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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夔州变局 夔州变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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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变局,灯下黝黑。
夜色压得夔州城如同一只闭目蛰伏的凶兽,只在暗处,獠牙已露。
玲珑阁的人早已散入四方要道。官道旁的密林里,树影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渗不进几分。三名江湖杀手腰佩利刃,一身短打,脸上蒙着黑布,脚步轻快如狸猫,正借着夜色往夔州城方向疾行。他们身上没有官府文书,只凭一身轻功走险径,显然是冲着辰王或苏文而来的赏金猎人。他们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从他们踏入夔州地界第一脚起,便已入了猎网。
忽有一缕极淡的寒香随风飘来。为首那人脚步一顿,刚要示警,咽喉已被一道冰凉的丝线勒紧,那线细如发丝,却韧如精铁,一沾皮肉便深深陷下,连惨叫都被死死堵在喉间。他双目暴突,身体软软垂落,连挣扎都未曾发出一声。
另外两人惊怒之下拔刀出鞘,寒芒乍现。可刀光刚起,林间已骤起轻响,两道黑影自树冠翩然落下,如同夜蝶扑杀。一人手腕翻转,短刃直刺心口,快得只剩一道银线;另一人袖中飞出毒针,细如牛毛,无声没入对方颈间大穴。不过瞬息之间,三条刚硬的性命便轻如落叶,悄无声息归于尘土。
动手之人一身劲装,黑巾覆面,只露一双冷寂无波的眼,正是寒星的杀手。他蹲下身,指尖在尸身一探,确认气息全无,随即打了个极轻的手势。暗处立刻又闪出几人,利落抬尸,以特制化骨水细细淋过,不过片刻,地上只余下一滩浅痕,连血腥味都被特制的药粉压得干干净净。杀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玲珑木牌,指尖一捻,木牌上亮起一点极微的荧光——那是传信密符,只传四字:已清,无痕。
另一处,渡口。江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靠岸。船上下来五人,个个气息沉凝,腰间兵器藏在布衣之下,一看便是久经杀场的老手。他们持着伪造的路引,打算混在流民之中入城。可刚踏上岸,守在渡口的“流民”便缓缓抬起头。那哪里是什么流民,个个指节粗大,掌心带茧,眼神冷冽如刀。为首之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玲珑阁令,此路,不通;退,可活命。”
五人脸色骤变,刚要动手,四面已围拢上来。没有喧嚣,没有叫嚣,只有短促的闷哼与利刃入肉的轻响。江水滔滔,掩盖了所有血腥,岸上灯火依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事后,有人将一枚染血的令牌丢入江中,令牌上“玲珑阁”三字,在水波里一闪而逝。
各处暗线同时传回消息,皆落进我手中密卷:“西线险径,清杀七人,无迹”,“南渡口,截杀五名,路引销毁”,“东城外官道,可疑者三人,已处置”。
阿星立在案前,看着一行行密报,眉梢微挑:“外面已经打成一片,夔州城内,却还一片平静。只要辰王还在城中,这些杀手便会源源不断赶来。以目前寒星和玲珑阁的人手,应付尚且足够。”
我指尖划过密信上那一行“无痕”二字,墨色深沉。“那就继续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埋一群。”我抬眼,窗外夜色深沉,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我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夔州,从此是玲珑阁的禁区。谁敢踏足,谁就埋骨于此。”
军需官祁怀安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一卷空账册,指节泛白,眼底是藏不住的暴戾。半月了,他的账房先生苏文,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文其人,貌不惊人,沉默寡言,却是祁怀安安插在军需司最隐秘的刀,也是最致命的软肋。三年来,祁怀安克扣军粮、虚报军械、侵吞饷银,桩桩件件的黑账,皆由苏文一手记录,锁在只有二人知晓的暗格之中。
苏文失踪前夜,曾偷偷撬开暗格,取走了那本记满罪证的玄铁封账,那是能让祁怀安株连九族的催命符。祁怀安派遍了心腹,搜遍了夔州城的角角落落——客栈、民宅、码头、山林,皆无苏文的踪迹。此人既无亲朋,也无故旧,平日深居简出,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他知道,苏文定是被人藏了起来,而藏他的人,目标直指自己头上的乌纱,甚至项上人头。而藏苏文的人至今未有动作,是在伺机而动。他早获悉消息,远在帝都的辰王,已盯上了夔州军需贪墨案,不日抵达夔州。
祁怀安背靠三皇子一党,在朝中树大根深,寻常官吏查办,轻则被构陷罢官,重则横死他乡。辰王虽手握兵权,却碍于朝堂制衡,无法明目张胆调兵入夔州,更不能暴露自己追查的意图。
而苏文,便是扳倒祁怀安的唯一突破口。
辰王从玲珑阁获悉消息若干,确实对查夔州一案事半功倍。他深知江湖势力无孔不入,更不受朝堂规矩束缚,是暗中挖出苏文藏匿的最佳利刃。此事需绝对隐秘,辰王派人传话给玲珑阁,让其负责寻人擒人。以江湖之手在“大海捞针”,最是便宜,不沾朝堂半分因果。
夔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祁怀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苏文可能藏匿的地点围得水泄不通,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抓回严刑拷问,却依旧无果。
