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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风雨欲来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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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惊鸿之隙。
第二日的晨光刺破薄雾,琉璃瓦折射出冷冽的光。
褚明晏身着玄色锦袍立于檐下,腰间那枚羊脂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回头看向我,眉眼间藏着几分凝重,万事他都是胸有成竹,极少这般费神,应当是他在意的人。
褚明晏缓缓道:“今日,出城接翊王,晚些时候回府。”
我心中一惊,脸面上却无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按照规制,驻守封地的皇族若无诏令不得擅自返回帝都,翊王此番到来,究竟是得到了皇帝默许,还是另有隐情?难道真如我所猜测,是为了别院那位女子?
这是皇帝设的瓮,还是褚明晏能解的局?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我与褚明晏多年来的默契,他不愿说的事,我从不追问;而他认为我该知晓的,自会和盘托出。许多事,他无需过多解释。再者,我身为玲珑阁主,天下消息又有何事能瞒得过我?
褚明晏算是皇族中的一个例外,皇帝对他格外优待,准许他留在帝都,无需去封地。不过,他常年驻守北境,跟待在封地无异。
看着褚明晏骑马远去的背影,我转身吩咐丫鬟春芽备车。对外只说是回将军府吃嬷嬷做的梨花糕,实则是为了查阅最新的情报。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回到将军府,我径直去了密室。
密室中,卿栎将一沓密报递到我手中,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疑惑:“皇帝欲在佛寺绞杀瑢妃,辰王冒险将她救出,还特意寻来一具外形相似的尸身弃于山野,那尸身被野兽撕咬得面目全非,已无法辨认身份。可奇怪的是,辰王救出瑢妃后,竟又遭遇皇帝暗卫追杀,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我展开密报,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皇家之事,从来都是波谲云诡。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偏要绕着圈子行事。皇帝不会与辰王扯破脸面,接下来的棋局,便要看谁能先一步获得执棋人的资格。”
卿栎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急切地问道:“阁主的意思是,皇帝对辰王救瑢妃一事早有预料?因阁主出手,替辰王拦下了暗卫。那皇帝此番大费周章,到底是何目的?”
我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后说道:“皇帝的真正目标,恐怕不是瑢妃,而是翊王。”
“翊王?”卿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远在南境封地,若无诏根本无法进入帝都。况且,如今局势如此凶险,他怎会明知是鸿门宴还要自投罗网?”
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人心嘛,总是得算计一番。翊王此刻,应该已经到帝都了。”
“什么?”卿栎猛地站起身来,“玲珑阁安插在各城的眼线至今未传来任何消息,翊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帝都?”
我从容一笑:“翊王若无这点本事掩人耳目,这一域之王的尊崇恐怕就担不起了。阁里的消息,很快就会到。”
卿栎一脸钦佩地看着我:“阁主,您愈发料事如神了。”
我挑眉看向她:“你是不是忘了,我如今是辰王妃。有些消息,自然比旁人更早知晓。”这算不算是作弊,辰王今早亲口告知我。
卿栎恍然,“瞧我,把这茬忘了。不过阁主,即便身份变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神色一肃,“我就是我,身份的转变又怎会改变我的本心。如今皇帝已经回宫,还风光大葬了瑢妃,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实则暗流涌动。皇帝针对翊王的部署从未更改,宫里多年的布置,也该启动了,应对未来的变数。你回去好好准备,随时听候命令。”
卿栎郑重道:“是!”
