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大局 若非为了大 ...

  •   默诵数遍凝心纳气诀,白游终是鼓足勇气,推开了房门。

      房内烧着炭火,热气一激,苦味更浓,多日不见的师父仰躺于榻上,昏睡着,被欹先生用银针扎成了“刺猬”。

      他没有目睹过至亲离去,未曾参悟过生死玄妙,而今恍惚见商栩面容寂寥安详,如同遍历一生起落悲欢,将所有都放下后的平淡释然,没有生机,不会醒来,归于虚无。

      一时呆立原地,白游不知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习惯性地端起铜盆,想了想又放下,到案上取了茶盅,打开看一眼又放了回去。

      欹先生扭头,见他怔忪茫然,面露土灰,怕一个没救活,又倒下一个:“死不了。”

      “他……”白游想问,一开口,发觉声音颤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自废武功,经脉俱断。”

      欹先生断症之语在他耳中撞了几个来回,撞得他心神恍惚,头痛欲裂。

      自废武功?他怎可能自废武功?!

      阿栩长于东曜,一身武功得师祖张鹤林费心相授,苦心孤诣、焚膏继晷,苦练二十载。

      他对东曜武学有着几乎信仰般的虔诚,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自废武功?!

      “此前我在北虞部寻到一种古籍上记载的药材,固本疗效甚佳,已给他服下。他运气不错,多少人在武功被废的瞬间就没命了。”欹先生落下一针,叹道,“他以后,大概能当个普通人。”

      欹先生于事发前离开东曜,一为找寻古籍记载的药材,一为向金匮百药门传递消息,让门人准备支援。

      古往今来,凡是争权夺利必有流血牺牲,届时两派伤者数以千计,他双拳难敌四手,况且除了庭珏一脉和张鹤林这个“倒霉徒弟”,其他人就算能救,他也不乐意救。

      与张鹤林的约定早已期满,丁撷英人死不能复生,该偿还的都已还清,如今他还肯出手,不过是出于一丝未泯的恻隐之心。

      白游累极了,一时趴伏在榻边,垂眼看他师父,透过单薄的亵衣,隐约可见商栩手臂处的数道紫黑勒痕。

      他听拓跋烨提过,违反迦叶摩量教规且不知悔改之人会被施以绞刑,绞刑而死的人脖子上就会留下类似的伤痕。

      ……勒伤?他为何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勒伤?

      白游想仔细查看伤势,又怕耽误欹先生疗治,移过目光时,恰见梅花玉雕戴在他的右手手腕。

      玉雕完整无缺,那截红线像是断过,重新打了个结,是以变短了,不适合再戴在颈上。

      “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白游心痛如绞,他不是没想过,若阿栩没了,他亦不会独活。

      “废去武功时,他应是被什么东西勒着,手臂、腰腹、腿上有几处伤得格外严重。另外,肺内积了水,往后冬夏易节,少不得经常咳嗽。”欹先生没有隐瞒,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人真正关心阿栩,这小子算一个。

      “欹先生求您救救他!您一定要救救他!”

      甫一出口,白游忽觉自己说了句废话,倘若欹先生不肯救他,又怎会去而复返,出现在画影阁?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如若在居北关,他坚持陪阿栩去京城,一定不会出现如此局面。

      过了半柱香,白游候在一旁,小心翼翼问:“他……何时能醒?”

      欹先生摇了摇头:“与其让他醒,我宁愿他不醒。”

      白游抬眼望向欹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则,金匮百药门的支援还未到,他若醒着等,定然更痛;二则,”欹先生压低声音,凑到白游耳边道,“他若醒了,外头那位不知又要用什么法子折腾他。”

      听欹先生如此说,白游才反应过来:大宣皇帝的身份何等尊贵,别说阿栩只是受了伤,即便他死在京城,也不敢劳烦皇帝亲自送他回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阿栩的伤,根本就与皇帝有关!

      白游抄起剑,步履如飞地出了门。

      皇帝仍在前院,倏然一道冰冷剑刃抵上咽喉,周围的护卫甚至来不及挡,当今圣上便被人轻而易举地挟持住。

      西垣王剑威严毕现,执剑之人面冷如铁,皇帝不是一点儿不害怕,而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在众人跟前露怯。

      “你这是做什么?谋反吗?!”小皇帝眼角余光扫过剑身,虽极力克制,声音仍有些许瑟缩。

      “若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谋反又如何!”若不是皇帝一死,天下大乱,白游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谋反乃是诛九族之罪,众亲卫乍然听闻,皆倒吸了口凉气。

      心道此人武功虽好,却不懂规矩、口无遮拦,这话若搁在朝堂上,只怕当场就将他拎出去斩首示众了。

      气氛一时凝重,白游不肯放下剑,皇帝亦憋着口气,昂首挺胸一步不退。

      亲卫们十分为难,不上前保护皇帝属于失职,上前又怕白游手下一递,要了皇帝性命。

      容和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过了盏茶功夫,他与萧闻歌一同站在门前,看向院内。

      萧闻歌刚刚转醒,尚不知发生何事,就听容和说,商掌派的徒弟要弑君,请萧掌门前去劝阻。

      别说白游还没有杀皇帝,即便白游真的杀了皇帝、取而代之,萧闻歌仍然相信白游有他的理由。

      此时此景,他虽是东曜掌门,却没有任何立场劝白游停手,他来,只是因为醒了,想见见他而已。

      白游也看见了负剑而立的萧闻歌,二人对视一眼,他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剑。

      此处是东曜画影阁,他名义上仍是东曜弟子,一旦落实了谋反的罪名,整个东曜乃至中道二宗都要被他连累。

      而今两派遭遇大乱,萧闻歌年轻压不住场面,他不能只想着给阿栩报仇,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何况他师父向来期望天下太平、大局为重,师父还没醒,他又怎敢擅为?

