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朝生暮死（四） ...
-
三有司死活不见动静，梅疏石就铁了心下令，点名道姓一众官员，限死时间。下面的干不成器，就削了上面脑袋，才叫这滩死水稍微活起来。司会府虽离三有司的水面远了点，但既同为一池，不免被涟漪波及。粮食交得齐，账才能做的漂亮。秋粮不到位，司会府无法盘点，数额迟迟不落地，就做不出账。于是同一有司仔细脑袋往下催促，非同一有司处流程下方的官员也迫于压力倒逼，一时人人自危。
这危急存亡的关头，司徒府的王司徒却远在日南，无力统筹调度，收纳粮食的事一概交由廪人去办。钱灵雨派了几位爱出头的职内和兢兢业业的老司书一起去监工，白脸红脸唱尽，依旧不如人意。气得钱灵雨当场大骂蠢货，不过这当然是野史记录，后世太史寮工笔，将“蠢货”替换成了“存货”，赞其彼时心中已有新法丘壑，说劳什子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便伏千里草蛇灰线，实在经世济民。也是招笑。
但眼下最招笑的，还是梅疏石三日内解决秋粮那句。他算盘着在大司寇来前完成，但这么大的工程，哪里是三个日夜能完成的了的，况且那位大司寇，还不知有没有命来呢。
钱灵雨还是寻了一日，自己跑了趟粮仓。
交粮的百姓或推车或扛袋，挨个排起长队。粮仓前摆着数台量器，当场验货当场交齐，要求稻谷能填满木斛。廪人们不紧不慢地等人装斛，临了，一脚踢过去，摇摇晃晃撒出一堆米。不懂事的庶民心疼家当，匍在地上用手回掬。
“懂不懂规矩，脏了的东西你也敢盛给皇上！”
细鞭子抽在手背上，“官老爷，行行好，地上都是粮食啊。”
“还跟我胡搅蛮缠，哼，交不齐就等着向上面的官老爷问罪吧。”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老爷，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口粮了……”“是呀，这是要逼死咱们呀。”身后哀声渐起，眼瞅着不对劲，廪人一脚踢开碍事者:“来人，给我把这老头儿拖下去！”
“欺人太甚！”
队伍中一位壮汉脱口大骂。他原提了粮食好好排着，看到二人拖行白发苍苍的老者，究竟还是站了出来。
“还有没有王法？原先缴了一次，现在还要再缴。我们省了嘴边的粮食，好容易凑出来。光每日撒掉的粮食，不知能救多少人！”
两方人围成一团，钱灵雨去的时候，就是这般闹哄哄的场景。
老司书腿脚不好，就没让他跟着，居然吵成这样。钱灵雨拢了宽袖，伫在不起眼的树下，冷眼旁观。
队伍里有怕被殃及的，背着蛇皮袋准备跑。路过树下，被她略略拦住，“怎么回事？”
那人瞅她器宇不凡，镇定自若，思量片刻，便将廪人踢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样的事三日便有两日都要发生，神奇的是，她从没听过人上报，连最为好心的老司书也不曾。
“嘿，一条绳拴的狗。”那人啐道，“洒的粮食，可不就孝敬了这群走狗！”
这位钱“狗官”很是识时务的没吭声。拦下的这人却自来熟的很，聒噪无比。经受好一阵唾沫横飞洗礼。临走前，钱灵雨给他留了句话：酉时三刻，罗屏山近郊见。
那人半信半疑应了下来。但直至他溜走，也没觑见钱灵雨有何动作。一抹青碧，远远融着常绿的树色，远到交接处，便再瞧不出区别了。
空口之约留不住人，没办法，他心痒，偏要好奇这人能整出什么名堂，便扯了谎，搬出日南孙家那位小姐。秋意渐浓，暮色中，勉强留下小半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你们说，孙家大小姐会亲自来么？”
“大小姐足不出户，怎么会跑到东岭？唉，要是咱外边出个大小姐样儿的人物，该多好！”
“得了吧。还记得疆梁落的神谕么？灵雨既零，命彼倌人，说的玄乎极了，不照样缩她府里逍遥快活！听说收了不少俊美男子呢……不如下辈子投胎，当个有点姿色的小白脸，靠人养着，不愁吃也不愁穿。”
人群七嘴八舌，钱灵雨带着下官们来到罗屏近郊，比约定时间慢了一点。她扫了一眼众人，约定之人眼尖，很快从人群中心窜了出来，嬉皮笑脸对她道：“好姑娘，咱没失约。不过……”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很是油嘴滑舌，“未知姑娘名号，咱也没什么信誉，留人不住，就借了日南孙家的名号，姑娘莫要怪罪。”
她本意也不想暴露身份，否则就叫他们穿官服来了，倒没想到这层，“劳烦把这些分给大伙。”
“这袋子里……莫不是？”
“没错，今天收的粮食。”
“！这……姑娘从何得来，若是……”
钱灵雨扬了扬眉，“你不是说被踢掉的粮食会被孝敬出去吗？我找那龟孙孝敬的王八要的。我既有通天本事要来，就有通天本事不牵扯到你们。如何，还不敢收？”
