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这条蠢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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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卯之时，秋霜未褪，天空尚是灰蓝色。马儿扬蹄嘶鸣，喷薄出白茫茫的热气。
“钱大人呢？”
“宝林姑姑找过了，枕香室没有人。”
“本官在这儿。”
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头上的叶子被厚重的帘幕撞掉，簌簌掉下两片，带着新鲜的泥腥味。钻进了马车就没出来，细长的眉毛簇在一块，隔着帘子与人问：
“柳色呢。”
言语里是说不出的冷淡和恼意。
以往钱隐迢一年里都不会与她们有几句话的交情，侍女们捉摸不透，唯恐多说多错：“柳公子半个时辰前便到了。老司书那边派人来，说有东西要给您。他去给您取了，还……没回来。”
看。这就是区别。岭安王要利用她，也晓得给她备齐车马，老司书还惦着陇洲的事，李涉——堂堂北国大司寇，朔文帝六子，江太师亲传弟子——盛名头衔加身，就没人教他来而不往，非礼吗？
是她寻人散香，放血解了海棠香的毒，也是她用人参吊着他濒死的命，把他从罗屏山捡了回来，给他柳色的身份、地位，出入无禁。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埋完人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香道上，昏昏沉沉睡了整夜。
她不是来当活菩萨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钱灵雨饮了一口热茶，重重放下。
外面的人还在等她吩咐，静得令人不安。
“他与你们一起随行。什么时候把司书给的东西看完了，想清楚了，什么时候上车。”
小惩大诫。
钱灵雨把玩着手里的玉佩。《陇洲耆旧集》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就借老司书挑灯夜读也要送来的消息，试一试这位被捧在手心里伺候惯了的尊贵皇子，究竟有没有本事。
车马摇摇晃晃行了不知多久，钱灵雨乏了几次，估摸着行了半日光景。
走出东岭了。
李涉果然时刻守在马车身边。手中捧着老司书的卷轴，散开一点，边行边阅。
岭安五地分布错落，各自周山环抱，呈相对封闭之态。陇洲地处岭安西南部，交接龙原，重峦叠嶂，连绵不绝。
因文王时期战乱，陇洲诸地风土志已不可考。南书阁幸得岭安王庇佑，所损不多。有关陇洲的记录大多年代久远，参考价值不高。
其南北两地，金水镇靠近散关，坂头溪接壤疆梁。西部山地，东部平原，东西高差大。泓水积诸流汇于一处而地势陡降。夏季降雨强且集中，水流在山地聚集，殃及平原。金水位置特殊，受灾情况也最严重。
风氏一族担任岭安司空，子承父业，世代罔替。风岐祖父为官时，有意在陇洲建造水利。惜时局动｜乱，未有所成；至其父任职司空，又提出此事。工程建至三分之一，是以疆梁有人以龙骨占卜，说此堰逆天时，不得建，需沉白玉镇水，方能破灾，其父不信，执意为之，后莲都一分为二，岭安财政收支大减。待风岐成为司空，泓水建堰之事，已轮三代而未成。
举族夙愿，风岐精进技术，三年前再次上书，重提旧事。岭安王准允，可工程次年便被泓水冲破。一时之间，风氏一族皆沦为笑柄。次年风岐再次上书，岭安王令郑则鸣监修。施工期间，风岐突然放弃修建，罢道回宫。此事便不了了之，无人过问。
修建水堰是最直接也最效率的解决办法。水利上的问题，风氏一族都拿不定，她能有什么办法。
轮盘搅起黄沙，大小不一的砾子拍在车辙上，发出噗呲声。
柳色喜欢的衣服都很繁复，解也繁复，穿也繁复。宽袖束身，尾巴曳地。这样大架势的衣裳，柳色撑不起来，勉强撑着，像耀武扬威的雄性孔雀，硬要开屏。
李涉不一样。虎贲卫的选拔标准很严苛，虎背蜂腰螳螂腿。各个皆宽肩窄腰，面若冠玉，穿这身衣服恰到好处，衬得从容弘雅，湛然冰玉。
郎艳独绝。
随行的姑娘们垂着脑袋，不敢多看。
绿衣青年捂了手在唇边，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
银簪轻动，二人眸子脩然对上。钱灵雨放下车帘，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
若说柳色是耀武扬威的孔雀，李涉就是条凌厉中原的毒蛇。
失去记忆跌在她手里，就像蛇要吐着杏子收集气味，度过没有安全感的蒙眼期。
防备心强也没关系，得盘上这条玄蛇，叫他熟悉自己的气味，乖乖待在手心。日后蜕了皮，彻底恢复记忆，也不至于被咬太狠。
“叫他上来。”
卷帘被掀起。钱灵雨倒了杯新茶，递到来人面前。
清幽的香味和尘土卷在一起，还有一点腥味，被前两种强烈的味道遮住。青年抬手将热茶一饮而尽：“大人。”
青衣女子扫过他一眼。
惩得过了些，乖巧温顺，不同她龇牙咧嘴了。伸出手，也只试探着吐出杏子。
