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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八目慈悲(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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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夜依捏着折扇的手骤然一紧,苍白的色泽覆上指节,他目光沉沉望向景熙,轻声道:“小景,你信我……”
他声音太轻,轻到窗外细碎的雨声都能轻易覆住,轻到这厚重的尘世都惊扰不动,可这般轻的声音落在景熙心中便是一块掀起惊涛骇浪的巨石。
信你?景熙冷笑一声,这么个满嘴谎言的人,如何能信,让她如何信。
“让我信你,好啊。”
她手中金光一闪,九州同出现了,与此同时,空气似乎滞了几分。
祁夜依那过分精致的面容在烛火辉映下失了往日的恣意明艳,冷漠异常。
她将剑递在祁夜依面前,冷声道:“拔出它。祁夜依。”
迎接景熙的是良久的沉默。
见状,景熙冷冷地哼笑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祁夜依,我看你分明就是拔不出这把剑!”
祁夜依猛地站起身来,二人对峙,威压铺天盖地从二人身上传开:“景熙,世上哪条礼法容你质疑师父,欺师灭祖!”
“帖未下,礼未成,师未拜,无师无徒,何谈欺师灭祖!”
“景熙!”祁夜依整张面上泛起薄红,怒道,“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师父了嘛!”
景熙满脸的冷峻,抱着胳膊审视着祁夜依的愤怒:“祁夜依,耍人很好玩吧,我只问你一句,你认不认识阿若,你到底跟阿若什么关系,你当真不知晓她是谁吗!”
她的话近乎是嘶吼一般喊了出来。
“为什么从一开始你什么都知道,你一切都知道,这就是你布的局,说什么神机妙算、能掐会算,你当我傻吗?!”
“你……景熙……”祁夜依低下眉头,掩下发红的眼眶,转身摔门而去。
一个黑影从屋外闪过,祁夜依倚在床畔,败了色般惨白的帕子蒙在脸上,不多时便被浸湿了。
雷声停了,雨却大了。景熙独坐窗边,听了一夜的暴雨。
第二日晨起,街上的水已漫过小腿,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店家撑着蓑衣抱回了一只落水的猫,花猫趴在柜台旁,抖了抖身上的水。
不多时,不见了踪迹。
“喵喵喵~”门外细微的猫叫引出了景熙,她推门蹲下顺了顺猫毛,猫儿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景熙松了手,它便去了一旁门前,再次喵喵叫了起来。
祁夜依一扇掩面,推门而出后将猫抱入怀中,便站在门旁,以余光偷瞄景熙。
景熙见状,头也不回地关上门,回了屋。
祁夜依叹了口气,将猫头朝景熙房门放下,又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屁股:“去,去。”
猫儿听懂了他的话,四爪齐飞扑向景熙的房门前的走廊,径直走了。好似也没听懂他的话。
祁夜依无奈又叹了口气,也回到了房内。
此时凌剑宗主峰,赵无印和于徽晴正在进行一场密谈。
“掌门师兄如此焦急寻我前来,所为何事?”她一身桃红淡绿薄春衫,手持团扇,柔柔福了个礼。
赵无印哈哈大笑,爽朗地昂头摸着胡须:“哈哈哈哈,于师妹,你可知我此番去暗杀景熙有何收获了?”
于徽晴眼中光芒微闪,笑道:“莫不是,成功了?”
赵无印摆摆手:“诶,非也非也,区区暗杀乃是小事,我所知的才是足以颠覆修真界的大事。”
于徽晴疑惑:“掌门师兄所言徽晴不明,还请师兄明说。”
“哈哈哈哈。”赵无印摸着胡子,笑道,“你那日于后山所见并非虚假,我们如今这个老祖是假的。”
于徽晴闻言,眸中略显惊诧,手中团扇半掩着面,低眉思索:“如此说来,也难怪他要收景熙为徒,一来能拔出九州同,二来一个人人喊打的鬼修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赵无印又笑道:“于师妹所言极是,他拔不出九州同,景熙又是个人人喊打的鬼修,二人如今闹得不可开交,深仇大恨。这可是扳倒祁夜依最好的机会。”
他坐在首位之上,连连叹息:“想我修真界人才济济,却总被祁夜依这个强龙压了一头,几百年来不飞升不上进,独独逮着我等弟子寻趣,行事恣睢妄为,与魔道无异。天下苦压迫久矣啊!”
于徽晴低头提了提裙摆,道:“掌门师兄所言极是。”她抬眸,侧身行了一礼,“只是此番要如何做,还望师兄示下。”
他负手思索,于桌上变出笔墨纸砚,道:“待我密信传于各家,请师妹相送。”
于徽晴轻笑:“师兄所言,徽晴必送达。”
夜半,于徽晴设阵将密信投入各家之中,她看着信中细数了祁夜依与景熙条条罪状的内容,打着为真剑尊报仇的旗号,行着苟且营生之事。
装什么深明大义的名门正派,他们的出身旁人不知,自己可清楚得很。赵无印无非是自己想当那强龙,说得头头是道,道貌岸然,却真是个愚蠢又自负的家伙。
她勾唇浅笑,这次指认,要么祁夜依身败名裂,要么赵无印身败名裂。
而她嘛,更偏向于赵无印身败名裂。毕竟自己出面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会干出来的事。
至于祁夜依,她当日在后山秘境练习摄魂之术时从一个千年老妖身上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目的。
一个人为创造出的东西也企图跨过天堑,迈入圣境,更是愚蠢。
于徽晴陡然将手中书信扔进阵法,只见光芒一闪,书信不知被传送到了何方。
日落黄昏,祁夜依站在屋中,向门迈去几步,企图推门,又殷殷收回了手,再次往里走去,踱步片刻,又觉不行,再次伸手向门,却又缩了回去。扇子在他两手中被拍得啪啪作响。
陡然,门被推开了。祁夜依惊了一跳,慌张看向来人。是景熙。
景熙端着一套茶具,面上没太有什么表情,只是动动嘴,说道:“街上水退了,我要去君子庭,你……请便吧。”
她将祁夜依昨夜遗留在桌的茶具递还,祁夜依接过,立刻道:“我与你一起!”