“好！姑娘好义气。”那人断无理由推辞，便回头招呼众人分粮。“大伙儿们，日南的菩萨小姐遣人给咱送粮食来了！千里迢迢搬过来，还不谢谢人家！”
听到能分粮食，大伙心里高兴得紧。钱灵雨看着身边那人，问道：“你不要，是手中还有余？”
他摸了摸鼻子，扯出个笑：“嗨，我今儿逃了，没出一粒。老杨家老蒋家锅都揭不开了，我让让。”
“今年的收成不好么？”
“咱每年就这样，勉勉强强吧！日南肯定比不上，比陇洲是好多了。但谁也经不起两次缴纳是不是？往年交一次，我们手上还能剩点，今年的秋粮缴了两次，这第二回，就要从私田里掏。姑娘你说这不是从人口中夺食吗？”
“为何今年例外？”
“朝廷的事，我们也不懂。只听着他们上头说，粮食收的不够，今年新低，于是下了道新令，说收新税，叫什么特产税。各家各户种完公田还有私田，农闲的时候还要给大人们修建宫殿，哪有余力种劳什子特产。”
钱灵雨思索片刻，道：“所以，这一次收的其实不是秋粮，是特产？”那人点点头，“是的。但是我们没有什么特产，也种不出什么特产，只能拿口粮抵。”
粮食很快被分完。袋子磨损撒出的一点米也被人捡个干净。那人也捡了几颗，放到手心跑回来给钱灵雨瞧。
“这几颗，就当姑娘赠我的了。”说罢，他取了自己袋子，把那几粒白白净净的米混进自个儿没磨开壳的陈芝麻烂谷子里。
看着这一幕，钱灵雨蓦然一怔。
“姑娘怎么了？”
特产税是临时新颁，没有先例，理应有律令。新颁的律令……
“哎？？”
那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着钱灵雨风风火火来，又拎着人风风火火走了。
翻阅完特产税的律令，果然与猜想差不多。
合上书，等待传唤的官员已昏昏欲睡。钱灵雨咳了一声，道：“你们几个。如果你们是诸侯王，要交特产税，你们会交哪些东西？”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说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什么石头、蛇皮、菌子、明珠、锦丝都出来了。但还有些东西有的人说算，有的人觉得不算，商讨几番也没有结果。
“这就对了。”她轻轻一笑。
这就对了。
哪里对了？
几位下官愈发疑惑，拱手道：“还请司会大人明示。”
映入眼帘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模糊课税对象，以次充好。
以次充好好理解，关键是模糊课税对象。
北国十三位诸侯，岭安离中心最远，皇帝老儿远坐庙堂之上，对各地的特产究竟有哪些，就是有心了解也力不足。既然新律令没有明确说明各地上缴的特产具体是什么，那就模糊处理，凡认为可做特产的便一股脑填上去。如此，便不算欺君瞒上了吧？
“原来如此，司会大人是钻了新令的空子。”
“怎么能叫钻空子呢？钱大人此招高明。上头责问下来，也不算我们办错。况缴税之日迫在眉睫，不容一拖再拖了。”
老司书叹了口气，“只是这法子只能今年用，不可长久。”
新令新令，就在一个新字。日后律令会越来越成熟，那时想钻空子就没这么容易了。
“老司书言重了。这世上的事向来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来之既安。活着尚嫌不够，哪里有空忧心其他。”
“大人不愧是宁大人的弟子，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底下官员打趣道。
“……”她就随口一说。
钱灵雨不吭声，只低头饮茶。
“朝杀暮生，朝生暮死。哪里是什么好话。宁桐看不透，还要叫钱大人也看不透么？”老司书脾气温和，气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这么个乐呵呵的吉祥物，谁也没想着惹他闹，于是各自闭了嘴。
“老夫第一次见大人，大人刚刚七岁，躲在岭安王身后。弹指十二年过去了，宁桐也死了多年了。老夫没什么本事，也就扶持了三任司会。算钱大人在内，宁司会最是天赋异禀的那个。只可惜，她性子傲心胸窄，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府中事物太简单就甩手不管，教钱大人的事也全凭兴起。如此刚烈易折之人，俗世万千，能有什么东西入得了眼呢。”
这两师徒一个赛一个有意思，都没什么活着的欲望。
这么说，原身的本事是老司书教的。带一个死一个，老司书也怕别人说他克上司吧？钱灵雨将茶送入口中，掩去面上笑意，方要开口安抚，一钱堂忽而闯进两个蒙面女子，对着她抱一抱拳，神色复杂地道：
“大人，柳色……寻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朝生暮死（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