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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夜风 她也在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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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明礼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太紧张了,单鹤倾身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明礼扼制住自己那些有的没的的思绪,一边小声道:“我没事。”
这种念头也太扫兴了,明礼是不会说出口的。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坐了会儿,期间还有矮人模样的货商踩着小轮车来贩卖零食糖果以及一些小型的纪念布偶。明礼每种都买了一点,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也挺多,小矮人还给她送了一顶毛绒狮子尖顶帽作赠品。
慢慢的终于到了表演开场,灯光突然一下都灭了,场内一片黑暗,明礼吃了一惊,忍不住握紧了单鹤的手。
“哒”的两声,两顶明亮的射灯直直照亮了舞台中央,灯光汇聚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材削瘦的男人,金发略长,扎了个小辫在脑后,他没有用麦克风之类的东西,但声音十分洪亮,仿佛整个帐篷里都能听到:“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可爱的孩子们,欢迎来到金狮子马戏团!我是你们的团长米尔萨!”
有小孩子在兴奋地欢呼鼓掌,大人们就显得矜持很多。
米尔萨和明礼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明礼本以为一位马戏团团长会是满身肌肉,身材高大的模样,现实的米尔萨却给人一种短小精悍的感觉。
他的开场白也很精悍,毫不废话,“……那让我们一起欢笑吧!”
他一挥手,射灯一下灭了,一盏大灯亮了起来,对着观众席的头顶。
明礼这才发现帐篷顶上有一圈一圈的铁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只小猴子在上面,一只手勾着一圈铁环,整个身体都悬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一晃一晃,惹得底下的小孩忍不住伸手去够。
那只小猴却卷了卷尾巴,飞速攀上了铁环,然后从它胸前背着的一个小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天女散花般撒了下来。
是糖果。
那只小猴从铁环这头爬到铁环那头,小小的包里居然能装下那么多糖果,它一路都在撒,底下的孩子们都欢乐地接。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这时前方舞台的一排灯都亮了,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健壮的狮子昂首挺胸地站在舞台中央。
台下一片惊叹声。
它是金黄色的,气宇轩昂,不知哪里来的风,它的鬃毛在空中微微浮动着,明礼几乎能感受到它身上那种野性而蓬勃的热气,这种生命力实在很迷人,明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单鹤没听清,问道:“什么?”
明礼喃喃道:“棋棋之前好像说过,她明年打算挑个时间去逛逛草原。”
单鹤:“……”
草原,那就有点远了。
如果芙姨或者蓉姨在边上听到这句话,可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了。
金狮子马戏团的特色保持得十分鲜明,明礼没看见驯兽师上场,只有两位红鼻子小丑骑着小轮车满场绕着抛色球。
没有驯兽师在场的马戏表演更是有别样的刺激感,就好像真的有动物童话,这是一家神奇动物马戏团。
动物们在台上表演得热烈,空中飞猴,黑熊杂耍,老虎钻火圈,还有大象飞刀,一切的表演都是动物们自主完成的。
而米恩一直在台上,它好像代替了驯兽师的工作,盯着表演的动物们绕圈走动,时不时低吼一声,长长的尾巴有力地甩动着。
明礼的关注点一直在米恩身上,忍不住惊叹道:“好聪明。狮子可以做到这么聪明吗?”
