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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改口 从今天起, ...

  •   当初不肯收徒果然是对的,到今时今日,商栩仍然觉得,他做不好师父。

      他的本意,是想将师徒之情与儿女之情好好与阿游分辨清楚,没成想又把他惹哭了。

      商栩揉他头发,轻声细语地哄:“我骗你的,我不娶妻,真的,你瞧我都这样了,哪家女子能看得上我呀……”

      越安慰,白游越是放开了哭:“胡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她们该排着队嫁你……但你只能选我,只能选我……”

      商栩哄不好他,便只好拍着他的背,由着他哭。

      阿游哭一哭又有何妨呢?

      家人、朋友、宗门,他经历了那么多得而复失,而且,他才十八岁。

      洞中光线昏暗,待得久了,叫人辨不清朝暮晨昏。

      回到师父身边,白游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草草在冷泉中洗过,倒头便睡了过去。

      怪的是,他又做了个梦,梦见阿栩因为什么事儿夸赞他,生生地笑醒了,醒来后又忍不住嘲笑自己,真是一点儿出息也没有。

      “哭累了就睡,像只小猪。”商栩如从前一般捏他脸,怕捏疼了又揉了揉,随后一个浅浅的吻落在眼尾处。

      “不,像只猪,不是小猪。”白游认真纠正,他最怕阿栩说他小。

      商栩宠溺地摇头,递给他干粮和果子:“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接住你的,这儿又是什么地方吗?”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睡足了人也倍感轻松,白游拿起个果子,脆脆咬了一口:“是该问一问,只不过一见到你,就把别的都忘了。”

      这话说的,足有十二万分痴情,也不知是开窍了,还是没开窍。

      “这里,是一处坟冢。”

      白游既然醒了,商栩便多点上几支蜡烛,照亮洞中全貌。

      洞口藏在崖下峭壁的林木掩荫间,些许日光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里渗入。

      眼前则有一方石床,一张石案,案上放着那把琴。再往里走,左侧是一潭山泉,右侧石阶绕水潭而下,尽头处陈着一副空置的棺椁。

      “谁的坟冢?”白游问。

      “我的。”商栩答。

      白游倏然一惊,又瞥见棺椁旁的山壁凹槽里供着的长生牌位,上书:东曜剑派第四代掌派张鹤林之灵位。

      经年的墓穴里积了水,阴冷至极,商栩怕他见不惯这些,故一手擎着蜡烛,一手去握他的手:“乘黄八年,师父在桐里讲学时突发晕厥,他自知大限将至,便着手改造这个溶洞,以作墓穴。”

      “这里起先是师祖为自己准备的?”

      “并非,师父德高望重,仙逝之时,十二镇送灵的百姓堵塞山道,绵延十里不绝。他曾说,东曜剑派为了凝聚人心,必会奉他为正道楷模,即便身死神灭,于后事上也不会有所亏待。”

      白游跪在长生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当年若非张鹤林仁心施救,阿栩兄妹二人或埋没荒野、或流落他方,那他们就不会相遇,后来这些事也都不会发生。

      “你曾问我,十一岁时因何摔断了手臂。”往事已矣,商栩再度提及,已是平静无澜,“彼时秦掌门属意风先生继承画影阁,而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所以合山围上,我与风先生必有一战。为怕风先生落败,叶敬吾串通衣食坊弟子,让我帮忙挑水,他趁我不备,将我从后山山道上推了下去。”

      “竟然是他!”白游顿生悔意,早知如此,就不应网开一面,留他性命,“师祖没有替你讨还公道吗?叶敬吾没有被逐下山吗?”

      “以叶敬吾的身份,会被逐下山么……‘阆仙苦于叶’不假,但阆仙亦盛于‘叶’。叶朝晖未死,人人得而诛之;叶朝晖一死,两派尊长皆愧悔不已,他们对叶氏遗腹子有着太多没有原则的优待。”

      人的出身极大程度上决定了今后要走的路,叶敬吾生于阆仙,学于东曜,有着自命不凡和耍弄心机的资本。

      何况东曜、阆仙注定归于一派,但凡知晓个中情由的尊长,大多对他报以深切厚望。

      “听闻歌说,秦掌门病重时,东曜诸事由任掌门主理,叶敬吾是他门下首徒,难道他……”白游似想到什么,却不敢笃定。

      商栩扶起白游,幽幽叹了口气:“我从柴桑回来后才想明白,任掌门自始至终希望两派强盛,而非某一人强盛。正如他利用花仡罗除去叶朝晖;明知山海令有伤人之效却并未告知丁师姐;纵容叶敬吾十余年为纯钧阁笼络人心,却又在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交于萧闻歌……这些皆为他的平衡之道。”

      拼接种种蛛丝马迹,再推算时间,丁撷英滞留会安镇白家一年有余,但凡东曜有心想找,怎可能一无所获?

