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16、剑阵 见到他便不

　　鸩钩天丝越收越紧，那些人不知疼痛般胡乱挣扎，衣上洇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白游知道，若不松开，他们轻则沦为残疾，重则流血而亡，可若松开，他们还是要对萧闻歌赶尽杀绝。

　　正值两难之际，孟旸赶至，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药瓶，将丸药分别倒在白游与兮兮手中：“我试过了，此药有用，快喂给他们！”

　　孟师兄行事向来稳妥，白游点了点头，与兮兮一同掰开那些人的嘴，挨个喂下药丸。

　　此药见效甚快，大约默念十个数的功夫，吃过药的西陵百姓渐渐停止挣扎，瘫软在地，昏睡过去。

　　“这药从哪里来的？”白游问道，山海令之伤无药可救，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此药压制？

　　“游龙峰下，亭子里捡的。”亭内一方石桌，朱砂色的药瓶置于其上，格外显眼，孟旸路过时一眼瞧见，就留了意。

　　白游一行追上东曜山后，恰见数名丧失心智的阆仙弟子直奔游龙峰而去。

　　赵芳续不放心商撷叶，他们便分头行动，孟旸与崔墨周先上游龙峰保护庭珏一脉，白游与兮兮去寻萧闻歌。

　　阆仙弟子身负武功，受奇石影响后功力暴涨，十分难对付。

　　分开前，白游提议，让两位师兄不要硬拼，最好先用铁链或者绳索，限制他们行动，再设法夺下兵刃。

　　游龙峰地形特殊，山道回环宛如迷阵，要么得懂些奇门遁甲，要么得跟着熟悉路的人走上几次，再不然就是像萧闻歌这样轻功好的，从天上走，一切障碍俱如无物。

　　孟旸与崔墨周本以为要耽搁一阵，谁知崔墨周很快便破解了阵法。

　　他说，阆仙矿谷有数百个矿坑，怪石嶙峋遍布，他从前无聊时，常累起石头，研究些阵法来玩。

　　而他惊奇地发现，游龙峰的阵法竟然就是阆仙阵法藏书中援引的例子，他十岁时就已倒背如流了。

　　孟旸从值守弟子房内寻来铁链与麻绳，崔墨周与他交待几句，二人利用游龙峰的阵法，默契配合，一刻钟内，就将心神紊乱的师弟们全数困住。

　　只困不救亦非长久之计，石桌上那瓶药不知有何用处，孟旸托在手中仔细查看，不敢贸然使用。

　　商撷叶忍着伤痛，循着打斗声赶来，瞧见孟旸手中的药瓶，即刻发现瓶身上有一艾叶形状的标记，一时心下了然——丁撷英那副画的落款处也有一个相同的图案。

　　既是欹先生的手笔，又暗中将其放于游龙峰下，显然是料到东曜形势有变，人是溜之大吉了，但还是放不下庭珏一脉。

　　商撷叶让赵芳续将药丸喂给那些阆仙弟子，弟子们纷纷陷入沉睡，此时再用绳索牢牢绑上，方没了威胁。

　　“商掌脉伤得有些重，崔墨周在替她疗伤，我过来送药。”自金思成屠戮弟子那夜起，孟旸一直觉得东曜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日果真应验了。

　　夜深人定之时，他也常常后悔自责，是否真的因为他不喜欢争、不擅于争，所以无法掌控局面？

　　他若能像叶敬吾那样，各处皆有自己的心腹和眼线，说不定叶非郁被带上思悔崖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就会得到消息了。

　　商掌脉受了伤，萧闻歌也受了伤，幕后之人尚未露面，他们就已损失惨重。

　　白游忧心如焚，忽想起一个人来：“封未平呢？你们看见他了吗？”

　　孟旸摇了摇头：“我以为他会跟你们一起。”

　　以封未平对萧闻歌的关心程度，一定会跟着白游来演武场解围，方才人多，场面混乱，白游忙着救人，没顾得上他。

　　这人长得不起眼，主意却多，不知这会儿又偷偷跑去了哪里。

　　场面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白游撕开萧闻歌肩膀处的衣料，见血已渐渐止住，于是扯下一截衣摆替他包扎。

　　“痛吗？”白游语气淡淡的，是在问他，但好像又不在意他回不回答。

　　萧闻歌五感远比常人敏锐，肩上硬生生挨了一记，方才痛得他挪不动脚，险些被人砍杀于剑下。

　　“不痛。”可见到他就不痛了，千千万万的痛都被蔓延四溢的喜悦所取代。

　　有那么一瞬间，萧闻歌恨不得自己真的变成什么小猫小狗，不用再克制，不用再隐忍，见着喜欢的人就能凑上去快乐地摇尾巴。

　　“胡说。”白游仔细打上最后一个结，“你已经是东曜掌门了，往后要好好珍重，大家都指望着你。”

　　“我能当好掌门吗？我被追杀的时候，一个站在我这边的弟子都没有。”萧闻歌笑得有点落寞，这会儿，正儿八经的东曜弟子全跟在叶敬吾身边，唯他命是从。

　　“别怕，我站在你这边，还有孟师兄、庭珏，都站在你这边。”白游安慰道，虽然他们人不多，但他想让萧闻歌明白，他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而且，商栩已前往京城，请圣上降恩旨，届时朝廷站在萧闻歌这边，即是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萧闻歌点头，垂首避开他的目光，白游眼里的真诚不带一点儿矫饰，灼得他心口发烫。

　　大敌当前，他只能强迫自己忍住想要拥抱他的念头，肩伤不痛了，心里又痛起来，像是被高头大马踩过几个来回。

　　“有动静！”萧闻歌手掌按在地面上，“是回廊。”