我推测苏文想要离开夔州,彻底摆脱祁怀安的掌控,只能是交出账册求辰王庇护。他要想通过关隘逃离夔州难如登天,所以他必定藏匿在夔州某处,等待辰王的到来,而后适时出现奉上证据,以求自保。辰王如今已经出现在夔州,而苏文依旧下落不明,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人控制了,好在他并不在祁怀安手中。
我派出玲珑阁追踪好手,在夔州遍寻苏文下落,三日后,终于察觉端倪。苏文的失踪,绝非简单的藏匿,而是一场双重算计。
苏文早已知晓祁怀安心狠手辣,自己知晓太多秘密,迟早会被灭口,而朝廷已经开始查办夔州的事务。他一边假意卷款私逃,引诱祁怀安的注意力,一边暗中联系了夔州当地的绿林势力黑风寨,以玄铁封账为筹码,求黑风寨护他周全,待时机成熟,便将账册献给朝廷,换自己一条活路。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逃出夔州,而是待在原地静候辰王到来。
可黑风寨寨主却是个见利忘义之徒,他一面答应苏文,将其藏在夔州城外的江畔溶洞之中,一面暗中派人送信给祁怀安,欲将苏文与账册一并卖给祁怀安,换取高官厚禄。而这一切,皆被玲珑阁的眼线看在眼里。
一场三方博弈,在夔州悄然拉开帷幕。
祁怀安得黑风寨书信后,狂喜不已,亲自率领二十名精锐死士,星夜赶往溶洞,誓要将苏文碎尸万段,夺回账册。
黑风寨寨主则守在溶洞入口,坐等祁怀安送上门来,坐收渔利。就在祁怀安踏入溶洞的刹那,洞口突然滚落千斤巨石,彻底封死了退路!溶洞内灯火骤亮,寒星杀手从暗石之后杀出,刀剑如雪,直扑祁怀安的死士。
黑风寨众人大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玲珑阁与寒星算计。寨主想坐收渔利,却成了玲珑阁引祁怀安入瓮的诱饵。
混乱之中,阿星身形如电,直闯溶洞最深处。苏文蜷缩在石牢之中,怀中死死抱着那本玄铁封账,见阿星前来,以为是祁怀安的人,当即就要将账册扔进一旁的寒泉之中。
“苏文,辰王保你性命,祁怀安的狗头,不日落地!”阿星低喝一声,抛出辰王的贴身玉佩。
苏文看着玉佩,浑身一颤。他早已听闻辰王清正廉明,不日将抵夔州,是朝中唯一能扳倒祁怀安的人,此前联系黑风寨,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辰王的人找上门,当即松了怀抱,交出了账册。
溶洞内厮杀声震天,祁怀安的死士虽精锐,却不敌寒星杀手的诡秘招式,片刻间便折损大半。祁怀安见大势已去,欲从溶洞通道逃走,却被阿星早已布下的渔网缠住,渔网淬有迷药,不过瞬息,祁怀安便瘫软在地,被人死死按住。
寨主见祁怀安被擒,知道自己难逃干系,想要投降,却被阿星一剑封喉,此等背信弃义之徒,留着也是祸患。半个时辰后,溶洞重归寂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和黑风寨山贼的尸体,祁怀安被铁链锁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苏文站在阿星身侧,怀中抱着玄铁封账,悬了半月的心,终于落地。玲珑阁的人将祁怀安与苏文一并带回,交给辰王处置。
祁怀安贪墨军饷、构杀同僚的罪证,随着玄铁封账公之于众。而苏文,因主动交出罪证,揭发贪墨大案,被辰王保下性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从此再无音讯。
这本藏着无数秘密的账册,终究成了奸佞的葬歌,也成了辰王肃清朝堂的第一枚落子。
晨雾如轻纱般漫卷了院子,湿冷的水汽沾在衣袂上,凝作细碎的水珠。
褚明晏立在雾色中央,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他手腕轻振,手中重剑破空而出,嗡鸣声响彻晨雾,清越又带着千钧之力。他脚步沉凝,每一步落下都稳如泰山,不疾不徐却暗含雷霆之势。重剑横扫时,腰腹发力,肩背线条绷紧如弦,剑风卷得周遭雾气翻涌,凌厉的剑气直逼眉睫;旋身劈砍时,身形微侧却丝毫不乱,重心稳扎于地,重剑虽沉,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招招皆是战场杀伐之术,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凛冽的杀气混着晨雾扑面而来,尽显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势。
我静立在侧,望着他挥剑的身影,恍惚间竟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微凉的清晨,他亦是这般站在我身前,大手包裹着我的小手,握着剑柄一点点教我运剑、沉腕、出刺,嗓音低沉温和,一遍遍纠正我的招式,眼底是全然的耐心。
思绪正飘远,褚明晏骤然收剑,剑刃入地半寸,嗡鸣戛然而止。他转过身,雾色里的眉眼清俊深邃,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问道:“我教你的剑招,可还记得?”话音未落,他便抬手,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重剑递到我面前,剑柄朝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我垂眸颔首,伸手稳稳接过剑。这是柄实打实的重剑,绝非寻常轻剑可比,这些年我刻意日日锤炼气力,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稳稳握住他教我的剑,在他面前完整地练上一遍。握剑在手,指尖触到剑柄上被他掌心磨得光滑的纹路,心中一暖。我沉气凝神,依着他当年所教,一招一式缓缓演练开来。起手式稳,运剑式准,收剑式沉,没有半分差错,将他所授的剑法练得有模有样。
褚明晏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漾开温柔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他不知道,但凡他教我的,我都拼尽全力去学好,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刻在骨血里,从未敢忘。
就在我收剑的刹那,褚明晏忽然侧身,伸手抽过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剑鞘轻弹,利刃出鞘。他手腕一扬,笑道:“来,与我过过招。”
