“求您……再允我一次。”
“你……!”
次日辰时开课,除霰花、渡音二使年岁较大且分管诸多事务不能来外,其余三使由蒋荆玉教习一个时辰的中原话。
再之后的一个时辰,由拓跋掌教亲自教授商栩、蒋荆玉西垣话。
拓拔游是所有人当中年龄最小的,此番却成了“师父”和“师父的师父”,占足了便宜。
蒋荆玉有书画底子,师生之间虽语言不通,他却能以画示意,不难找到沟通的契机。三使中尤其是留香,思路敏捷,且曾看过中原传来的连环话本,学起来进度极快。
后一个时辰,蒋荆玉从先生变成了学生。他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案后,不好意思地挠头笑。
“现下不怕我了?”拓拔游故作凶狠。
“你这管吃管住不说,就只让我教认字,‘学生们’也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蒋荆玉突然换了副口吻,“说句大不敬的,比皇帝老儿的尚书房只怕还好些。”
“你们的皇帝可不是什么‘老儿’,明年才加冠呢,一个毛头小子罢了。”拓跋游蔑道。
“阿游!”商栩低喝一声,止了后边的话。
桑柘原一战折损了一位迦叶摩量掌教、一位征西将军孟旸才堪堪平息,商路和平来之不易,这话若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恐会再起纷争。
蒋荆玉见他师徒二人打起了哑谜,忽大笑起来:“哈哈哈,西垣丘好啊!山高皇帝远,管他是谁的儿,皆不用放在心上!”
“蒋先生何出此言?”商栩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
“你们在中原时,定然听说过王相之名。章雒王家累世簪缨,不少读书人以入王氏门下为荣,但圣上偏与他唱反调,常闹出朝令夕改的笑话。”蒋荆玉长叹了口气,“再忠贞的臣子,也迟早会寒了心。”
“我听闻,先帝临终时托孤于王相,命他尽心辅佐。圣上年岁渐长,王相却迟迟不肯还政,终酿得帝相不和,沦为笑柄。”
“王相不还政,自有不还政的理由。圣上爱慕美人,宫中佳丽无数也就罢了,竟然硬将一位什么掌派逼得自废武功,试问天底下哪位仁人志士愿效忠于这种荒唐皇帝?”
蒋荆玉此语出口,他二人皆沉默。
此事毕竟是商栩的痛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拓拔游担忧地看了他师父一眼,阿栩却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蒋先生有才学,宁在桑柘城艰难谋生也不去章雒仕官,是因为这个吗?”商栩缓道。
“我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又不会阿谀奉承,即便留在章雒,也讨不到好处。”蒋荆玉自嘲般笑了笑,“我看得出来,圣上费心笼络各派武林人士,为的就是培植势力,与王相争权。现下江湖各派不买账,他又开始重用宦官,好好的大宣朝堂,被几个阉人搅得乌烟瘴气!”
听蒋荆玉说起中原的情势,那些人,那些过往,皆像隔了堵墙、蒙了层纱,权当个故事听过就罢,再不必追问,也不必深究。
拓拔游忖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商路贯通后,中原人如何看我西垣人,如何看待迦叶摩量?”
蒋荆玉不说假话,亦不敢说实话,酝酿片刻才遮掩道:“西垣丘离中原千万里之遥,有些话传来传去就失了真意。”
“你但说无妨。”
“中原皆传……西垣人野蛮嗜杀,毫无道德教化,迦叶摩量更是、是西垣诸国豢养的看门凶犬,掌教容貌丑陋,性情残暴……吃、吃小孩……”
“那你看,本掌教容貌丑陋否?性情暴虐否?”
眼前这位拓拔掌教不仅不似传闻中描述的那样丑陋,反而英俊非常,浅淡的瞳色虽与中原人稍显不同,却如水下沉积的玉石,透亮生辉。
“积怨颇深,误会重重。”商栩看向他,眼中藏着隐忧,“从前仅有彤云马帮往来两境,彼此知之甚少,都未曾传出过这样的流言,而今……”
“上行下效罢了。悲回之盟初订,打是打不成的,抹黑一番发泄发泄怨气总是可以。”
“还记恨他?”
