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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屿东 大学新鲜, ...

  •   大一那年,我像一只被丢进新笼子的仓鼠。

      澳北的校园很大,比蓉城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教学楼是红砖墙的,走廊宽得能开两辆车并排走。刚开学那阵我天天迷路,靠导航才能找到教室。

      宿舍是四人间,三个室友都是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绵绵的口音。她们对我这个外地来的挺好奇,第一天晚上就拉着我问东问西。

      “你哪里的?”

      “蓉城的。”

      “哇,好远。怎么想到来这边读书?”

      我笑了笑,说分数刚好够。

      没说出口的是——离家远一点,也许就能离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远一点。

      林栀考到了南方那所大学,和顾予安同校。报到那天她给我发了一张校门口的照片,说“我到了”。我问见到他了吗,她说还没有,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

      我懂那种紧张。

      开学第一个月,林栀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和顾予安选了同一门选修课,上课的时候他坐她前面两排。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他好像没看到我。”

      “你倒是主动点啊。”

      “算了。”她在那头安静了两秒,“反正也就是朋友。”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替她难过还是替自己难过。

      后来大学四年,林栀和顾予安始终在“朋友”那条线外面绕圈。他给她带过奶茶,她帮他占过座,期末一起在图书馆熬到闭馆,下雨天他撑伞送过她回宿舍。

      所有情侣做的事他们都做了。

      唯独没有说破。

      我每次听她讲这些,都会想,这不就是我和周见星吗。

      只不过我和周见星连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之间隔了一整片海。

      澳北的夜晚很安静,和蓉城不一样。蓉城的夜是热闹的,楼下总有烧烤摊和麻将声。澳北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手机。

      翻他和我的聊天记录。

      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对话永远很短,一个月一两条,跟挤牙膏似的。有时候是他发一句“最近怎么样”,我隔半天回“还行”。有时候是我发一张澳北的照片,他回一个“不错”。

      就这些。

      可每一条我都背得出来。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凌晨我赶完论文正准备睡,手机忽然亮了。

      周见星发来一条消息。

      “在吗?”

      我盯着屏幕,心跳瞬间飙到一百二。

      凌晨一点,他问我“在吗”。

      我想了几百种可能性。他喝多了。他出了什么事。他失恋了。他——只是随便发发。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在。”

      他发来一张照片。屿东的海,黑漆漆的,远处有灯塔的光。

      “刚下班,在海边。”

      “这么晚?”

      “夜班。”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想看清楚海水是什么颜色。当然看不清。凌晨一点的海是一片黑的,只有灯塔那一点黄色的光,像一颗不会动的星星。

      “挺好看的。”我说。

      “还行。”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

      “澳北能看到海吗?”

      “能。但和屿东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

      “这边的海太蓝了,像假的。”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笑。

      我没忍住也笑了。

      凌晨一点,我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傻笑,室友翻了个身,我赶紧捂住屏幕。

      我们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他说屿东的海鲜便宜,我说澳北的蛋挞好吃。他说他换了个工作,在一家奶茶店做兼职,我说我在学粤语,但说得很烂。

      他说你学两句我听听。

      我对着手机发了句语音。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说的什么玩意儿。”

      我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聊到凌晨三点。手机烫得像个暖手宝,充电线插着,电量一直在百分之五和百分之六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他说:“睡吧,别又熬到天亮。”

      “嗯。”

      “许知遥。”

      “嗯?”

      “没什么。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高三那个夜晚。

      语音里他也是这样叫了我一声,然后说没什么。

      一样的情节,一样的我。

      一样的睡不着。

      那年过年我回了蓉城。

      除夕夜,烟花在窗外炸开,和往年一模一样。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条祝福消息。不是群发的那种,是手打的,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回了,也四个字。

      “新年快乐。”

      然后加了一句。

      “今年没红包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去年的52.0。

      “你都工作了,还要红包?”

