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她从地狱爬出来后》水墨红鱼

136、归来处（三） 圣山：规则

　　幽渺之地，是为圣山。

　　幽渺之意，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景熙跨过时空长河，脱离于世间之外，见到了那个人。

　　她问：“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祂坐在那儿，背对着景熙，宽厚的臂膀恍若高山，花白的长发恍若厚雪，覆盖在地面勾勒出负雪苍山，一身泛黄的衣袍勾起褶皱恍若滔滔不绝的江河。

　　祂不答话，景熙却也知道她的身份——天道化身。

　　她走到祂的面前，看到了祂的脸，不禁大吃了一惊。

　　那竟是一个垂垂暮已的老妇所拥有的脸，枯黄的树皮般充满褶皱的皮肤构成着条条丘壑，一双浑浊不清的双眸黯淡目光，以及一张毫无血色的单薄嘴唇。

　　这就是天道化身吗？这幅暮年之样？

　　祂抬抬厚重的眼皮，浓郁浑浊地仿若黑墨的眼珠看向景熙。

　　“你来了。”

　　平淡无波，又男女老幼不辨的音色。

　　景熙直奔主题：“我要救下因我而死的人，我该怎么做？”

　　祂却不应她，只道：“坐下来，你该明白自己的来处。”

　　景熙不坐，对于眼前这人，她下意识在心底抵触：“不用兜圈子，直说便是。”

　　祂瞧着景熙半瞬，收回了视线。

　　“你是我的孩子。”

　　景熙挑挑眉头：“是吗？您亲自生的？”

　　天道化身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淡泊，不受景熙此话的分毫影响。

　　“你是我创造的容器，你的体内充斥着毁灭世界的力量。孩子，你本就不是救世主，你是灭世主。”

　　一会说她是救世主，一会说她是灭世主，景熙心中了然，也无怪乎那个祁夜依说什么天道失去本心了。

　　“所以呢？”她半蹲着，膝盖近乎贴近了祂盘坐着的双腿，“母亲创造出我是需要我毁灭世界，毁灭母亲吗？”

　　这分明是不成立的。

　　此言一出，终于引得天道化身闪了眸色，祂似乎不理解景熙为何会问祂这个问题，也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唤祂“母亲”。

　　祂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景熙。

　　“我有许多的孩子，你是第一个唤我‘母亲’的。”

　　景熙笑笑：“不胜荣幸。”

　　天道化身瞧着她，一直瞧着，一直沉默。

　　景熙站起身，斩钉截铁问道：“你与祁夜依所言天道黑化一事，是真还是假？”

　　若直接问祂为何黑化，祂恐怕不会回答，所以景熙直接给祂两个选项，只要选择了，祂就会将缘由一并说下去。

　　祂回道：“真。”

　　景熙：……估错了。

　　算了，她只能再问了。

　　“可是因为焚厄灭世之故？”景熙想，她、祁夜依和焚厄皆是拥有数次轮回的记忆，祁夜依还是数次轮回的经历者，而这位天道并不一定只是一方时空的天道。

　　祂或许从时空之始便存在着。

　　“你所猜有错。我的确从时空之始便存在，可去除本心之由却并非是焚厄灭世。”

　　景熙眉头一摊，颇露出些无奈的神色来，竟是让人无所遁形的读心。

　　“那是什么？”

　　“世人愚昧，我曾万万次妄图救他们于水火，甚至饶恕昧下界带他们脱离苦海，又不断重启世间阻止灭世，可他们一次次令我失望，下界神衰魔昌，我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也倦了。愚昧之族不该存在。”

　　景熙默了默，坐到了祂的对面。此地雾气迷漫，却遮不住远处青黛，遮不住二人身影，雾蒙蒙的天里，二人仿佛坐而论道者，远远望去，充满着悲悯的神性。

　　“世之万物存在必有其法理，不容一家之言而定。”

　　祂道：“我为天道，乃天地万物之化身，非一家之言。”

　　景熙道：“你的确为天道，却非地道，亦非人道，岂能代表世间万物，岂不为一家之言？”

　　祂道：“我为天地万物之化身，行天道，端正事，使万物规律而自然。地道，为帝道，规则律法强者而定，为顺势之道。而人道。贪嗔痴慢疑为人之劣根，人性之始，亦为人之道，人之此生无不陷于此，足之可得半纸功名、钟鸣鼎食，堪破可得游云野鹤、破布烂鞋。”

　　“苟且为己、愚昧麻木、逃避堕落为人之本性，那人道毫无可坚守之处。”

　　景熙回道：“人道既无可取之处，你为何要化身为人，而非他物。”

　　闻及此，祂道：“我见众生，如众生见我。”

　　也就是说，倘若今日坐在祂对面的是棵草，那对方所见到天道必然也是一棵草。

　　可是……

　　“昔日可曾有人之外的族群入圣山问道？”

