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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余生 往后我不想 ...

  •   白游堕崖,琴音即止,山间唯余北风萧索,吹得人脸皮发木。

      谁能料到,煌煌如东曜剑派,门人中竟潜伏着迦叶摩量的少主。

      可惜了,没能手刃那邪魔外道,各门各派悻悻收了刀兵,陆续返回演武场。

      解乾不信白游就这么死了,俯身到崖边瞧了瞧,其下乱石绝壁,深不见底,生还的希望的确不大。

      他到底不能越过主人家自行搜山,便对容和道:“容大人,您今日做个见证。这邪魔外道虽堕崖而死,但为揭他身份,我皖阳解氏亦出了不少力。若圣上问起,还要烦请您多多美言。”

      容和淡道:“那是自然。”

      除去了邪魔外道,东曜剑派得以正本清源,实属大快人心之事,然而各位尊长、弟子皆沉默不语,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涛先生捧来签筒来请示萧闻歌:“按旧例,掌门继任大典后,两派弟子需抽签比试,以彰武道。如今阆仙并入东曜,各门各派又都在场,比试的规矩……”

      “都这样了,还比什么?!”这话被宁星映听见,没等萧闻歌开口,他便抢道,“你们逼死了他,还要求着外人来看笑话吗?!”

      “宁师兄别说了,我们走吧。”沉默一路的邱壑终于开了口。

      两派归流于东曜弟子而言,仅是将庭珏一脉换作了阆仙一脉,影响不大。

      但对阆仙弟子来说,却是自家宗门没了,从此寄人篱下,难以自专。

      邱壑亦从掌门之子变为阆仙掌脉,一朝生父惨死,师伯夭亡,师叔叛逃,满门师兄弟尽皆凋零,阆仙早已不是从前的阆仙,他无心也无力再与人斗武逞能。

      宁星映虽被邱壑唤走,临去那一眼却让萧闻歌心如油煎。

      白游曾救过阆仙弟子的性命,没人想看到他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就算他有另一重身份,如何评判、如何处置也是东曜的私事,犯不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张扬,眼下既保不住白游,还让东曜丢尽了脸面。

      “若今日崔师兄在,绝不会闹成这样。”

      走在末尾的阆仙弟子嘟囔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闻歌耳中。

      他自知他不能服众,然而白游不在了,能否服众已变得没有意义:“涛先生,若无其他事,便安排各门各派下山去吧。”

      “这……恐怕不合礼节。”众人来都来了,没招待好便匆忙让他们下山,何况天家使者也在,涛先生不能不顾虑这些。

      “也是,”萧闻歌肩膀颤抖,笑得空洞茫然,“诸位尊长殚精竭虑顾全大局,是我,冲动行事,思虑不周。”

      容和走在最前面,听到这话,转身道:“方才坠崖的乃是迦叶摩量少主,而萧掌门的师兄白游,或因意外而身亡,圣上准许你祭祀供奉,还请……节哀。”

      短短几句直如一记猛拳锤在心口,萧闻歌试图运功压制紊乱的气息,却是让它愈发凶猛,一阵浓重的血腥泛起,险些就当着众人吐了出来。

      “容大人——”

      一道人影自山门处飞奔而来,不止步,不见礼,径自穿过人群,至容和身侧,悄声耳语几句。

      容和神情骤变,眉峰一攒:“解乾,你好大的胆子!”

      替圣上办事之人,也沾了些天子贵气,容和不言语时淡漠严肃,一开口便容不得旁人质疑,此刻勃然大怒,在场诸位皆噤若寒蝉。

      “大宣是圣上的大宣,百姓是圣上的百姓!你勾结阆仙叛徒裴应琮,于宜城投毒,制造疫病,残害百姓,致死伤千万。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伏法?!”

      “宜城瘟疫我有所耳闻,但绝非……”解乾惊骇莫名,容和当场问罪,各派众人纷纷侧目,他已是百口莫辩。

      前来报信的戢广坤曲起手指,吹了声哨:“带上来!”