“经过训练是可以做到的,”单鹤道,“动物有时比人类聪明得多。”
马戏持续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快结束时米尔萨才又登了台,与此同时,坐在明礼前面的一个奇怪风衣男子也站起身。
他摘下圆顶帽,露出亮橘色的蓬松爆炸头,风衣也脱掉,底下是一套红蓝菱格的华改小丑服。他站到台上去了,指挥着还留在台上的动物们排排站好,然后和米尔萨一起鞠躬。
明礼之前还在想居然会有人打扮得像个上世纪侦探似的来看马戏,原来是伪装的驯兽师。
“……让我们下次再见吧!”米尔萨如此说道。
他身后的动物们各自发出低低的叫声,像是谢幕道别。
灯光一盏盏地亮起,一时间竟感觉有点刺眼,明礼眯了一下眼睛,身边已经有观众三三两两地离场,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说着下次还来。
如果下次可以允许明礼和米恩拍一张合照的话,那她也会很乐意再来的。
帐篷外微凉的夜风徐徐,人群散去后,五光十色的彩灯都带有一种烟花冷却后散场的清冷感。
已经九点多了,但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江对面的霓虹灯闪烁,在水面里的倒影宛若摇晃后的气泡酒上幻彩的泡沫。
明礼沿着江边慢慢走,湿润的水汽铺面而来,她戴上了那个赠品狮子帽,能感受到柔软的绒毛在脸侧浮动,一点似有若无的痒意,像情人间的发丝,迎面正巧有一对情侣手挽着手亲昵地走来,说说笑笑地路过。相对而来的微风让明礼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明礼摸了摸胳膊,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件外套就已披在了她肩上。单鹤替她拢好外套,眉眼认真,动作轻柔。
——她在帐篷里嫌热脱掉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她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纪念品也在单鹤的手里拎着,他这样沉默的体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入侵了明礼的世界。
他的入侵无疑是成功的,明礼在他面前已经能够自如地展现自己的情绪了。
明礼拢好外套,盯着单鹤低垂的眼,可能是此刻的夜风也很温柔,这让她心中莫名温情。
她与单鹤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时候了,记忆中的上一次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于是在单鹤询问她要不要回去时明礼摇头拒绝,在面向江面的一处长椅上坐下,还拍了拍身侧示意单鹤也坐下。
“棋棋说我在哪里都待得住,还不如来这里,起码空气更清新。大学的时候我经常来这儿,平常这里人很少的,就算坐一整天也不会有人打扰。”
单鹤默默地听着。
“我曾经拍过……”
明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心想单鹤可能不知道什么照片,他不像那种会关注休闲频道的人。
她还在想要不要换一个话题,却听单鹤道:“莱江日月。”
明礼惊讶道:“你知道?”
他当然知道。
莱江日月,一张色调对比十分鲜明的风景照,墨蓝的天空一轮弯月,将明未晞的地平线上红日半出,粼粼的江面无风自动,三种景象,分界线模糊又清晰。
这张凌晨五点的莱江,是明礼迈向小有名气的摄影师的纪念之作,让她那个只是随意分享照片的账号的粉丝从三位数增长为五位数。
明礼震惊地重复:“你居然知道?”
莱江日月算是她早期拍的照片了,单鹤这么早就知道那个账号“知礼”是她了吗?
单鹤看起来比她冷静得多,“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在与她冷淡的那几年,他只能靠这些收集来的零散信息来饮鸩止渴。
但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个好的坦白时机。
她会生气吗?生气他这样私自地窥视她。
“你……”
明礼犹犹豫豫地吐出一个字,她看着单鹤在路灯下半明半灭的脸,思绪纷杂,最终还是道:“拍那张照片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带棋棋来这里。”
然后就那么巧,她见到了莱江日月,并有幸记录了下来。
这就像对她的一种奖赏似的。奖励她拥有了第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一位可以纳入她的世界的陪伴者。
圭塘公园就像明礼的秘密基地,安静清净,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打扰她,却又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明礼曾很自得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早在大学之前,她就已经会来这里平复心绪了,喜悦的焦虑的忧伤的,那些浓烈的情绪,都在风中和水流里一起散去。大学时空闲时间更多了,她就来得更频繁些。
后来与喻棋相熟,她也犹豫过,把喻棋带到这里来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喻棋和她真的太不一样了,简直像冰山与熔岩相撞,她时常怀疑喻棋会喜欢这种缄默的放松方式吗。
可后来喻棋陪她来的次数远比她自己单独来的次数多得多。
有时是喻棋的夜间狂欢刚结束,明礼静静地看着江面,喻棋就靠在她肩头昏昏欲睡。清晨的水汽是淡淡的蓝调薄雾,混着喻棋身上的果酒香气,然后绯金的日光一点点透出来,慢慢铺开。
梦一般的静谧。
这让明礼无必坚信她与喻棋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而单鹤,他比喻棋而言更亲密。他们之间的情谊已有那么多年,接纳与分享都显得理所当然。
单鹤只觉得心头鼓涨,一时间竟感到庆幸。
明礼比他想象中的要宽容,他应该适可而止了,可人总是贪心的,他尤甚。
单鹤知道在他缺失的那四年里已经有人占领了许多次她的第一,但是,“我是第二个吗?”
明礼愣了一下。
单鹤的语气听上去只是随口一问,他坐在背光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那种注视感却如影随形,“我是第二个被带来这里的人吗?”
明礼突然感觉有点口渴,“……是。”
单鹤侧脸看她,暖白的灯光朦胧,他的眼里含着笑意似的,耳边汩汩的江水脉脉,他的声音低柔,“我的荣幸。”
明礼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幕了。
风与水与光都在偏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