      “工作了就不能收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给他发了个红包。

      数字还是52.0。

      他收了。

      “还是你对我好。”

      我看着这五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烟花炸得很大声,客厅里亲戚在打麻将,我妈叫我过去帮忙倒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

      他说的“好”,和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大二那年,他在朋友圈官宣了一次。

      是屿东那边认识的女生,照片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女生笑得很甜,他也笑,痞痞的那种。配文就一个爱心。

      我是在课间刷到的。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不知道是该点赞还是不赞。

      最后我点了个赞。

      和所有人一样。

      那段时间我没有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找我。对话框沉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下,和那些公众号、购物通知混在一起。

      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

      正常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偶尔想起,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正常人是不会把一个人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背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他的官宣之后我给他发过一条,四个字,“恭喜恭喜”。他回了个谢谢。生疏得像刚认识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林栀说我在自虐。

      我说我知道。

      “那你倒是删了啊。”

      “删什么?”

      “聊天记录。朋友圈。他的一切。”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话。

      “许知遥,你别受伤就好。”

      我说不会的。

      这句话我说了好几年,自己都不信了。

      大三那年,他们分手了。

      他发了一条动态,什么字都没有,就一张照片,是屿东的海,阴沉沉的。

      我看到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讲义。

      看了三行。

      又低头点开了那条动态。

      我在那条动态下面停了很久。手指在评论框上方悬着,和以前一样。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林栀发了条消息。

      “周见星分手了。”

      “你又要栽进去?”

      “没有。”

      “许知遥你摸摸你的鼻子再说一遍。”

      我没回。

      因为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没有主动给他发消息。

      忍住了。

      第二天忍住了。

      第三天也忍住了。

      第四天晚上,手机亮了。

      他发来的。

      “最近怎么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还行。你呢?”

      “还行。”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对话。

      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往前走。

      那一晚我差点打了语音。

      手指悬在语音通话的图标上方,差一点就按下去了。室友在看书,台灯亮着,宿舍很安静。

      我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十几秒。

      最后删掉了对话框。

      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高三喝过的那瓶可乐,瓶子我一直留着。

      粉色的包装纸已经褪色了,瓶身上的标签卷起了边。带去大学,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室友问过我那是什么,我说是纪念品。

      她们以为是什么活动的纪念品。

      我没解释。

      大四那年,大家都在忙毕业。

      投简历、面试、改论文,日子过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我把那个空瓶子从学校宿舍带到了租的公寓,放在床头柜上,每天起床都能看到。

      搬家那天,室友帮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

      “这个还要吗?”

      “要。”

      “都褪色了诶。”

      “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小心地把它放进箱子角落。

      林栀来过一次,看见那个瓶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

      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毕业那年暑假我回了蓉城。

      我妈在厨房炒菜,我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她端了一盘糖醋里脊出来,说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夹了一筷子。

      甜了。

      但我说还行。

      “工作找好了吗?”

      “还在看。”

      “澳北那边还是回来?”

      我嚼着里脊,没接话。

      其实我还没想好。澳北有海,但屿东也有。蓉城什么都没有,只有火锅和回忆。

      高中同学聚会定在蓉城一家火锅店。来的人不少,有些三年没见了,有人换了发型,有人胖了,有人结婚了。

      他没来。

      有人说他在屿东,工作忙,走不开。

      也有人说他有女朋友了,是店里的同事,两个人一起租了房子。

      我往锅里涮了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

      有人提起宋晚,说她结婚了,嫁了个公务员,过得挺好。

      有人接话,说周见星当时为了宋晚差点跟老师打起来,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大家都笑。

      我也笑。

      毛肚涮老了,咬不动。

      我吐在碟子里,又夹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蓉城的家,房间还是高中的样子。衣柜里有粉色裙子,书桌上那瓶可乐早就被我妈扔了。

      我坐在床上,翻了一遍聊天记录。

      还是那些。

      往上划几下就到头了。

      他上一句话是三个月前发的,两个字,“在吗”。

      我没回。

      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在庆祝什么。砰砰砰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打开手机,犹豫了很久,给他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谈恋爱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

      屏幕亮了一下。

      他回得很快。

      “听谁说的?”

      “同学聚会。”

      “分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

      “你呢?”

      “什么?”

      “谈恋爱了吗?”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没有。”

      他没回了。

      窗外烟花也停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那个褪色的可乐瓶还立着。标签卷边了,粉色已经快变成白色。

      好多年了。

      我还没扔。

      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

      蓉城火车站。

      “刚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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