      一支轻裘银甲的队伍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押送着一名女子与几部书册。

      女子是鬼痴冢的低阶女使,懂些制毒投毒的法子,书册则是罗殊死后留下的鬼痴冢秘术,书页中夹着几封解乾与裴应琮互通的信件,记录着他们商讨买通女使于宜城下毒的始末。

      戢广坤气势凌人:“解掌门,你们皖阳可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你们……搜我皖阳宅邸?!”

      “不搜个清楚明白,怎知解掌门曾撺掇地痞,讹诈阆仙?如此苦心孤诣,谋划良多,连百姓的性命都拿来利用!”

      “此乃欲加之罪!阆仙弟子丧命,亲属讨伐乃天经地义,与我何干?宜城虽不是皖阳,但我解氏一门绝不会对无辜百姓下手,必定有人从中构陷!”

      江湖各派,勤修武道,逐鹿中原,胜者为尊。

      皖阳解氏所求,不过是超越中道二宗,登上武林榜首,这究竟有什么错?!

      解乾视线扫过容和,恰瞥见与他并肩而立的萧闻歌,忽然朗声大笑,一切了然。

      他确实错了,错就错在轻信了圣上与朝廷。他以为,只要皖阳解氏胜过东曜,便能获得圣上青睐,便可上报国家、下抚黎民。

      然而,圣上早就选择了东曜,即便他动了争一争的念头,亦是犯下弥天大错。

      这错处可大可小,评判的权力也并不在他的手上。

      拂尘一挥,容和冷道:“不必多言,把他带回章雒,听候圣裁。”

      数十个解家弟子拔出佩刀,他们尚未自证清白,岂能束手就擒?

      身着轻裘银甲的并非寻常兵士,他们个个身怀武艺,抽出兵刃,与解家弟子缠斗起来。

      三千护卫清出场地,将解家众人团团围住,凡以轻功跃起的,便用弓箭将其射落,力不能敌被击倒在地的,即刻套上手镣脚铐。

      最后,场上只剩解乾一人,霜彻宝刀锋芒尽显,寒光毕露。

      戢广坤再清楚不过,以多击少,不能胜之,姑且耗之。

      区区一个解乾,没有援助,不得人心,犹作困兽之斗罢了,除了力竭被擒和当场毙命,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叔父啊……”解无虞倒伏在地,他双腿已残,等同于一个废人,自然不用再给他上副镣铐,“你做的事,圣上都知道,何必徒劳……难道你以为,真能逃出生天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呵……”

      “是你——!是你告的密!”解乾杀意炽盛,纵然败局已定,他也要杀了解无虞陪葬!

      戢广坤长剑出鞘,猛然掷出,将霜彻击偏三寸。他趁势上前,接剑横扫,复又挑、劈、点、刺,以快打快,数息功夫已变化十余招。

      东曜弟子面面相觑,这招式虽算不上十分精妙,却与叶敬吾惯用的打法并无二致。

      此人萧闻歌不熟悉,几位尊长也记不起他姓名。历届合山围后,下山弟子多如牛毛,其中或有几个出息的,出入宫禁替圣上办差,亦无可厚非。

      解氏刀法大开大合,虽不如东曜剑法飘逸灵动,但其内劲深厚,一对一他有八成胜算。

      然而戢广坤不仅连出招的方式极似叶敬吾,甚至也学了那套拉扯消耗的阵法,命十来个银甲将解乾困于其中,趁其露出破绽便一举拿下。

      “东曜剑派!好一个东曜剑派!”解乾双臂被缚,仍然狂笑不止。

      罪魁祸首既已抓获,容和好整以暇地向萧闻歌请辞,称南边疫病盛行,得尽早将其押解回京,以平民怨。

      路过解无虞时,他微微欠身:“小解掌门放心,你叔父不会再回皖阳。”

