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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八目慈悲(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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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透风的屋墙内,空气一时凝滞,满是山雨欲来之感。
在场三人无不面色肃然,各怀心思,良久,齐筠鹤打破了这份沉静,低沉犹豫的音色从她口中传出:“……景道友当真是魔修吗?”
景熙并不避讳于此,道:“是与不是又有何分别,众人即已认定,这个鬼修我是当不当都得当了。”
齐筠鹤还未有什么表示,沈朝越却从腰后拿出一支玉笛,斥责道:“妖言惑众,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来没有分别一说!”
齐筠鹤起身,压下他手中玉笛,看向景熙,一字一顿道:“不论如何,我信景道友。”
闻听此言,景熙心头一颤,脱口而出道:“为何?!”
齐筠鹤束袖的衣袍微动:“赌一把。”
“庭主,你在说什么?!”沈朝越不可置信地喊出声。庭主往日行事哪处不是慎之又慎,对妖魔鬼怪从不纵容,何论一“赌”字,而今缘何对这足以颠覆修真界的魔头轻信至此。
齐筠鹤听他惊呼,又淡淡道了句:“……也许是感觉。”
景熙对她这个与自己想象中大相径庭的反应感到惊疑,思来想去更不愿骗她了,又重复了一遍:“齐庭主,我是鬼修。”
齐筠鹤犹豫片刻,试探着微微颔首,随即坚定道:“景道友不必多忧,九州同并非随便之物,你既能拔出,我自信你真心。”
她身后的沈朝越忽地想起景熙拔出九州同以及带领众人阻止了修真界大灾一事,如此之大的功绩,不该以鬼修身份而抹杀,修真界众人的做法似乎与卸磨杀驴无异。他沉思片刻,想将武器收起来。
可是转念一想,鬼修性情诡谲,半人不鬼,罔顾人伦于黑白两界,常人又如何能入鬼修一脉。
沈朝越仍觉她不可轻信又紧紧将武器握在了手中。
景熙却眼眶微红,深深向齐筠鹤拜了一礼:“得齐庭主如此真心相待,景熙足矣。”
“景道友言重,齐某不敢当此重礼。”齐筠鹤快些将人拉住,“若非你在,东洲而今怕是水深火热,不知何种境地,谁料众人不思感激却颠倒黑白,我君子庭势不与此为伍。”
她又与沈朝越道:“朝越你先出去。”
“可……”沈朝越犹豫不决站在原地半晌,想了想,还是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齐筠鹤从怀中拿出一枚米白物件儿,模样精致小巧,似圆形似方型,侧首看时又似乎泛着精粹的金光,齐筠鹤将它递在景熙面前。景熙疑惑道:“这是何物?”
齐筠鹤道:“他日剑尊大人与景道友相助,齐某答应予景道友之物——君子骨。”
君子骨,为景熙改变资质所需的最后一种灵物,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景熙接过了它,只是不曾想这君子骨长得没一点骨头的样子,倒像是块玲珑璞玉。
齐筠鹤道:“乱世出,金骨现——这是我翻遍君子庭藏书得出的唯一一个法子,本以为此生难全此恩,此时想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那次被红灾白灾所伤后,又幸得道友与剑尊大人相救保全一条性命,当我醒来,只觉心口一阵发烫,君子骨便出现了。”
竟这般神奇,神奇中又带着诡异。景熙将这小巧玲珑的物件儿放在手心查看,听齐筠鹤道:“齐某并不知其用处,此物便任凭景道友处置了。”
任凭她处置,她也不知其用处,以她与祁夜依而今的干系,景熙倒真不明确祁夜依那颗心了。
“齐庭主不必忧心了,景某会处理好此物。”景熙将东西放入袖口,从雕兰木椅上起身,又作了一揖,“多谢齐庭主之言,他日尘埃落定,若有机会,必与齐庭主再续相聚。”
齐筠鹤回礼:“告辞。”
景熙出门而去,沈朝越在门外守着,见她出来,又得了齐筠鹤吩咐,便带她去寻了远隔一个院子的祁夜依。
彼时祁夜依正倚在门外躺椅上休憩,秀白的手中酒壶半挂半倚,微微晃荡,身旁是开得密密簇簇的海棠花,风一吹,嫩红的花便簌簌扬在了他的肩头。
沈朝越告辞了,景熙一人穿过廊桥走到了这片海棠花树前。
祁夜依盖着软烟色衣袍,风吹过,衣角便一荡,睡颜恬淡,安然地似乎并未察觉到景熙的到来。
景熙盯着他看了半晌,力气大到似乎要将他看穿了。
祁夜依一早便感觉到了景熙的到来,忍了半晌终是对这抹“望眼欲穿”的眼神忍不得了,于是故意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起了身。
他揉揉眼底,困顿地抬眸望着景熙,傻乐一声:“嘿~小景,你怎的来了?”
瞧着他这番模样,景熙心绪更是复杂,从袖口拿出君子骨,道:“祁夜依,往日应我改天赋一事可还作数?”
祁夜依连忙应道:“作数,作数!”