“永不原谅。”
蒋荆玉不明事由,听得一头雾水。
他以为,导致谬传的主要原因在于两地语言不通,沟通不畅。而他向来以慎思明辨自居,竟也听信过这些传闻,一时感到十分羞愧。
“不说这些,”拓拔游止了闲聊,“蒋先生,师父,我们开始吧。”
“拓拔掌教,若有一日还归中原,我定当全心全力为你正名。”蒋荆玉言之凿凿。
拓拔游会心一笑:“那我提前谢过蒋先生。”
商栩铺好纸笔,磨好墨,抬眼间,见阿游于案前负手而立,颇有几分师者气势,不禁抿唇笑了笑。
“中原话有官话与方言之别,我等皆生长于江淮以北,便援引章雒、清河为代表的北方官话为例。众所周知,中原话有三十余个韵部,按韵划分则过于复杂,我们暂把各种发音归纳为‘元’。相比之下,中原话有七元,西垣话本有五元,与中原互通过程中派生出一元,又改动过一元,而今通行的西垣话常作六元。”
这是十年寒窗里不曾学过的知识,蒋荆玉听得津津有味,时而记上几笔,时而反复揣摩,掌握得极快。
他本就是读书人出身,无论授课还是听课,皆不算什么难事,但他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六元者,万变不离其宗,掌教讲的几个例子皆有规律可循。此处我已懂了,请掌教继续。”
“再等等。”
“等什么?”
拓拔游行至商栩面前,见他把方才自己所讲的重点逐一誊录下来,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
“师父,学西垣话最要紧的是开口说,晚间我会帮你把笔记补完,你先跟着我说好吗?”
蒋荆玉歪着脖子看他们,实在不懂几个元翻来覆去有什么好练习的,难道说两个男人面对面噘嘴练习“鱼”音、“律”音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虽说西垣话通行六元,但当时杨岳说的与几位尊者说的明显不同,关窍在何?”商栩经过充分对比,已发现了问题。
“六元通行于西垣是因为耆末国使用的是六元。没记错的话,杨岳的母亲是鄯善人,鄯善与耆末相距不远,他当时教我的就是六元。至于五尊者则来自西垣各地,聆泉的故乡在最西边的比戎,他说得西垣话就不大好懂。”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书中读到过,比戎国民擅养猛兽,听闻他们与熊虎同睡一个被窝!”蒋荆玉两眼放光。
拓拔游对于此人的卖弄行为十分不满:“别插话啊,我没说完呢。”
见蒋荆玉一脸不服又不能反驳的模样,商栩笑了笑,转向拓拔游:“请掌教大人继续。”
“师父已想到了,师父来说吧。”
“或许还有说话习惯的问题。杨岳与中原人来往频繁,又教初学者,语速慢;而尊者们日常语速较快,元与元相连,发音就发生了变化。”
“对,师父真厉害!”
拓拔游毫不吝惜对他的夸奖,若非有个蒋先生在场,他简直要扑上去亲个够本再继续。
蒋荆玉一脸懵,元相连则生韵,中原话里也有的东西,到底哪里厉害了?
习完音韵,该以简单的日常对话为例,加强练习予以巩固。
方才还催促着进度的蒋荆玉恨不得再次把自己磕晕,区别于学语时常规的问安、示物、指人,拓拔掌教专挑西垣民歌里描绘男女相恋的词句来教,虽说浅俗易懂吧,含义到底过于露骨,但他二人似乎并不介意,一来一往,聊得火热。
“我不学了!”蒋荆玉把书案一推,“子曰,子曰……”
“曰什么?”拓拔游问。
“发乎情止乎礼!你们是来上课的吗?到底有完没完?!”
“你不想学西垣民歌?”
“就没有什么礼仪辞令,正经些的吗?”
“有啊。”
拓拔游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有些耳熟。”
“拓拔神子,以翱以翔。”拓拔游憋住笑,“礼仪辞令多半是吹嘘我的,你进迦叶摩量的大门时就听了三遍,当然耳熟。”
他奶奶的,为什么!
蒋荆玉瘫在一旁,脸色青黑,努力抑制着骂娘的冲动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此番来迦叶摩量果真大开眼界,让他直感前面二十余年全白活了。
终于熬到结束,商栩若有所思,似乎仍在揣摩所学。拓拔掌教事必躬亲,动作格外轻柔地替他收拾好书册文具。
蒋荆玉忍不住捂眼:“后半日如何安排?”
拓拔掌教恭恭敬敬地扶起商栩,像个小书童似的低眉顺目:“没什么特别的,蒋先生有空可以陪我师父聊聊中原的事。”
“那你呢?”
“种树。”
“种树???”
“对。”拓跋游不以为然,“怎么,蒋先生觉得我傻?”
“我可没说。”蒋荆玉假作镇定,“沙漠里头种树,的确不太聪明。”
“蒋先生是不是没有娶亲?”
“这跟我娶没娶亲有什么关系?”