      容和恭敬跪到皇帝面前:“圣上,纯钧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您去歇息一会可好?”

      皇帝在画影阁杵了大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着实尴尬,他瞥了白游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容和与护卫们齐齐跟上,画影阁终得以恢复往日的清净。

      萧闻歌身上有伤,不宜久站,白游请他进来坐,而后亲自烧水、洗盏、烹茶。

      以前他做惯了这些事,也唯有做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才不那么慌乱。

      萧闻歌看着他忙来忙去,他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一别两年,白游游历在外,定然遭遇颇多。

      萧闻歌什么都想问,想问他去了哪儿,想问商掌派为什么没和他一起回来,又为什么受了伤,想问他的佩剑怎么从弹尘换成了这把不知名的宝器。

      可萧闻歌害怕,怕这些问题都是白游心里的伤口,一旦问出来,又再次伤害了他。

      白游沏好茶水,见他抿唇不语,眼底却是心事重重:“你的伤好些了吗?要不让欹先生再开些镇痛的药?”

      “不,不用了。”萧闻歌摇头,觉得这话既生分又客套,欹先生明明在里头忙得分身乏术,商掌派醒过来前,怎好再拿他的这点小伤去耽误欹先生?

      “罗殊已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白游劝着他,也是在劝自己,既然欹先生说阿栩死不了,那他就一定能活,只要阿栩能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嗯。”萧闻歌嗓音压得极低,“骆掌派骤逝,我和孟师兄得先为任掌门和骆掌派举行丧仪,随后才是新掌门的继任大典。”

      他咬了咬唇,东曜、阆仙一片混乱,加上两位尊长过世,料理善后至少要一月之久。

      欹先生的医术那么好,说不定几日光景就把商掌派治得活蹦乱跳了,届时他会不会又把白游带走?

      掌门继任大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萧闻歌想他能来。

      白游挤出一点笑意,偏过头去,望着里屋的门:“等他好了,我和他一起去观礼。”

      商栩是东曜掌派,他们是师徒,一起来观礼没有半点不妥。

      得了他的允诺,萧闻歌牵了牵唇角:“好,一言为定。”

      天色渐晚,画影阁中还有个伤患,他不便叨扰太久,于是准备回去。

      白游顺手拉住他胳膊,萧闻歌脚步一滞,像是徒步在山间跑了十个来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纯钧阁是不是被他们占了?”白游听容和提过一句,遂留了心。

      “他是皇帝,客居东曜,理应把最好的地方腾给他。”萧闻歌出来时,纯钧阁里里外外都是宫里的人,侍从将任青霄和他的东西全部搬出,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亲卫。

      “不嫌弃的话,来画影阁将就几天吧。”白游道。

      “我……可以吗?”萧闻歌睁大眼,耳根红了个彻底,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住我屋吧,这几天我守着他。”白游安慰道。

      萧闻歌说着回去收拾换洗衣裳,实则跑出画影阁后,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地势崎岖陡峭,山崖如刀削斧凿、高耸入云,除了他谁也上不去。

      天色将晚,霞光染上苍崖,抹去三分坚硬冰冷,挽留冬夜来临前最后一点暖意。

      萧闻歌也不嫌风里冷,在树下呆呆坐着。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画影阁里躺着的那位,哪怕武功尽失、遍体鳞伤,也能让白游一生守护追随。

      独坐抱剑观天,晚霞虽美,只是终将消散于冥晦云海。

      凌虚派灭门、父母俱亡时,他无数次想过放弃生命,而对白游的一念让他活了下来。

      如今他已肩负起掌门重任,再不能一死了之,他可以守护东曜,守护江湖正道,可那个给过他一线生念的人,还能留在他身边吗?

      人的一生何其漫长,往后的数十年岁月,他该怎么办?像祖师师无邑一样,每天写封信,但不寄出吗?

      他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朔风吹去泪痕,将心底那片枝叶繁茂的森林重塑成冰川荒原。

      晚间,萧闻歌到了画影阁,白游脸色疲惫不堪,只顾得上问他几句需要什么,又匆匆回到商栩房中。

      萧闻歌怎好再麻烦他,只说什么都不缺,他不是那等养尊处优之人,自己动手就行。

      白游的房间被人打扫过,枕头、被褥上残留他的气息,和多年前一样,温暖清润,类似草木的味道。

      萧闻歌侧躺着,抱紧被褥,将脸埋进去,睡在白游曾经睡过的床上,注定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何况门外一廊之隔,是商掌派的房间,那头亮着一盏幽微的烛火,他甚至能听见,白游温温柔柔地与他师父说话。

      “阿栩,你好一点了吗?”

      “我们约好东曜山见,你不要食言。”

      “我就在你旁边,睡一小会儿,你要是醒了,就喊我起来。”

      白游取来一把香,点燃一根握在手里,靠着榻沿小憩,香燃到尾处,将他烫醒,他就起来看一眼商栩。

      而他师父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淡微弱,几近于无。

      尽管欹先生以项上人头担保,商栩死不了,白游也做好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准备,可仍然替阿栩意难平。

      难道师父真的武功全失了吗?难道他二十年习武全部白费?难道他再也提不起剑,再也不能与自己切磋剑法?

      白游知道东曜武功对于他师父的意义,等阿栩醒来,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计正文55万字,有两个番外,3月内完结。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