“直接谈正事吧。陇洲的情况，你怎么看？”
陇洲的核心矛盾就是泓水。水为五害之首，水不治，导致了地方的穷困，穷困就会让更多的人轻慢律法，社会难以治理，饥荒、闹事者就像瘟疫一样蔓延。
“需请都匠水工察验，佐以前人经验，先为灾祸定性。”大事有先例，河渠志农政书｜记载甚多，无非依水性地势控制。刨除风岐三代，往前推之前造物的损毁时间、自然条件。
定性。这两个字着实微妙。
风氏一族披山通道修四渠，成就了东岭的繁华。风岐没有道理搬起石头砸自家招牌，所以施工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宁愿放弃。
郑则鸣，郑邑宰，为官二十余载，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金水情况严峻，请大人先治事。治事不成，再请治人。”
“恤民生，验河道。这些事你不说本官也会做。”
“大人知其行，却不晓其义。”青年攥拳于唇边，咳了几声，模样很是柔弱。“大人虽行上传下达之职，在陇洲却并无实权。民生中的诸多问题，正是上行不效的体现。大人治好了，一则获拥民心，是大人立身的根本；二则，陇洲官员承了大人恩情，大人的话便是再轻也要听上一句。”
顿了一顿，“……治人还是治事，就有了商量的余地。”
琢磨这话里意思像是叫她惹得起就治人，惹不起就办事。
很好，很好，能屈能伸。挺会做人。
“小人仅做抛砖之举。大人舌灿莲花，心比圣贤，胸中自有丘壑。”轻轻一笑，仿佛先前的荒唐不过顽童稚语与她耍趣，都做不得数。
下能明哲保身妥善行事，上不封顶只告诫她量力思危。她要再读不懂话中玄机，心比圣贤便与讽刺无异了。
“咳咳！咳咳咳！”
一阵急咳，绿衣青年脩地收紧了掌心。清幽的香气在逼仄的环境中逐渐浓郁，是茉莉味的香露，司会府的侍女们用的就是这款。清新淡雅，不落俗套。
李涉进来的比她想象中慢，想必就是借此机会把香露抹在了袖上，用来掩盖什么。
束身的青色长袍微微翻动，灵快利落至他身侧。
好浓的血腥味。
里三层外三层的，外面并不显露，竟然……竟然流了这么多血！
“我……你……”这是她惩罚他落下的。她都忘了他从罗屏山下来受的伤。
这条笨蛇，居然一声不吭硬生生抗到现在！
半夜翻进南书阁剑指眉心，瞧着她演完把纸灰甩她面前那目中无人的劲呢，跟着失忆的蒙眼期一起退化了吗。
“停车！停车！！郎中。立刻，马上，给我找个郎中！！”
带怒气的疾呼盖过行车的杂音，整条队伍都按下了刹车键，提药箱的随行医师踩着脚下的沙砾，犹如马踏飞燕，屁滚尿流地爬了过来，对着银簪青衣的女子连连磕头：“钱、钱大人！”
“别磕头了。”钱灵雨道，“赶紧救人！”
“救……救谁啊？”
郎中看了看沉着脸的钱司会，又看了看不置一词的李涉。好像，好像两人除了脸色都很白以外，没有人特别孱弱啊？
“要、要不我给您开服平心静气……！”
她当即拽过来者衣领：“废话真多。给他看。所有车马停行，治不好，我唯你是问。”
那漂亮的绿衣小公子端坐马车一角，一不哭爹喊娘二不撒泼打滚，一点也不娇气，跟个没事人似的，哪里怪他眼拙认错！
急中想起这位司会大人的德行，又丝滑带上讨好面具：“这位，这位定是柳色，柳公子！”
郎中近了李涉，又被嗬一大跳。
他平生行医，从未见过有人重伤到这步田地还面不改色的。揭开肩膀的衣服，右肩的伤疤仅是出露一半，就让人触目惊心。
“这、这是旧疾啊！如此狠毒的刀法，哪个不要命的爷爷干的……”
“用白及止住血就行，缠上绷带，不必行针。”李涉按住右肩衣襟，使了些力扯上来，最后两个字却是对遥遥站在最外面的钱灵雨说的：“行车。”
铮铮如琴弦，言辞笃定。
郎中踌躇着望了过来。一时间，决定权又回归钱灵雨手里。
“一夜。本官等得起。大不了不睡便是了。”这话说得格外豪迈，混有一掷千金的魄力。
郎中转头望李涉。遗世独立的小公子闭了闭眼，仍是喜怒不形于色，却是失血过多，咬字虚浮：“苍生等不起。”
虚浮也没关系。在郎中眼里，他已经从司会府头牌，摇身一变忧国忧民，身影高大起来了。
死得其所。他悲壮地望着李涉，脑补了一场大戏。
“那便半个时辰。”沉默了一阵，钱灵雨买定离手。
吃饭也消半个时辰。总不能正常的饮食也给她扣一顶误苍生的帽子吧？
这人是个疯的，不把命当命。不能再退。
“大人……公子……这……”
“嗯？”目光沉沉地压在郎中身上，他登时如坐针毡：“小人！小人现在就为公子医治！半个时辰，不多不少！”
又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只不过比审上市公司多了一条规则。猫也有可能被聚集起来的老鼠们啃死。
掀开帘幕，寒风从脸上刮过，风飞舞着肆意将她的袍子吹起：“所有人清减随身物件，轻装上阵，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本官要提前三日抵达金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这条蠢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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