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心痴意软 知道什么叫 ...
-
周遭静的只剩下李涉拂去盔甲上的雪声。
他进来后,便和不省人事的士兵待在角落里。与她相背,一时无话。
怎么进了人,空气却更冷了?
钱灵雨裹紧披风,搓了搓没有知觉的手。
风大,蜡烛都被吹灭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拿着烧了一半的蒲团,啧了一声,无奈接受没火的事实。
“我来吧。”
取过手中红烛,李涉择了支冒着星星点点的檀香,引到烛芯飘起的细细白烟上。
触碰的瞬间,红烛复燃。一点软乎乎的微光,嚓地在二人身前摇曳。
安静,温柔。
青年不言不语,转身将其摆在礼器间。烛光轻轻晃动,余光里,照见摆放整齐的鲜果背后,挨个被偷啮了一口,凌乱又大胆的维持着表面的鲜丽。
对上李涉半询问半了然的目光,钱灵雨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哪儿来的野猫?让宝林管管。”
她抓起蜡烛,抱着蒲团,只想离这个尴尬的地方越远越好。
“嗯。”
她听见身后人轻轻应下一声,轻轻抬袖,在自己身边席地而坐。
四下寂静,只有衣袖摩挲的窸窣声。李涉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一个桐色的食盒。
鸡丝和菌菇切细熬成的鲜粥,撒上姜丝、葱花,飘香热气,静静递到她面前。
“早些吃。莫又叫什么野猫捷足先登?”
钱灵雨一愣,望着热气腾腾的粥,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忽闪着眼睛,抹了一把脸,也不顾面上蹭的花了,接过热粥。
“……多谢。”
青年拨动着火光,火舌斑斓,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雪敲纸窗,渗进来的风却没那么冷了。
“快点!再快点!”
“冻死咱家了!那两守门的呢,怎么不早来迎咱?”
尖细刺耳的声音,没跨过八角门,就传进了李涉耳中。
墨色沉沉,浓稠的飞白中,秦公公和几人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往三神祠赶。
“这是——”
钱灵雨疑惑。
“来找我的?”
李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没有停势的无尽白,露出一点罕见的、难言的厌弃。
“被发现指不定又要罚。先躲起来!我去把他们叫醒……”她立马把李涉往外搡。
寒风吹起李涉的长发,发尾绕过她的耳廓,轻柔地扫过她的下颌。
回头的一瞬间,她被人拉下台阶。
眩目,雪粉淋身,天地倾倒。她始终裹在浓墨的发中,没入隐秘的蛛网,被死死地缠绕着。
茫茫银白的雪地上,她双手撑在青年两边,陷进冰冷、松软的积白中。身下青年发丝凌乱,映着雪色,展出流动的、致命的绮丽。
擦着她的耳尖,雪仍毫无间断的飘洒着落下,仿佛轻薄皎洁的梨花。
终于,稳定下来。
携着梅林的气息,一双胡靴落在面前。钱灵雨怔了一刻,僵硬地抬头,看见谄媚无比的笑脸。
“咱家赶得急,扫了钱大人雅兴。”
不是的!
钱灵雨弯着膝,纵身想起来。却被扣住玉佩,又往下压了几分。
身下冰一样绝色的美人侧过脸,一副被打扰后,不愿继续亲近的模样:“……”
几个小太监垂着头,不敢随意张望。
“雪下大了,梅公念着大人,叫咱家来报信,说守祠的事先免了。”秦公公深深一揖,说完正事便转过身,训斥道:“还不赶紧把那两个没用的东西揪出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雪粉又泛上来,拖行盔甲的动静,震得她手发麻,算得上懂事地、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钱灵雨耐着火气,伸手去扒扣在阴鱼佩上的手:“你还要这样持续多久?”
“大人做戏,都不做全套的么?”
转身,局势颠倒。
她被抵在身下,青年肩上成块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松动下来。甜腻的糕点碎在一边,冰冷的幽悬着袭人香气,钻进鼻腔。
是王谖带来的荷花酥。随意甩在角落里,居然被李涉捡起来了。二人一番纠缠,从宽袖中抖落。
这条蛇……不,根本是只狐狸!
从问她开始,从见到她开始,就知道王谖来过!
假惺惺地,装作不知道,不在意地陪她演戏!
他面色沉沉地拂开那些甜到发腻的碎渣,一点一点,把碍眼的全部清干净,纷纷扬扬的雪打在身上,依旧没有要从她身上起来的意思。
“很。冷。”
钱灵雨咬着牙,一字一句砸在他肩上,“我明天还有公文要批。”
“冷么?”李涉重复道,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银装素裹的林木,看向疏落的使君子下,模糊的如枯枝败叶般的褐色身影,面无表情道:“嗯。的确冷到颤抖了呢。”
身子俯下来,墨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上。
钱灵雨眨了眨眼,于唇间品得一点冰凉的味道。
“什……唔!”