“为心爱之人犯傻,本就是一件乐事。”
用过午饭,拓跋游与聆泉一同前往白尾泽。
想要在谷兰沙漠里种活树苗,首先要解决水源的问题。聆泉熟悉白尾泽与谷兰沙漠的地下暗河,必须由他提供帮助。
商栩延请蒋荆玉至房内,焚香煮茗,动作熟稔从容得不像个西垣人。
“我很好奇。”蒋荆玉仔细观察了片刻。
“好奇哪一点?我的身份,还是我的立场。”商栩轻笑道。
“你与拓跋掌教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虽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需要一批既懂中原话又懂西垣话的人,是打算潜伏于西垣诸国,还是混迹于大宣朝廷?可几位尊者容貌殊异,我也绝对不会效命于他,要说最合适的人选非你莫属,而他对你的训练不仅算不上严苛,更是……”
“更是随性而为。”商栩听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便递上茶盏,让他润润嗓子。
“我虽看不惯皇帝的所作所为,却不会叛国。”蒋荆玉目光灼灼,“你我都是中原人,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想?”
“蒋先生或许不知,阿游是西垣血脉不假,但他生于中原,长于中原,至今仍有不少知交好友在中原。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战乱再起的人。”
“通商?纳贡?和亲?要想和平,哪一条不比这个来得快?即便我相信拓跋掌教没有挞伐争雄的野心,但此举是否过于舍近求远?”
“这正是他的纯粹可爱之处。”商栩移开目光,隔窗望向白尾泽的方向,“他想看到两境之民互通有无、彼此信任,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文字,和睦友善,亲如一家。到那时,我们虽身处边塞荒城,却犹在家园,并未分离。”
蒋荆玉咀嚼着商栩的话,终于明白拓拔游为何要让他和迦叶摩量之人互相学习语言和文字。
若把此举当作一颗播撒下去的种子,等到开花结果之时,或许真的能从根本上改变两境的关系,这是经历多少次战争、纳多少岁贡、和多少次亲都抵不过的。
“然而掌教他无法左右西垣诸国,更不可能劝服大宣皇帝,两境是战是和,全凭利益驱动。或许他想看到的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陪他,尽毕生之力。”
这一句从商栩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
蒋荆玉神情松动,顿生感佩之意,圣人谓天下大同,商栩与拓拔掌教才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为期两月的授课即将结束,恰遇上大国主派人请拓拔掌教和商栩前去赴宴,说有从拜山亭来的使者很喜欢商栩制的木雕,想与他订购一些。
“妙果,替我们送蒋先生一程。”拓拔游道。
“不用,不用,”蒋荆玉瞧妙果哭丧个脸,生怕送行耽搁了时间,就不能跟随掌教前去耆末国都,“契期已满,掌教大人别再让人监督我,太不自在。”
众尊者皆是一惊,蒋荆玉竟是用西垣话说出这句,语调口吻已与耆末国人有七八分相似。
拓拔游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蒋先生回中原后,可将此信交于东曜剑派萧掌门,他那里有先生的出路。”
“东曜剑派?听说是个江湖宗门,那里怎会有我的出路?”蒋荆玉不解。
“去了便知,走好不送。”拓拔游作别蒋荆玉,朝着车马远去的背影挥了挥手。
他与萧闻歌约好,若有机缘,当为东曜延揽天下英才,收徒授业,使各脉弟子文武兼备,以图匡扶河山,共保太平。
“师父别看了,已经看不见了。”拓跋游拉着商栩往回走,心想那厮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师父这般不舍。
“信上写了什么?”两人走到僻静处,商栩才问,“给萧闻歌的?”
“是啊,种子播下去,能不能开花结果,得看东曜怎么用他。”
“蒋先生在这住了两个月,凭他对你的描绘,萧闻歌不会不相信。”
……
原来不是关心他怎么把蒋先生举荐给东曜,而是在意他又给萧闻歌写了信。
其实早在东曜山时,商栩就发现,阿游的笔迹与萧闻歌几无二致。
想来白兆之从没教过他认字写字,阿游能读能写,正是在他远赴西垣丘的十个月里,萧闻歌一一教给他的。
萧闻歌是怎么教他的?把自己的字给他临,还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
见他不言不语,拓跋游小心翼翼道:“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那我再也不给他写信了,往后想起时报个平安,让旁人画几张画捎回去就罢。”
“旁人怎么画得出掌教大人的翩翩英姿?在下虽不才,愿斗胆一试。”
说完,商栩转身就走,拓跋游赶紧跟上。
阿栩之前不是不肯为他作画么?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两人穿过迦叶摩量正殿,前方曾是西垣王剑的安眠之所,剑被带离后,无人来照管,想必已是格外荒凉。
“答应你的,我做到了。”商栩止了脚步。
拓跋游继续往前,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四面高耸的石墙之上砌就一座弧形穹顶,穹顶连着墙面以深蓝涂料绘底,其上用金漆点缀出四时星象,走入其中,仿若伸手可触天幕;而墙下废弃的嶙峋乱石被塑成蜿蜒山丘,走势与东曜山十分相似,山顶有一间小木房子,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木雕小人正坐于房顶,举目遥望漫天星辰。
“阿栩,我……”看了好半晌,他仍惊叹得说不出话。
“趁你出门的时候悄悄画的,昨日才完工,喜不喜欢?”