待卿栎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密室中,思绪万千。虽不知褚明晏究竟有何部署,但从他去接翊王来看,他必然是站在翊王这一边。如此也好,就着他的目标,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至于宫里的部署,是早年就备下的,以为不时之需。
出了密室,我望向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怕是即将来临。
暮色将将军府的飞檐染成黛色。我用银匙搅着嬷嬷特意炖的莲藕排骨汤,汤汁在青瓷碗里荡出涟漪,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在将军府陪嬷嬷用过晚膳,我才回了王府。
褚明晏有交代,只要他在王府,我晚间就必须回府,这算是他给我立下的唯一规矩。给他面子,这规矩我守。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倒也有这般孩子气的坚持。其实,以前未嫁他时,我还有些惧他的威严,北境、朝堂,他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无人敢忤逆他;如今,嫁与他,朝夕相处,我反而无惧了,还会大着胆子挑衅他,他也会与我打打闹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不似外间传闻那般冷厉。
人,都有两面性,我亦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夜枭。王府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洞开,守门的小厮提着灯笼迎上来,暖黄的光晕里,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褚明晏回到王府,径直去了别院,应该是带着翊王去见瑢妃了。
今夜,怕是不会消停,且先等等。
夜深了,我照常点了一盏灯,坐在卧房看医书。看着这盏灯,我突然意识到,褚明晏要我每晚必须回王府,该不会就是为了这盏点亮的灯吧?他需要有人为他在家中点一盏灯,还是需要一个等他归家的人?
卧房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婆娑树影,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书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更漏声里,别院方向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放下医书,指尖还带着书页的温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褚明晏玄色衣袍沾着夜露,发间还别着几片落叶,往日沉稳的面容此刻染着焦急。他大步上前,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随我去救人!”
我错愕,救谁?
穿过九曲回廊,月光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碎片。别院的门虚掩着,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进得屋内,瑢妃跌坐在青砖地上,素白襦裙沾满尘土,发间的珍珠步摇歪歪斜斜,面容满是惊惶和泪痕。
我顿感这出大戏唱的有些激烈,其实翊王与瑢妃的事,我略知一二。
果然,那太医让了让身子,我就看到床榻上躺着的人,血渍浸透的衣襟衬得愈发骇人,匕首泛着森冷的光,没入心口。
“救他!”褚明晏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上前两步,太医十分自然地退到床脚。我的指尖触到床上那人的脉搏,而后干脆利落地断症:“拔刀!”这话是对太医说的。
此刻,太医大褂上沾着斑驳血迹,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这个时候,他还干看着,不该当机立断吗?太医惶恐地用衣袖抹着额头上的汗,怯懦道:“拔刀……拔刀吗?十分凶险的,这万一……”
我取出银针,在床上那人膻中、气海几处穴位精准下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拔!”我提醒太医赶紧动手。
太医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豆大的汗珠砸在床幔上。
这,是何意?这位太医是明摆着非要我拔刀?
我轻叹一声,按住伤口两侧的皮肉,冰凉的匕首握柄传来寒意,刀刃抽出的瞬间,血如泉涌,我迅速覆上浸了止血散的纱布。
太医瞪着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吃惊地看着我,心想:谢天谢地!这匕首是辰王妃拔的,不是老夫,万一有什么闪失,老夫小命不保矣!
床上那人喉间溢出闷哼,褚明晏已快步上前,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孩。此人与褚明晏的关系匪浅。
烛光摇曳间,我瞥见床上那人右脸的疤痕,那道蜿蜒的印记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本该狰狞可怖,却在苍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凌厉英气,疤痕已随年月淡化了不少。
我已了然,此人正是南境统帅——翊王。
褚明晏突然附在我耳旁小声道:“把伤势说的严重些。”
说给谁听?皇帝,还是瑢妃?恐怕这位太医稍后得回宫复命,太医是皇帝的人,还是辰王的人?若是皇帝的人,辰王这般放任他出入府邸。
我退开床边,无奈摇了摇头,对着瑢妃说:“伤势过重,稍偏一点就正中心脏了,今晚恐怕难熬!”
我说完,下意识地望向褚明晏,意思在问:这么说,你觉得可还行?
他默契地微微颔首。
我垂眸望着满地血污,余光瞥见瑢妃踉跄着扑到床边,指尖死死攥住翊王的垂落的手,眼泪砸在染血的被褥上,泣不成声。
太医正在为翊王包扎伤口,他对伤情了然于心,却并未出言反驳,对我的断症默认。
明明是紧张关切的模样,那,瑢妃扎翊王一刀做甚?