低垂的睫羽柔软地扫在她脸上,一遍又一遍地辗转摩挲。朔风吹起残落的梅花,赤色的花瓣轻轻扬起,轻柔地拍打着她的侧脸,贴落唇齿,寒香清冽。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李涉在吻自己!
确认了这个事实的钱灵雨瞪圆了眼睛。
他近在咫尺的如玉琢的面容,碾过她的唇瓣,漂亮的入鬓的眉骨……蕴着寒潭的眸子半敛开,像化出一点水的寒冰。卷着幽暗的、冰冻的心思,要将她全部的神态收入眼底。
明明第一次还只会单纯的依靠本能贴着,该说他是好学生吗,学的好快。
这个吻要比以往的都深刻很多,久到她忘了自己的处境。
色令智昏,心痴意软。
男人的胸膛贴得很近,止于纯粹的亲吻。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尝试、一次试探。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并不怦然。
最后,也是李涉先结束了一切。
他将钱灵雨打横抱起,轻声道:“我送大人回去。”
怀中人揽着他的脖子,脸颊贴近他的心跳,并不起身:“……你知道什么叫感情吗?”
李涉一怔。
她抬起头,接着问:“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
“没关系,”钱灵雨交叠双手,在他怀中坐得安稳,“我不知道。只今天。”
青年眼中浮现一丝迷茫。
只一瞬间,什么都捉不住。
“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好。”
李涉缓缓往枕香室走,每走一步,使君子下的人影也往前一步。
一路沉默无语。
这么一闹,钱灵雨没了睡的心思。寅时已过,卯时就要开始办公。她揉了揉眉心,干脆坐到桌边,翻起没来得及整理完送到三神祠的公文。
“……不睡了么?”李涉皱眉。
“嗯……”钱灵雨没抬头,飞速过目下官送来的各有司的预算文书,“冬狩的事,有很多。”
想了想,她挑出名册,用红墨划掉柳色的名字:“给宝林。从明天起,你不必再做杂活。搬来枕香室外间住吧。”
门外人影一闪。
“……谁?”
李涉迅速接道。
一阵冷风袭来,扰动钱灵雨额前的碎发。她撑着下巴,看着李涉扣住,正朝她跪下的中年男人。
褐衣散发,一身马粪味。连反抗都来不及。
钱灵雨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涉一眼。
“……是你?”李涉率先松手。
钱灵雨:“你认识?”
马夫连忙道:“小人……小人彭磊,和柳兄住一个耳房。夜半起来如厕,发现他不在,就出来找……”
“找人找到我房里来?”
“小人!小人该死!!”那马夫连连道,“日前丫鬟嘴碎,小人怕柳兄出去,再遭上什么意外……”
“这么说,本官还要夸你一句——忠心耿耿?”
彭磊浑身一震:“小人!小人决计不敢!小人……”他绞尽脑汁捋直舌头,“小人是羡慕柳兄,对,羡慕柳兄能得司会大人倾慕!”
“哦?”钱灵雨敲着桌面,睁大眼睛,“想不到本官竟有如此魅力?只是叫你远远看上一眼,就喜欢了?”
“是……呃……!”
彭磊感觉脖子发紧,拎着衣襟的力道并不收束,渐渐喘不过气,一抬头,就对上扼住他命运的阎罗。
他同处一室的“好兄弟”,李涉,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空洞得要死,浑身蓄满腥寒的戾气。
什么耀武扬威的傻孔雀,分明,分明是界域分明、不容侵犯的毒蛇,尖吻狭目,危险又致命。锁定了心仪的猎物,惊得他五脏六腑都发毛!
都是求生的手段罢了。钱灵雨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下人们薄得跟纸糊上去的衣裳。
“大雪兆丰年,”
柳絮因风起是文人温饱后的雅致。雪落在穷人身上,就是又糙又沉的粗盐,无时无刻,不撒在伤口上,提醒着自己的卑贱、潦倒和无力。
这样的日子,她熬过一年又一年。终于熬到有资格站在曾经蔑视她的阶级面前,却做了财富的奴隶,死在了名为欲望、野心的前夜。
活着,是多么珍贵又来之不易的礼物。
看着窗外积起厚厚一层,钱灵雨合上身前的文书。
“找宝林领些新衣物和被褥吧。走我个人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