　　不多时，叶敬吾带着三百东曜弟子从竹林走出，轻蔑道：“让我瞧瞧，你们人齐了没有？”

　　白游扶起萧闻歌，定定看向他们，兮兮有些害怕，往孟旸身后躲了躲。

　　“才四个？”叶敬吾扫视一圈，觉得不太对，该来的没来，却多了个不该来的，“怎么？商掌派打不过我，不敢来了？”

　　白游剑指叶敬吾：“何须我师父出手？对付你，我来就够了。”

　　这小子的功夫是跟着商栩学的，说有多厉害，叶敬吾是不信的，但他手中这柄剑绝非凡品。

　　他师从任青霄，习铸剑多年，鲜少遇见威慑力如此强盛的神兵宝器。

　　“你们人少，我们人多，看起来不太公平啊。”叶敬吾一抬手，两名弟子抬出一人，扔到地上。

　　“封未平？”白游、萧闻歌同时认出来，封未平挨过打，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起身。

　　“救、救我师父……”只来得及说上一句，封未平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嗯，武功不济，倒是硬气，怎么也不肯替我卖命。心向着你们的人，就还给你们吧。”叶敬吾拔出苍御剑，“方才只是些小把戏。萧闻歌，你我今日——不死不休！”

　　“闻歌，你身上有伤，我们周旋时，你寻机会动手。”白游匆匆交待一声，随即攻入阵中。

　　商栩曾说过，叶敬吾心高气傲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于武学之道上的悟性远远胜过常人。

　　白游此番与他对阵，方知他师父所言非虚。

　　叶敬吾收束东曜三百弟子，借巡防的由头将他们集中起来操练，为集众人之力打败萧闻歌，创出一套极为精巧的阵法。

　　这套阵法需百名武功高超之人作为阵眼，其余人为其掠阵。

　　众弟子摆开阵势，齐尊叶敬吾号令，进退有度，令行禁止，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谁也休想逃出阵去。

　　剑阵已起，萧闻歌被护在正中，白游、孟旸、兮兮背对背执剑防守。

　　首先攻来的弟子气势汹汹，他们迎剑相接时，发现对方不过虚晃一招，佯作攻击，实则牵制他们，另一队趁势从侧翼夹击，剑上方蕴了真力，险些伤到兮兮。

　　孟旸屏息凝神，改变策略，他放弃主动出击，专注于周身三尺之内，一旦剑锋近身，他便以刚猛劲道挑开。

　　东曜弟子对白游和兮兮没什么敬畏心，但孟旸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与叶敬吾的地位一般无二。

　　他们平日吃穿用度、例银发放全仰赖独鹿阁，此番对孟大师兄兵刃相向，心中颇有些发怵。

　　萧闻歌看出，这套阵法专为对付自己，他的力道、内劲、敏捷度强于众弟子数倍，即便他们人多势众，也未见得有绝对胜算。

　　所以此阵的重点不在于一击必杀，而在于消耗气力，让阵中人左支右绌，应接不暇，最终力竭而败。

　　叶敬吾笃定萧闻歌不会对同门痛下杀手，只要阵眼尚能动弹，阵法的效用就不会减弱。

　　“这样打下去不行。”白游一面出招一面找寻破解之法，“我们必须尽快破阵。”

　　“能找出阵眼吗？杀了他们。”孟旸恨道。

　　既然这些弟子选择为叶敬吾卖命，围杀新掌门，按东曜门规，属背叛师门，人人得而诛之。

　　“不可。”萧闻歌出言阻拦，催动内劲，一掌打向演武场的青石地面，折返的劲道依然强盛，令弟子们慌忙躲避，严整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你放过他们，他们能放过你吗？”孟旸见他如此作为，知他仍然不愿对同门下狠手，这难得的善意被叶敬吾毫不留情地利用，成了萧闻歌的软肋。

　　“不指望他们感恩戴德、临阵倒戈，可我若侥幸获胜，留下他们性命，日后我与他们之间、东曜与十二镇之间尚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西垣王剑扫出雷霆之威，萧闻歌一连数掌击出，二人通力合作，将又一轮仗剑趋近的弟子逼退一丈开外。

　　叶敬吾立于高处，挽剑为令，剑势变换，位于阵眼上的弟子亦改变位置，撤出他二人的反击范围，保存实力、体力，徐图再进。

　　兮兮修为尚浅，不擅硬拼，此刻累得气喘吁吁，她见对方三百名弟子轮番出手，换动休息，几乎没有损耗，心下难免泄气。

　　内劲运转不息，体内气血翻涌，萧闻歌肩伤迸裂，血流如注，浸湿了半身衣袍，他终是忍不住剧烈的痛楚，溢出一声闷哼。

　　“闻歌，别逞强。”白游劝止他继续出掌，他成竹在胸，似已想到破阵之法，“指令，阵眼，生门。”

　　叶敬吾所用的阵法，与萧闻歌从前带给他的书中所记载的阵法仿佛同出一脉，衍生于八卦之象。

　　休、生、伤、杜、景、惊、开，八八六十四，也就是说百人阵眼中，有六十四个为真，三十六个为假——须逐个击破真眼，方能破阵。

　　真眼、假眼不是固定的，会根据叶敬吾的指令而变换。

　　白游破阵最大的问题，不是察觉不出真眼所在，而是这些弟子他大多不认识，辨识容貌颇费时间。

　　孟旸则不存在这个问题，对面每张脸、每个人他都有印象，甚至能说出不少人的名字、家籍和喜好。

　　但他不擅堪舆，对八卦阵法的了解仅限于枕先生与他闲聊时提过的一星半点，他二人必须默契配合，才有破阵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