　　祂没有回复。

　　那便是没有。

　　景熙道：“其实我从来便对人的存在怀有疑问，为何会使用工具，创建体系者是人，而非鸟兽虫鱼类，为何妖物拼尽全力修炼几百几千年目的却是化成人形，欲成仙前先成人，所以又为何天上众神皆是人，又只能是人，上苍创造人，又生出万物养人的目的是什么。”

　　“过去，我总是并不明白，许多人懒惰、苟且、丧志，不思进取，许多人贪婪、自私、放浪，麻木不仁，又有许多人淡漠、愚昧、无知，人云亦云，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可今日这一遭，我忽地明白过来一件事。”

　　“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天道化身微微蹙起眉头，祂不理解，景熙的心声也没有说明。

　　景熙道：“我想你也看到了那些曾被我所害之人，他们告诉我，他们会愚会笨，却也是敦厚朴实。其实大家遇见大事可能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害怕惹祸上身，为什么不做？是因为情感。可十中有一，百中有一会去帮，会去上前冲锋，会去伸出援手，而为什么会去做？是因为感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着这一切，这些情感在无形中形成了规则。”

　　“当然，人的情感是人类内部规则，想想这个世间若是无人也是好得紧的，风依旧会吹，水依旧会流，天依旧湛蓝，飞禽走兽依旧自在。可若真是那样，风为何名风，江为何名江，树为何名树，月为何名月，我们都不得而知，甚至不得而从。所以人类作为规则，最重要之事是见证与记录。”

　　“不需要多了，万人之中只需一人，踏遍五湖山川，告诉众人哪颗星最亮，哪座山最高，哪条江海最波澜壮阔，再有一人走遍江湖庙堂，告诉众人哪位大侠最高强，哪位帝王最威武，哪处美酒最香，美人最美，骏马最恣意即刻。”

　　事不避难，知其不可而为之，以一种孤绝式的入世姿态全心全意投入于万般纠缠、千般因果。而后成为这山川大海的一部分，才是人道。

　　景熙平静地望着祂。

　　她似乎明白了天道的黑化，与焚厄那毁天灭地的黑化不同，祂的黑化是不阻止、不作为。

　　“其实焚厄灭世，你一早便预测到了吧？”

　　祂枯瘦的眼皮微跳，并未说话。

　　景熙观察着祂，继续道：“我不知你为何不在昧收集众神欲念时阻止他，可我觉得你似乎比你以为的更早失去本心。”

　　话落，天道化身忽地笑了，风烛残年般，摇摇欲坠。

　　“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你是我所创造的毁灭之器，你生来就是为了毁灭。”

　　景熙定定看着祂，反驳道：“我是人。”

　　“我不管我是生而为毁灭还是拯救，既然力量在我手中，就是为我所用。”

　　而今的景熙与天道化身一脉相承，她能感受到祂内心的动摇，她不介意为此加一把火。

　　景熙站起身：“你是天道，不要再不作为了，请帮我一次，我要回到过去，阻止这一切。”

　　“不。孩子，你阻止不了，轮回了数千次，你从未成功过。”祂依旧在拒绝她。

　　景熙问道：“我之前也来过这儿？”

　　“并未。”

　　以往焚厄未死，景熙不可能会进到圣山。

　　“那说明此次便是破局之时。”

　　“何况若非你想助我，又怎会将书交给祁夜依呢？”景熙与祂微微笑笑，她知晓天道是为看戏，可这对景熙而言却是极大的帮助。

　　所以她这笑不带嘲讽，只是没有一点感情，像人机般纯粹的微笑。

　　天道化身自然不会因她三言两语便改变了想法。

　　祂缓缓说起了祁夜依的来历。

　　“他并非人间之物，昔日我将他扔下人间，他注定要为你的成长奉献一生，注定要造就你天煞孤星的命格。他在昔日之我的推演中是关键一环。”

　　这般关键吗？

　　景熙不禁问道：“若世上没有祁夜依，我可能阻止灭世？”

　　天道化身答道：“当然，我的孩子，轮回之中你的命运轨迹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你本身就是变数。无用他人，你依旧是你。想来若世上无他，也会有第二位人成为你的垫脚石。”

　　景熙沉默片刻，突然压着落低声音说：“我既然注定会成功，母亲，你黑化个什么劲儿呢？”

　　天道化身看起来有些动怒了，祂抬抬眼皮，道：“你是我在失去本心前拼尽全力做出来的。天煞孤星是你的命途，挽大厦之将倾是你的使命，一切正在发生，只恨你不能早些出现。我的孩子。”

　　景熙轻笑两声，还怪到她头上了，却也再次从这个不擅长撒谎的规则之物口中捕捉到漏洞，她耸肩道：“您不是说我是灭世主吗，怎么而今却要挽大厦之将倾了？”

　　祂似乎真的被气到了，闭眼不再说话，景熙心道这可不行，天道不帮她事情会麻烦得多，可景熙又不能强行和祂对打，一时拿不定主意。

　　祂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幽幽睁眼，像打算给景熙一个机会般，说道：“你行圣山一趟，若再回来仍要回到最初，我会帮你。”

　　景熙眼眸一亮，得了祂的保证，便向圣山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