我执重剑迎上,两人同时起招,竟是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剑刃相交,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他的招式是当年所教,我的招式亦是丝毫不差,进退、格挡、劈刺、回旋,每一次对拆都天衣无缝,仿若一人分饰两角。
晨雾中,两道身影翩跹交错,剑影重重,却又默契无间,围观的侍卫们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低声赞叹,眼中满是惊佩,“王爷和王妃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重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可即便我练足了气力,想在褚明晏手中讨得半分便宜,依旧难如登天。他的身法依旧沉稳,剑招精准狠绝,我步步紧逼,却始终被他稳稳压制。心下一横,我双手紧握剑柄,全身气力灌注于臂,待他一剑直刺而来时,我身形骤然下沉,旋身一个反手下砍,重剑带着千钧之力劈在他手中的佩剑剑刃之上。“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褚明晏手中的佩剑竟被我手中的重剑一剑劈断,断刃飞落,余劲未消。
褚明晏持着半截断剑,身形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显然也未料到我能一剑断了他手中的剑。
周遭侍卫们更是瞬间炸开,齐声惊呼:“王妃威武!王妃威武!”
我唇角微扬,心头微动,握着重剑顺势挺剑直刺,剑尖破雾而出,直指他的脖颈。可褚明晏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眉眼间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带着几分笃定的有恃无恐,连避让的意思都没有。我心下一惊,手腕急收,剑尖在离他脖颈仅剩一指的位置堪堪停住,锋利的剑气擦过他的肌肤,带起一缕发丝。
我慌忙收剑,心有余悸,可褚明晏却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带入怀中。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我手中还握着锋利的重剑,只要再进一分,便会伤及他的要害,可他却半点防备都无,全然将性命交在了我手中。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温柔又骄傲:“本王教得好,王妃的剑法,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话音刚落,聿京快步走近,躬身禀报有紧急军务待处理。褚明晏松开我,从我手中接过重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随即利落还剑入鞘,沉声道:“走。”言罢,便带着一众侍卫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
这一日,褚明晏直至深夜才归。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我趴在窗框上,望着庭院里的树影发呆,任由晚风拂过脸颊。我无条件信任褚明晏,是因为梦中的那一世,他为我不惜舍命,我自是敬他重他。可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将军府里需要他护的女子,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等我回头,一件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便轻轻裹住了我,下一秒,我便被他打横抱起,拥入温暖的怀抱。
褚明晏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柔:“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什么?”
我抬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盛满了我的身影。我轻声问出了萦绕在心头一整天的疑问:“为何这般信任我?今日演武,剑尖离你不过一指,你却分毫未动,你就这般信我?”
他垂眸看着我,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信你,绝不会伤我。”
我心头一涩,继续追问:“王爷生于皇家,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不轻易予人信任,唯有多年陪伴身侧之人,方能得你半分信赖。我们这十余年间,聚少离多,真正相处的时日统共不到一年,你凭什么信我?”
褚明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捧起我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他望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一字一句道:“那能怎么办呢,可我就是无条件信任你。”
简单一句话,却撞得我心头一热,鼻尖发酸,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烫。
他感受到我的依赖,朗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声音温柔宠溺:“你撒起娇来,着实可爱。”
而褚明晏心底,却默默补上了未曾说出口的话:姝儿,这些年,我们相处的时日虽短,可你看我的眼神,永远澄澈温柔,不含半分杂质;我受伤时,你为我落泪的模样,着实令我心动;遇刺时,你不顾一切扑过来护我的举动,我从未忘;甚至为了救我,你不惜舍命为我解毒,险些赔上自己的性命……这些点点滴滴,早已刻入我心,足矣让我毫无保留,倾尽全部信任。
晚风轻扬,夜色温柔,怀中之人温热的体温,便是这世间最安心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