“嗯!喜欢,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怪不得蒋先生说你很忙,原来是为我、是为我准备礼物……”
又不是头一回送他东西,至于么?
得亏此处隐蔽,不然让外面的人看到堂堂掌教露出这副小兔子般受宠若惊的神情,吃亏的可是自己。
“傻阿游,过来。”商栩招招手,等拓跋游傻乎乎地靠近,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贴着耳边道,“以后我们走遍西垣丘,若遇到好看的风景,我就画下来,托人送去中原给萧闻歌,好不好?”
“你要是因此觉得不愉快,可以不送。”拓跋游赖在他怀里,闭着眼,享受极了。
“人都是我的了,还在意几封信、几副画吗?”商栩将他抱得更紧。
“哼!托人送可以,彤云马帮不行。”拓跋游假作委屈,“你不在意,我在意得要命。”
商路恢复通畅,彤云马帮来往两地比从前便捷得多。
杨天纵挣钱挣得腰杆壮,喜悦粗犷的歌声盘旋在八海绿洲上空,只是免不了每次来迦叶摩量都要被掌教埋汰一番。
偶尔看他俩斗嘴斗得不可开交,反成了平静生活中的些许调剂。
“江流遏云不同梦,秋露春华夏又生。问那羁旅之过处,正是‘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从北虞部南下至中原已过一年光景,蒋荆玉仰躺于一艘顺江而下的小船上,半梦半醒之间,忽听见歌声袅袅,词调柔婉,大约是到了西陵境内。
他起身打了个哈欠,到舱外远望,湛黑的天幕里无星无月,而前方一座城池灯火璀璨,足可与星月争辉。
“船家,前面可是西陵城?”
“是呐,现下除了京城章雒,也没有哪里比西陵还繁华。”老船家一面摇橹一面与他闲聊,“西陵能有如此气象,真得感谢东曜剑派的萧掌门。你瞧我,年老体迈的,老婆子去年走了,膝下也没有孩子,萧掌门不嫌我没用,还让孙头领教我掌船。来往西陵的贵人多,出手阔绰,咱这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
“哦?老人家与东曜的人也有交情?”蒋荆玉就着船舷坐下,夏夜凉风阵阵,外面比舱里更舒爽些。
“嗨!算不上交情,孙头领又名孙胜潮,他虽不是东曜剑派弟子,却是萧掌门的心腹,打小一起长大的。萧掌门专请他来教授凫水、掌船、捕鱼的功夫,见我们贫苦,也不收银子,只说将来能谋生了,多与外人说说东曜的好就成。”
蒋荆玉琢磨着,萧掌门此举是为了收买人心,一个江湖门派,再强大也不可能与朝廷抗衡,但他若以西陵为凭,在外结交达官显贵,对内施恩于平民百姓,久而久之,便会成为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朝廷断不会坐看东曜势力过大,必然要加以限制,萧掌门又是如何周旋其中,而不被皇帝猜忌?
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卷,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老人家,你说的这位孙头领与萧掌门自小一起长大,那他有没有提过一个人,迦叶摩量掌教拓跋氏?”
“你也认识拓跋掌教?”
蒋荆玉摸摸鼻子:“不瞒老人家,我对那些江湖传闻特别感兴趣,最近正在查访关于拓跋掌教的事,您能给点线索,我出双倍的工钱。”
船家也不摇橹了,任其随波逐流:“我是偶然间听见的。孙头领有回喝醉了酒,说他对不起萧掌门,当年拓跋掌教掉到镜湖里,差点淹死,他没去救……所以萧掌门虽然用他,却因这事,与他很是疏远。唉!要说孙头领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全家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
“那时候,孙头领也是个孩子吧?所以拓跋掌教并非残暴嗜杀,吃小孩子?”
“别听北边来的人胡扯!咱们西陵人都知道,拓跋掌教英俊又善良,不信啊,你去问问飞白楼的戴老板,他和他家小子都见过的,绝作不了假!”
“多谢老人家!”
蒋荆玉掏出一锭碎银给他,不远处灯火璀璨、高台歌吹。
西陵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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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完结,感谢每一份支持,谢谢大家。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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