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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瘟疫 此时不宜再 ...

  •   从东曜前往南临部,下山穿行会安镇,再沿官道一路往南,最为便捷。

      旧地重游,白游本该心无旁骛、纵马而去,却被落入眼中的景象所阻——街头巷尾出现了许多饥民,衣衫褴褛,不知死活,或一二个,或三五个,倒在一处,散发出怪异刺鼻的臭味。

      会安、旻陶、桐里是十二镇中最为富庶的上三镇,往年正月里,街头小贩吆喝成阵,大人领着孩子出门看杂耍、逛花灯,一派热热闹闹,绝不会像此时这般凋敝冷清。

      好巧不巧,他刚转个弯,就遇到了蔡婶。

      “是白游吧?”蔡婶遮掩着口鼻,瞧他眼熟,却不大敢认。

      “是我。”白游拍抚着因气味难闻而躁动的马,“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你可别靠近他们!”蔡婶面露紧张,往旁边躲了躲,“宜城一带发了瘟疫,会传染,死了不少人。侥幸活下来的,一股脑儿往北逃,说是东曜山人会分发粮食,到了咱们会安就饿不死,这已是第三批逃进镇子的人了……”

      “官所不管吗?”瘟疫一旦在会安爆发,十二镇和东曜阆仙恐怕皆难幸免。

      “没用、没用的。”蔡婶沮丧地叹了口气,“官所……唉!”

      会安官所的陈大人年事已高,被朝廷安排到此,打算闲混几年就告老还乡。

      他上任之前就打听过,十二镇的大事小情皆由中道二宗照管,若遇到棘手的难事,他只要哭哭惨,就有山人鼎力相助,这真是再合他心意不过。

      既要倚仗山人,便不能轻易得罪。当年白兆之状告商栩掳走他儿子,陈大人打着哈欠,权当没听到;后来商栩讨要白游籍册,也是他提早准备,双手奉上。

      白游牵马走到南门上,果不其然,陈大人正托着衣袖,当街抹起了眼泪。

      “咱们会安镇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没向山人报请,按说不能放行……可是、可是本官看不下去啊!身为父母官,爱民若子,能多救几个便多救几个罢!让他们去、去外头排好队,每日放五十人进来……”

      原是会安官所故意放的人,他下山前,孟师兄让他走官道,证明东曜尚不知情。

      “不能放。”白游上前制止。

      “什么人也敢置喙……”陈大人扭头一看,白衣劲衫,身后负剑,语气立马软了十分,“山人何故到此?”

      “把患了瘟疫的流民放进城内,你身为父母官,流民的命是命,会安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陈大人颧骨发红,凑上来接着哭:“本官也没办法呀!请山人去外面看看,成千上万的流民往这边来,难道要本官死守城门,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头吗?”

      放也是错,不放也是错,这陈大人想了个“好办法”,每日放一批进来,熬不过去的过几天就会死,熬过去的自然对他感激涕零。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上报吗?”

      “你可千万别冤枉本官,信使早派出去了!想是山人自顾不暇,没空管我们的死活!”

      白游皱了皱眉,从他的话里揣摩出了别的意味,他们近来忙于善后不假,但怎会不管山下百姓的死活?

      可连陈大人都如此说,一旦疫病横行,百姓声讨控诉的只怕不是陈大人,而是未及时施以援手的东曜剑派。

      放人的时辰到了,官兵刚把城门挪开一条缝,流民霎时蜂拥而至,挤破头似的往里闯。

      几个瘦弱的女人、孩子混在人群里,一时跌跌撞撞,被冲倒在地,四周俱是如狼似虎般的青壮男子,稍不留神,踩断手脚事小,送了性命事大。

      一阵尖锐的哭声引起了白游的注意,他腾身上前,跃出门外,在众人肩上踩踏借力,逼迫他们停下脚步,而后循着声音,将受困的妇孺与孩子挨个救了出来。

      “义士你行行好,好人做到底,带我们进去吧!”一名女子揽着身旁孩童,“咚咚咚”的给他磕头,“再吃不上一口热饭,我饿死没事,孩子要撑不住了……”

      身前流民见此情状,纷纷朝他跪下来,叩首如捣蒜。

      每日放行的名额只有五十个,身体弱些的妇孺孩童挤不进去,留在镇外几与等死无异。

      就这片刻工夫,城门被拥挤的人潮撞出好大个口子。

      镇上的官兵不多,拦了这边的,拦不住那边的,场面顿时失去控制,疯了般的流民涌入镇中,先抢吃的、用的,再抢值钱的东西,四处鸡飞狗跳,哭喊声不绝于耳。

      陈大人吓得慌不择路,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找了间民居溜进去,捅破窗纸,边瞪着眼张望,边瑟缩着发抖。

      “圣上有旨!各城各镇关闭城门,不得放行!所有流民,退回襄州以南!抗旨不遵者,斩——!”

      来人红衣轻裘,勒马而立,圣旨高举于顶,非皇亲国戚不能有此气度。

      “齐小公子,我们似乎……来迟了一步。”悄声对他说话的,正是戢广坤。

      “全部抓了,送出城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遵命!”