      除非秦徵海死后,东曜便没有再找。

      一代女侠丁撷英,终是被抚育她、培养她、让她一战闻名的东曜剑派彻底放弃了。

      商栩曾于章雒求取恩旨,圣上提出拜他为师,愿予他无上殊荣。

      可他明白,朝廷可以看重东曜,但不可因商栩一人而看重东曜,东曜也不能容忍门中一人既是尊长,又是帝师。

      他自行废去武功,玉石俱焚,除了以此断绝皇帝的念想,亦是向师门自证清白。

      “师父他何等通透,安排我继任掌派的同时,又为我造好墓穴,予我前程,亦予我退路。他说,若有一日受人折辱,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就此埋骨,青山同葬。”在阴冷的地方待得久了,寒气侵体,商栩话音一落便接着数声咳嗽。

      “师父!”白游连忙接过他手中烛火,将他揽进怀里,渡入内劲为他止咳。

      “无妨,我们去洞口罢,那里暖和些。”

      白游扶着他慢慢地走,这个山洞的确隐蔽,不仅透不进多少日光,狭长通道的岩壁上更是布满突起,山间的风声、鸟声且听不分明,那么里面的声音自然也传不到外面。

      “就这儿吧。”

      洞中条件简陋,与画影阁无法相比。商栩让白游搬来几块石头,裹了些干稻草垫着,当作靠枕用。

      白游哪舍得他去靠坚硬的石头,便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再脱去外衣替他盖上,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彼此取暖。

      商栩伸出手指,触碰着漏入洞中的一缕日光,继续道:“我到底资质平庸,继任掌派后,无论武功抑或名望,皆毫无建树,所以掌门师兄并没有防备过我,以致于我提出前往北虞部、寻找山海令时,他甚至十分惊讶。”

      “他不相信你能找到?”

      “他见我懦弱,不信我敢踏出东曜山。”商栩脸色苍白,笑起来时也溢着苦意,“下山之后,天地广阔,我想着,这个坟冢再也用不上了。又或许是冥冥中注定,两次启用洞口的机关,都是为了你。”

      “两次?”白游反应过来,“救金思成那次?”

      “是啊,你那时身体孱弱,不懂武功,我怎放心让你以身犯险?”

      “师父可以不让我去,你说的话,我不会不听。”

      “你那么好,那么善良,铁了心要救人,我想帮你,想成全你……”

      白游不作声了,抱着商栩的手臂紧了紧。

      那时他不过是会安镇一介穷书生的儿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远远望着商栩,就像望着遥远天边的星辰——他从不知道,阿栩是这样看他。

      商栩听他吸了吸鼻子,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白游忍下鼻中酸楚,拿自己的脸去贴怀中人的脸。

      “师父临终前交待我,习武之人有两条大忌,一忌成为富贵者的爪牙,二忌成为当权者的刀兵。他盼我遵从本心而活,我虽武功不济,到底未辜负他嘱托,如今走到这不容于世的境地……咳咳、咳咳……阿游,还好有你,幸好有你。”

      不容于世吗……?

      阿栩何曾真正不容于世?他武功虽毁,却为萧闻歌请下恩旨,为东曜剑派博得圣上青睐,助推先辈基业走向下一个繁盛的百年。

      若说不容于世,是白游身份暴露后,他仍选择与他站在一起,孤注一掷地与师门对立,与正道对立,与前半生所有的信仰与坚持对立。

      “若不是我,你本可以……”

      “我喜欢你,心悦你,想要耳鬓厮磨的人是你,想要肌肤相亲的人是你,想要白首到老的人是你,我们约好同去同归、同生共死,在这件事上,我从未骗过你。”

      乍闻他肺腑之言,白游只感一道春雷漫彻于心,而后细雨霏霏,将所有的心绪都泡得柔软发胀:“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不想你这样。我愿意一辈子陪你躲在这,可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何非得躲躲藏藏……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以后的事,觉得怎样都不好……你把我交出去罢,然后回画影阁,如今萧闻歌是掌门,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说什么胡话,”商栩捏他鼻尖,语气陡然落寞,“没有你的画影阁,我已经住不惯了……何况,若把你交出去,萧闻歌只怕要杀我而后快。”

      “闻歌他?”

      “你不知情?”

      白游把与萧闻歌有关的事回溯一遍,实在想不出哪里特别,一个是自己的兄弟,一个是自己的师父,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怨?

      “罢了,算是我以大欺小,夺人所爱。”商栩动了逗他的心思,故意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白游先是一惊,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全心全意在你,没有多的分给别人了。”

      商栩明明虚弱得厉害,嘴上仍不肯饶他:“所以我从没敌视过萧闻歌,不像某人,说不理杨帮主就愣是一句话不说,平白生了许多误会。”

      “哼,不止杨帮主。”

      “什么?”

      “我母亲生前对你很好吗?你醒来后曾将我错认成她,我以为……”此事如鱼鲠在喉,白游咬着牙,犹豫再三才问出了口。

      “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商栩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师姐对阿叶好、对我也好,可她离山时,我才八岁。”

      “哦。”白游揉着被拧痛的地方,佯装生气,“你不是因为她才对我好的。”

      “当然不是!阿叶还能识出你脖颈后的胎印,我遇见你的时候,连师姐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见他矢口辩解,白游抿着唇笑起来,悄悄抬了抬被压住的腿,居高临下地吻住他。

      炙热的气息在唇舌间流窜,商栩极细极轻地咬他,咬他的下唇与舌尖,叫他一半是疼,一半是痒。

      白游自然不甘示弱,攻城略地般地吻回去,边吻边托着他的腰,专挑敏感的地方下手揉捏。

      两人俱是脸色绯红,直至喘不过气时才停下,白游留一吻于他额前:“师父别再试探我了,我哪有那么不谙世事。”

      “那你还唤我师父?”

      “生则相养于共居,死则合葬于同穴。你我同在这处坟冢内,又做过……做过那事,难道我还不明白吗?之所以没有改口,是不知该改成什么,娘子、夫人、小君,你喜欢哪一个?”

      “阿拉尔。”

      阿拉尔?白游想起,阿拉尔是西垣话中“石榴树”的意思,石榴树雌雄一体,象征夫妻一心。

      西垣已婚男子常用阿拉尔来譬喻对方勇敢能干,能够扛起放牧牛羊,照料家庭的重担。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阿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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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完结,感谢每一份支持,谢谢大家。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