景熙沉默地看他一眼:“……随你。”
她脚步一转,持剑走了,祁夜依连忙追赶上去,景熙走得很快,没有丝毫等人的意思,祁夜依跟在她的身后,一如往日。
于是景熙余光瞥见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人影,心绪复杂,出城后御剑飞去。
城外春暖,春风醉人,胡乱地拍打在脸上,暖暖的,懒懒的,冲进鼻尖满腔困乏。
而景熙再次见到齐筠鹤,是在两日后,彼时景熙刚刚报出了自己名号,便被君子庭人“关押”进了一间屋子。
不得擅出擅离,当庭主回后再论。
不论怎样,齐筠鹤既容她在此处,便说明不在意修真界沸沸扬扬传骂她鬼修身份的事。
又听沈朝越言,齐筠鹤有事离去,不明何事,却最多三日回来。景熙也乐得自在,好吃好喝在此供着,还不用看见祁夜依,真是没有比这更逍遥的日子了。
果然两日过后,齐筠鹤回来了。
她匆匆走了进屋,沈朝越跟在她的身后,只听她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暴露了景熙和祁夜依二人之所在,倒惹得景熙谨慎起来。
齐筠鹤面色严肃,身后是同样面色严肃的沈朝越。
二人拱手向景熙作了一揖,景熙回礼,问道:“齐庭主如此慎行,可有何缘故?”
“哎!”齐筠鹤狠狠地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座椅:“景道友,坐下聊。”又与沈朝越道,“朝越,将门关紧。”沈朝越点头,左右观察一番,闭紧了门。
原本的严肃瞬间被打破了,景熙看他们这幅“特务”做派,不禁莞尔一笑:“齐庭主可是怕旁人偷听吗?”
齐筠鹤比了个“嘘”的手势,比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是,只是谨慎些为好。毕竟要防着的人,是……尊师。”她的话顿了顿,眸中闪过几分肃然,“景道友可知此次凌剑宗召我等前去所为何事?”
景熙将胳膊担在桌上,身子略微往前一倾,隐隐猜测道:“莫不是鬼修一事?”
齐筠鹤颔首:“此其一。”
景熙蹙眉,结合齐筠鹤方才所提,方才松下来的面色忍不住再次严肃起来:“其二可与祁夜依有关?”
齐筠鹤不置可否,只是那一双紧紧盯着景熙的眼睛明确地告诉了她答案,齐筠鹤沉声道:“凌剑宗赵掌门同我等说,剑尊大人他……他是假的。”
“假的?”景熙闻听此言懵了懵。
齐筠鹤继续道:“依赵掌门所言,他因贪恋权势坑害了真剑尊,又因拔不出九州同,才只得顶替了真剑尊有了如今的位子……也是由此收景道友为徒的。”
她望着景熙:“只是我认为此言或许不真,一则剑尊大人天地灵气,非常人所能相替;况我所认识的剑尊大人为人仗义,虽偶有玩笑,却并非恶毒贪慕权势者,此为其二;其三他对景道友之心,不难看出,若非真心相待,便不该冒天下之大不韪陪同道友左右。”
真心……
真心。
怎么就扯上真心了。
景熙面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直言道:“齐庭主是想与我说他们的计划?”
齐筠鹤顿了顿,似是未想到景熙会问的如此直白,却又诚恳道:“他们要威逼剑尊大人当众拔出九州同。若是假的,必然拔不出,也由此,二位必会被冠以魔修邪道之名。只是齐某思前想后,万一之中,此事不宜告知剑尊大人,一则以剑尊大人脾性必与东洲硬挑,非常易事,二者齐某更愿信景道友。”她压低声音道,“我此番告知景道友,只愿道友保重自身,早做打算。”
景熙承领了齐筠鹤的好意,只是有一点她并不明,问道:“我而今已是人人喊打的鬼修,齐庭主为何如此信任于我?”
齐筠鹤道:“若为鬼修,必心灵混杂,而九州同非赤诚之人不能拔出,当日我在凌剑宗议会上提及此事,只是……”她语气带上些冲劲儿,原本白皙的面庞因着恼怒泛起了澄澄红晕,“无人信我所言,都道实力强横即可,不必赤诚。”
景熙面无表情的脸上刻着一抹阴影,左右是为杀人寻的借口罢了。她道:“我是鬼修。”
“……”
室内寂静一瞬。
“铮——”
沈朝越的古琴当即出现在手中,对准了景熙。
“朝越!”齐筠鹤呵斥,“收回去,不成礼数。”
沈朝越却并未听她的:“庭主,她是鬼修!”
齐筠鹤重复道:“收回去!”
沈朝越依旧不情不愿,被齐筠鹤又呵斥了一声,才终于收了回去,只是手一直背在身后,像只遇上毒蛇的兔子,四只毛绒绒的爪儿一直处于紧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