褚明晏交代别院的仆从、侍女小心伺候着,便拉上我从别院走出,回我们的院子。进了卧房,他落座在桌边,揉了揉太阳穴。我知他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按着。他自然垂下手,闭了眼,任由我为他推拿。
他突然开口:“还好,把你从小养在身边,不折腾。”
我轻笑出声:“你把我养在身边?我明明住在自己府上。”
他睁开眼睛,环抱住我,“每次回帝都,我都去将军府看你陪你,还不算从小?”
我附和道:“是了,从小被你养得乖顺。”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漫长岁月里,始终如一的相伴相守。
翊王的伤势看似严重,但他是武人强健体魄,不到两日,便能下床走动了。还有,瑢妃那刀扎的也精准,偏离了心脏,不难看出,瑢妃应是会武之人。
不过,自翊王醒来后,瑢妃便拒绝见他了,独自待在房里,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却独独愿意见我。我诧异了,那晚不过惊鸿一瞥,我招惹她了?
身后传来衣袂轻响,褚明晏负手而来,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云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劳驾王妃走一趟?”他挑眉轻笑。
我故作踌躇,以他的为人,居然为了个女人开口求我,这不合理吧。
我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褚明晏狡黠一笑:“你吃醋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不该问问?一会儿不是要见面吗,不得知己知彼。
他见我沉着脸,又默不作声了,连忙解释:“瑢妃现在只愿意见你,阿曦求我!”
阿曦,是翊王褚明曦。
晨光斜斜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我立在瑢妃房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耳边传来屋内断断续续的踱步声。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瑢妃看向我,掩不住眼底烈烈怒意,果然,是兴师问罪来着。
若不是褚明晏开口相求,我何须送上门来。
瑢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清响。即使蓄着怒气,依旧端方娴静, “辰王妃,为何骗我?”
这意思是,我描述翊王“重伤垂危”与现实大相径庭?我下意识地看向门外的褚明晏,那个始作俑者,你不该进来解释解释,让我说谎的缘由。
“善意的谎言。”我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看茶汤在白玉盏中轻轻摇晃。
瑢妃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那也是谎言!”
我再次下意识地看向门外的翊王,忽然觉得可笑——这对怨偶,何苦拉我入局?你俩的恩怨何不自己当面说清楚,这皇家人全都是不讲道理的吗?
我毫不避讳:“瑢妃,关心则乱!”我的意思是:那一刀是你自己刺的,什么情况你会不清楚?他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岂能左右你的判断?不过是因为你真心看重他,所以才会相信了我的话。你若不在意他的生死,何须如此?
沉默中,瑢妃突然冷笑:“如若有一天,辰王因他的身份而弃王妃于不顾,辰王妃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利刃,剖开深宅后院里所有女人不敢言说的恐惧。
我毫不犹豫地回道:“离开他,离开王府。”
话音未落,瑢妃已惊得站起,髻间银步摇叮当乱响——她竟然失态了。
我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我们不像寻常妇人,要靠男人讨生活。商铺、田庄佃户,哪样不是我们的底气?离了他,你也能活得很好。”
瑢妃跌坐回椅上,喃喃重复:“离开他……”而后,向我施礼,“辰王妃今日之言,玉瑢受教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翊王的怒吼穿透门板:“褚明晏!你女人这是劝和,还是劝分?”
我莞尔一笑,起身出门时,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瞥见翊王苍白的脸因气急涨得通红,捂着伤口的指缝渗出点点血迹。他欲上前质问,却被褚明晏先一步将我带走。
回廊上,褚明晏的手突然扣住我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他墨色瞳孔里翻涌着风暴:“你真会离开我?”
我伸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缓缓道:“那王爷,会弃我不顾吗?”我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他心口,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忽然将我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永远不会!”
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我发间低语,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我清楚褚明晏的顾虑,亦知晓他的抱负。无论将来,他做出任何决定,我都义无反顾支持。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做出了选择,我亦会有所取舍。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等着别人给我选择的人。而在此之前,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