      天家使者率众护卫、兵士先行离开,石先生为其余人准备了茶水饭食,众人吃喝闲聊一场,便各自请辞,下山去了。

      是夜,无风,无星,无月。

      冥冥中虚影流转,强烈白光明暗闪烁,刺得眼睛发痛。

      耸立的高崖石壁宛如利剑,将寂蓝的天幕割得四分五裂,而天幕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凡躯置于烈火中煎熬,熬得他干枯焦渴,神思迷离。

      “水,水……”耳边似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石床上躺着的人舔了舔唇,半梦半醒地支吾着。

      一个小巧的木碗盛了清水,递到嘴边,他即刻噙住碗口,“咕咚咕咚”喝下去满满一碗,方觉缓解了几分心头闷热。

      “醒了?”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白游睁开眼,只觉一片漆黑,他使劲揉了揉,才看清了眼前人。

      商栩一袭素净白衣,端着木碗,手背覆上自己额头,又探了探白游的额头:“唉,发烧了。”

      白游受惊般避开他冰冰凉凉的手,窘迫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不、不是发烧……”

      不止额头,他浑身上下都如炭火般灼灼发烫,不知是与人比拼时铆过了劲头,还是因为刚经历了一场旖旎梦境。

      许是太久没与阿栩亲近了,他错开目光,轻叹道:“师父,你又救我一次。”

      商栩放下碗,将他拥入怀中,明知他羞赧到顾左右而言他,却肆意撩拨得更深。

      “阿游……”他双唇衔住他耳垂,缓缓吐气,“阿游……”

      白游被鲜活的热气激得心猿意马,本有许多话想问,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梦境中的那把大火一直烧着,自胸口滚到下腹,对着心上人,他总难克制住突跳奔走的欲念。

      “师父有伤在身,师父……我、我不能……”

      山洞里有水声,应是有道山泉流经,白游吻过商栩,便要去泉水中冷静冷静。

      他循着水声往里走,不远处果然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口不算大,越往里越是别有洞天。

      十来步外,顶部的岩壁上有个裂缝,山泉水从缝中流泄而出,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白游伸手探了探,而后除去衣物,整个泡了进去。

      即便跳落悬崖的瞬间,他弹开手甲戴上,减缓了些许坠势,身上依然被粗砺的岩石和树枝划出不少伤口,乍遇冷水,凉丝丝的疼。

      商栩筋骨尚未好全,他添上一盏烛火,缓缓扶着岩壁,至潭边坐下。

      他脸色寡白,形容消瘦,边舀水替白游清洗,边笑他:“都送到眼前了,也不肯笑纳,怎会有这般正经的邪魔外道?”

      白游闭上眼:“师父后悔吗?”

      商栩无声地笑,拿自己冰凉的脸去贴他的:“此番劫后余生,我不想再做你师父。”

      白游仰起头,痴痴地看着他。

      “即便武功还在,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商栩的话里,听不出是失落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

      “没关系,你教我抚琴,或者写字、画画,总之什么都好。我想跟着你,去哪里都无所谓,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在白游十八载的生命里,体会最深的,便是父子成仇、夫妻相杀,他内心深处很想要一个家,却不知道,这个家该是什么样的。

      但他喜欢在画影阁的日子,有阿栩在身边,陪他习武、念书、洒扫、喂兔子,他们从不会互相欺瞒、互相算计,而是单纯美好,胜于一切。

      “傻阿游。”商栩摸摸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鼻子,“若有一个人,我无时无刻不想与他在一起,想与他肌肤相亲、拥抱缠绵,这个人怎能是我徒儿?那我成什么人了?”

      “什么叫‘若有一个人’?这个人只能是我!”白游从水中站起,急得抓住了商栩衣摆。

      “阿游,我也是男人,若我将来娶妻……”

      “不可以!”

      白游握紧拳头,贴在身侧,长久以来积累的情绪冲毁了堤坝,他愣愣地站在阴影里,无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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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及番外完结,感谢每一份支持,谢谢大家。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先帝决定回来看看》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