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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灵雨既零 ...
半个时辰一过,整条队伍立马活络起来。濛濛不散的白雾里,他们一路行一路问,趁日头雾气赶到了北村。
随行的风尘仆仆,交口称说提前到了地方,要好好吃一顿舒舒服服地歇一晚,现下一个比一个噤声,也不提自家司会大人赶得太急了,安安静静地停下车马,等着舆中的青衣翻身下来。
钱灵雨撩开厚厚的帘幕,看见的就是如此寂静的一幕,下一秒,无数殷切的目光汇在身上。
呜咽的秋风牵动长袍,吹乱鬓边的发丝,金钗流苏清脆,引得三两个本地人缓缓望了过来。
《鸡肋编》有言国难,字字泣血:“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饿殍遍野,为果腹,便有了两脚羊肆,易子而食。人有双足,因而隐称为两脚之羊,作家畜论价售卖。老人叫“饶把火”,需要多添柴火烹煮;年轻人叫“不羡羊”,味道与羊肉无异;孩童叫“和骨烂”,如其名,肉质鲜嫩,煮之即烂。
今夏凶年,泓水东溃,又遭虫灾、疫病,金水镇北村哪里还算什么村子。钱灵雨每往里走一步,便明白一分什么叫史书里写的“死者相枕于路”。
树皮被扒光了啃,树皮被啃完了,就啃观音土,吃树叶嚼草根。活着的人皮包骨头行将就木,被抛弃的幼孩裸着身子哭了一路,不知道去往何方。
这就是他们日朝上轻飘飘议论过的陇洲,也是李涉口中虚浮的那句苍生等不起。
恤民生,验河道。她在马车上说的掷地有声,但这不一样,身临其境和纸上谈兵完全不一样。
郎中腿一软,跌下马车,跪倒在那袭青色的长袍面前。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添乱不大好,但……
“大人,柳、柳公子情况不大好……”
钱灵雨深吸一口气,掩下面上神色,转头扶起郎中。
郎中大惊,借力撑了起来。自家这位大人,仍是波澜不惊,喜怒不显声色。他才起了波澜的情绪勉强跟着稳下。
梅疏石备的这些车马,是给足了阵仗让她进官府的。进了陇洲官府,不愁她吃穿用度。岭安司会府的司会统管诸侯国的财政收支,不是他郑则鸣一个地方狗官能攀动的。
局势未明,梅疏石想的,她是做不成了。
李涉算的明白极了。入了坂头溪便是郑则鸣的地盘,做事总要受他掣肘。她对陇洲的灾情了解不多,即便他把黑的说成白的也无法反驳。
要留在这里。钱灵雨环视四周,探手向发间,取下那对翙翙其羽的金凤钗。疾行车中,流苏垂坠缠在了一起,被她一一抚平。而后,不要钱似地抛到郎中手里。
“带他去医馆。医馆要最好的,药也要用最好的。这对小玩意纯作医药费,你要是有眼力见,把人照顾好了,回来自有更好的等着。”
安定好这条蛇,其他的事也能慢慢理出门道。
金水的官府只想平息是非,她赶了巧,趁着雾气和坂头溪封锁北村的命令下来前闯了进来。
坂头溪的老爷和日南的富商托了关系,进来开棚施粥,一碗稀粥就能买好几个奴隶的命。乡绅贤良也有自发募捐的。无论如何,都在百姓中留下了好名声。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双方觥筹交错,都赚得盆满钵满,自然笑口常开。
这两天,钱灵雨把北村大大小小的走遍了,还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去讨粥喝。
打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扎单边马尾,穿蓝紫色短打素衫,身上带着苦涩的药香。
钱灵雨观察了她半天。人们都叫她尤大姐,也有医师医师地叫的,看样子和北村的人很熟络。
尤琴看也没看钱灵雨一眼,摇了摇勺子,从底下搅合起一碗,满当当的递给她。
钱灵雨端着粥,跟破布衣裳的人一齐蹲在旁边。忙活了半晌,闻着米香,还真饿了。
她连乞讨的碗都没有,尤琴就随便拿了一个。上面还沾着不知名的菜叶,也不擦一擦,就把粥倒里面了。
而且……清汤寡水里面混了层灰的。
是沙。
尤琴摇了勺子,她碗里的格外多。都是一桶里面舀出来的,其他人碗里也有,却喝的面不改色,如同美味珍馐。
她皱了皱眉,端着碗有些踌躇。
“大姊姊,你是不爱喝吗……能不能,给俺喝。”小孩扭捏地走过来,看到她碗里满满的粥,咽了口口水。
“有沙。”钱灵雨绷紧了唇线,干巴巴地劝道。
“有沙子才好哩,没人跟俺们抢。”小孩瞧她神色恍惚,虽然性子比较冷淡,但应该是个好相处的,舔了舔嘴,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碗。
“哎!”