      齐傲然扬起马鞭,身后二三十骑即刻散开,无论是不是流民,但凡衣冠不整、神色慌张的统统抓捕回来,逐出城外。

      他们并非寻常官兵,身上带着功夫,对上饿得手脚发软、四散奔逃的流民,直可以一当百。

      陈大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跑出,他不认识齐傲然,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戢广坤见他支吾不出两个字,遂介绍道:“这位是当今齐贵妃娘娘的族弟,圣上新拜的长铗校尉、昭南将军。”

      陈大人毕恭毕敬,连忙顿首再拜。

      “齐校尉”也好,“齐将军”也罢,年纪轻轻就受此圣宠,无论如何是他开罪不起的人物。

      “劳烦陈大人安排人手,挨家挨户盘查。圣上说了,流民罹患瘟疫,为免疫情扩散,必须将他们逐回襄州,再行处理。”齐傲然义正辞严。

      “是是是!下官遵命!”

      陈大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了,送往东曜剑派与清河官所的奏报几乎同时发出,东曜毫无音讯,朝廷的兵马即刻就到了,怎不叫他感恩戴德。

      没能进城的流民看着拼命挤进去的又被扔了出来,更觉无望,个个歪坐着,或是唉声叹气,或是捶地嚎哭。

      白游被缠得走不动路,索性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几个垂垂欲死的妇孺与孩子。

      听他们说,从宜城到会安镇,路上不知饿死、病死了多少人,若东曜剑派再不施以援手,他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哎哎哎——松手!松手!我真不是流民!”

      “不是流民,你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一名年轻男子被飞起一脚踹出了城门,恰在白游跟前摔了个“狗啃泥”。

      他背着又大又重的包袱,挣扎半晌才爬起来站稳,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泥灰,才对白游道:“是你啊。”

      此人眼熟得紧,白游回忆一番,想起他正是在剑庐时,针扎叶敬吾的金匮百药门弟子。

      “画影阁,白游。”白游一揖,既是欹先生的师侄,便于商栩有救命之恩。

      “我知道你,在下秦恪,恪守的恪。”年轻医者抬眼一笑,神情振奋,与身边贫病交加的流民判若两人。

      欹先生一时没找到治疗商栩记忆损伤的方法,于下山寻访之前将弟子们全部遣散,且让他们游历行医时,特别留意乌骨线莲的线索。

      恰逢南边瘟疫肆虐,又在这里遇见金匮百药门的医者,便不难推断其中的联系。

      白游与秦恪交换一个眼神,二人就知对方何故出现在此。

      “你别担心,穆师伯虽然脾气差,治病救人却绝不含糊,他说能治,就一定能治。”秦恪拍着胸脯保证,千万不能再在外人面前砸自家招牌。

      欹先生年长白游一辈,有些话他不好问,此刻他们身陷流民之中,又不便说太多。若有机会,白游的确想再问问秦恪,阿栩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起开,起开!”秦恪瞥上一眼附近或坐或躺的流民,即知哪些确实熬不住,哪些是装出来,博人同情的。

      他踢开了几个装病的,替白游清出条路,又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

      “此疫病初染上时,没什么症状,说不好哪些染上了、哪些没染上,你可得当心。”秦恪提醒道。

      “这疫病,你能治?”白游问。

      “唔……你这样问,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秦恪思忖着,欲言又止。

      两人说话的间隙,城内逃逸躲藏的流民被抓了个七七八八,齐傲然留下五人佐助陈大人继续搜查,他与戢广坤各领十余骑,一字排开驶出城门,将城外众人团团围住。

      饰着金羁银络的高头大马踢着优雅的步子路过白游身边,呼出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

      白游略略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同门师兄弟许久未见,齐傲然平视前方,似乎并无特别的情绪:“这些流民传播瘟疫,把他们赶回襄州,白师兄不会反对吧?”

      白游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因他方才施舍了一袋干粮,救下几人性命,流民们看向他的眼神里便塞满了祈求与期盼。

      秦恪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是小公鸡将军的师兄?厉害啊。”

      心有记挂,白游无意回答齐傲然的多此一问,更懒得与秦恪玩笑,直问道:“你打算去哪?”

      “宜城。”秦恪耸耸肩,瘟疫最初在宜城爆发,金匮百药门弟子行医济世,从不避祸。

      “我跟你一起。”白游浑身散发着冷气,连这句话也冷到了极点。

      秦恪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吸吸鼻子,跟在流民的队伍里往前走:“你方才不是问我能不能治吗?你可知,疫病会在他们之间传染,虽看起来是一种病症,实则因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而发生变化。就算我是金匮百药门弟子,亦不能做到一剂药治愈一个人,我想试,但你也看见了,根本来不及。”

      白游止步道:“我让他们停下来?你若治好他们,就不必长途跋涉,徒费力气。”

      “他们能听你的吗?”秦恪嘿笑,逡巡的目光打量着白游背上的剑,“除非……”

      齐傲然揣着圣谕而来,殴打圣使,违拗圣意,可是个杀头灭族的罪名。

      此时不宜再旁生枝节,白游捏紧拳头忍耐着,身后的西垣王剑感知到他的心绪,低低闷闷的,发出呜咽之声。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发生疫病实为天灾,但只要隔绝在襄州以南,不使其扩散,即便牺牲一些患病的百姓,与家国社稷相比,也不算什么。

      可流民们长途奔走,积贫积弱,死的死、伤的伤,押送的兵士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自然体恤不到他们的难处。

      十来个实在走不动的远远掉在人群后边,兵士们不耐烦,边呵斥催促,边高高扬起了马鞭。

      一个孩子被吓到,嘴巴一扁,大哭起来。

      “住手!”

      不等白游出手,齐傲然就已出声喝止:“既然他们走不动,我们就都走慢些。”

      秦恪瞪圆了眼,这帮仗势欺人的狗官还有如此体恤民情的时候?

      可他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正月里天冷,路上缺吃少喝,只怕还没走到襄州,流民们就已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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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正文55万字,有两个番外,3月内完结。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