“作数便好。”景熙淡淡道。
其实景熙私心里知道祁夜依不会背弃此言,只是她想问问。
祁夜依将君子骨捏在手中,掂了掂,道:“往日我于书上所见图画,占据了整页纸张,未成想如此之小。”
他紧紧将君子骨握在手心,骨头的棱角也紧紧贴合在他的皮肉,慢慢地,一点点化作流光向景熙围绕而去。
景熙整个身子悬浮于半空中,她感受着这股蓬勃昂扬的力量,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个画面——少年远赴他乡求道,一剑刺破苍穹,登顶于大道;青年背负血海深仇,欠下无数债孽自刎归天;中年终是杀得世仇一家,落得一身心病,最终只得疾呼一声:“吾悔矣!”……
桩桩件件,须臾之间,她似乎是经历了无数人的一生。他们都是君子骨的创造者,置之死地而后生,虽死犹生,将一身灵力归于天地,养护万千世界。
终于,结束了。
景熙睁开双眸,她见到的却不是所在之景,而是无数的金光化作线,将她紧紧地束缚。
“告诉我,你为何不想杀了他们?你为何不想杀了他们呢?”
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幼,绕着景熙一圈又一圈。
“杀了他们多好,他们愚昧、无知,他们只知道争权夺利,他们只知道自甘堕落,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们都是囚徒,他们肮脏了这一方天地,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景熙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于是她大喊道:“你是谁!”
“你是谁!”
“是谁!”
“谁!”
回声再次从四面八方激荡回来,那个声音依旧在问:“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景熙再次喊道:“不想就是不想,你管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
“为什么!”
“什么!”
“么……”
“景熙!”祁夜依慌张的声音突然从北方传来,景熙确定了方位,当即用力一扯,向前扑去,那金光化作的线却柔柔地将她再次缠住。
她再次用力,金线便松了,就好似故意放过她一般,顾不得多想,景熙即刻向北面方向扑去。
缠绕在她身上的金线霎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下扑在了祁夜依身上,稳稳当当地把人做了肉垫。
祁夜依躺在地上,满心后怕地抱着景熙:“小景,方才怎么一回事?你没事吧!”
景熙而今也弄不清状况,两手撑地想要起身,却被腰上揽着的胳膊撞了下去。
她道:“松手。”祁夜依倒是听话,很快地松了手,捡起一旁扇子,灰扑扑地爬了起来。
景熙看他一连串动作,张了张嘴,待他站稳,道:“祁夜依,赵无印联合各家要威逼于你这拔不出九州同的剑尊,我不论你是不是真的祁夜依,我只提醒你一句,早做准备。”
言罢,景熙转身便向外走去。
她要回九层灵塔,入木簪空间闭关。
只是祁夜依又追了上来,他拉住景熙的胳膊,道:“小景,既如此,你能否再帮我证一次身份。”又小心翼翼加了句,“就当……全我恩情了。”
景熙回身,满院的海棠花发出簌簌的响声,树下风铃轻晃,满院粉红。
漫天花海里,她满目的冷硬,连语气都是无以复加的冷漠。
“此事过后,恩情不复相欠。”
恩与情不复相欠。
风吹翻了衣袂,掀起了鬓角,祁夜依抓着景熙的胳膊,松松垮垮,用不上力。
良久,他应了句:“好。”
“既然你不答应,就休怪我……”
“好。”“祁夜依”眼神凌厉,晃着扇子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赵无印一时语塞,似乎在说“你居然这就答应?”他冷冷一哼,将黑漆漆的袖摆一甩,往前跨去。偌大的议厅中回荡着他的声音:“诸位道友可都听到了,是剑尊大人亲口答应本掌门在诸位面前拔出九州同,若他失言,当即便离开凌剑宗,让出九州同及剑尊之位,能者得之。”
他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眼神忍不住落在身侧人手中佩剑之上。
一旁的卫青衣轻蔑一笑,赵无印没权解除九州同,她可是试过。她拼了命都拔不出的东西,匹夫安可?
景熙掂掂九州同,学着祁夜依的模样露出抹妄为的笑来:“赵无印,你说我都立了约了,你怎么也该添点彩头吧?”
赵无印一怔,却很快反应了过来,扯了脸皮笑肉不笑:“老祖想如何?”
景熙眼含笑意瞧了岳紫灵一眼,这位大师姐正站在赵无印身后,像根铁柱子。她将视线收了回来,道:“赵无印,你若输了你离开凌剑宗,让出掌门之位,让你徒儿任得,可好?”
“老祖是说……紫灵?”赵无印若有所思,他本就在专门培养岳紫灵,她接任凌剑宗是早晚的事,只是如今从祁夜依口中说出,他怎么感觉如此地不对劲。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闻听此言的岳紫灵立刻抱剑俯身道:“紫灵尚且年少,学识浅薄,资历不足,恐难当大任,请老祖与师父另换赌约。”
一句话说得谁都不愿得罪,景熙笑着晃晃扇子没有表示,赵无印却听美了。徒儿没有逾矩之心,可堪大任,他这个做师父的很是欣慰。于是赵无印拂拂手道:“不必了,紫灵,就这个。”
岳紫灵无法,只得不再言语,退后一步继续充当铁柱子。
赵无印摸摸胡子,紧紧盯着景熙道:“剑尊大人,请吧。”
祁夜依,我谅你再有天大的本事,再敢任性妄为,这一遭后真相大白,昔日杀魔杀妖真正的正义之士遭你毒手,你就是整个修真界的死敌。
双拳难敌四脚,桀骜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