“诶嘿嘿……是我的了!!”却有个疯疯癫癫的傻瘸子,先他一步虎口夺食。
瘸子瞥了眼钱灵雨和破破烂烂的周身不符的玉佩,有些心动,但见她很是防备,便撇了撇嘴,一碗粥下肚,舔着空碗上的饭粒同那小孩得意:“好吃。好吃。”
“这傻子叫周刖。”尤琴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青衣女子,所以故意舀了碗沙子多的粥。“京流放下来的。听说是受了赵幽后一案的牵连。京里的师友才送了份诗文,言辞恳切,叫皇上放他一马,结果那人自己被捉进狱里了,好像叫什么……杜朗,是个掌囚来着的。你说这事奇不奇。唯一的回京机会没了,这人就彻底疯了。”
“你别嫌我这粥里沙子多。梅疏石建立的燕堂,十一年来,他可是次次跟着里头的人一起吃混沙子的饭呢。”
钱灵雨冷冷瞥她一眼:“梅疏石?”
“天高皇帝远。叫不叫岭安王有什么区别?”尤琴叹了一声,席地坐下。“年轻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我就很讨厌这个要继任岭安的王。上一任岭安王年纪大了,管不住陇洲,他就该积极退位。梅疏石却是个纨绔,还是个年纪大的纨绔。”
彼时日南和新鸣还叫莲都。陇洲、新鸣、日南和云冲的河流皆经东岭,修成四渠。
全局看,这四渠和河流走向,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陇洲为凤头,新鸣一脉是凤羽,其余两地乃凤尾。梅疏石上任后,风岐先后两次提出在陇洲修楗尾堰,都由他一手推进。
短短数十载,莲都变成了日南,东岭天时地利的四渠漕运到了陇洲一击便溃。莲都分|裂,新鸣划归缙泽,到东岭的漕运截停。被折断双翼的凤凰,再也无法飞翔。十多年来,陇洲的难题无一可解。梅疏石的坚持,仿佛白日枕梦,是泓水上的一摊泡影。
夏季多雨,尤琴记得,那天的雨尤其猛烈。每到这时,金水镇的人们便知道,泓水要来了。
风氏一族的名号因为四渠广为流传,这次合作建水堰,许多本地人自发结群帮忙,他们和风岐打成一片,也相信他。郑邑宰那边派了蒋水工等人实时监测泓水。双重保障和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大部分人便都待在家里,没有疏散。
谁承想,比警报先来的,是大河之水,皓皓汤汤。
蒋水工因公殉职,坂头溪连夜派兵,但洪水来的太急、太猛、太猝不及防了。
“因为事先的防范措施太少,所有人包括邑宰大人都太过轻信风岐的技术,导致这场灾难的死伤人数比以往都要惨烈……”尤琴回忆道,“要救的人太多太多,那也是我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绝望。救人是救不完的。身体上的残缺尚能补救,这世上还有许多医者无能为力之事。”
“身为当权者,他没有本事;身负重任的时候,他没有能力。担着金水镇七万二千五百八十一条人命,却当做一场儿戏!他不配称岭安王这个名字。”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激怒我?”钱灵雨道,“你认出我是谁了。”
“钱大人的反应……真是和传闻里一样冷漠。”尤琴有些意犹未尽,缓了半晌,才开口解释,“疆梁人没有不认识你的。‘灵雨既零,命彼倌人。’因为你是神女。傩师魏良嫫亲自降的神谕。为了买些珍稀的药材,我会和疆梁人打交道。可以说,金水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这句话就在脑海里有了印象。
这是一个盛行于日南的传言:灵雨洇润万类,龙德在田,宜稼穑,兴国是,不讳之朝福润天命苍生,当衔命奔走,告诸往来而不知者。
日南人衔命奔走,正是莲都分立,上任岭安王自刭之时。张天官震惊龙庭的一状名单,叫朔文帝李文风杀红了眼。江不流辞官隐退,好久才挂上太师的虚名。琴台刑场垒起的人皮,比诸侯国进呈的千金裘还要多。
上榜和不上榜的,人人顾影惶悚。举国上下,都深深陷进税案的阴霾中。主犯地日南,有罪无罪的富商都被杀了干净。列土分茅的荣誉,眼看就要折了。这时冒出个披头散发的老妪,牵着七岁幼女,言呼自己顺应上天意志,传播灵雨既零的旨意。
为同类的人自相残杀,便只有诉诸神这一条路可以走。被逼上梁山的日南人在旨意后多添了一条——神女将匡合五地,济弱扶倾,庇佑岭安免受水深火热的浩劫。带着深切的渴望和平的希冀,日南众人挥舞旌旗,抛洒热血,终于惊动了疆梁的大祭司。
七岁的少女就是那被选中之人。少女的母亲虔拜天地。
卜得神谕的傩师只是摇头:“神女是她。她不是你的孩子。”
一句她不是你的孩子,逼得老妪自刎当场,亡途丧命。后来的故事,钱灵雨就很熟悉了。钱隐迢被梅疏石带回去,成为宁桐的弟子,宁桐死后,接任司会职位,直到三神祠斋戒自杀身亡。
原来梅疏石要等她回去后告诉她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少女的母亲身死,少女被寄于厚望,在无数双推手下来到陇洲。他们要试验当年的神谕是真是假,她是否担得起如此宏大叙事的天命。没有狗血的一|夜|情,梅疏石也做不了她父亲。钱隐迢和她一样,从来都有娘生没娘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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