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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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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有个公交车站台,白鹊等了十多分钟,终于搭上一辆可以回市中心的车。
这附近的几条路上真是没什么人,就连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白鹊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拉开一大半,冷风扑面而来,她的头发也在眼前胡乱飞舞。
手机没电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关的机,白鹊这才想起来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但也只能等回家再说了。
白鹊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要开五十分钟左右,她想睡一会儿,却又实在睡不着。
城市的道路很平稳,但公交车难免起伏颠簸,白鹊的脑袋晃来晃去,耳朵里有阵阵轰鸣,她还是僵直着保持原样,没精力再去调整位置。
混混沌沌想了一路,什么也没想明白,等回过神来,白鹊已经下了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站台正对着一个大型商超,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天彻底黑下来,但视野却变得更明亮了。
她又一路步行回家,中途经过了一个露天篮球场,里面热火朝天,估计是在办什么比赛,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再穿过两条街,耳边重新安静下来。
马上就到小区门口了,白鹊忽然意识到,自己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当然了,天黑了,就连动物也要回到自己的巢穴,每个人都要回家,她肯定也是要回家的,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回不回去这件事,好像只对她自己有影响,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一想到这里,白鹊就停下了脚步,她在小区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了很久,长椅后面是一棵花树,天黑了,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花。
这个小区都是大户型,大平层,物业费也贵,虽然地理位置好,但入住率并不高,白鹊待在这个角落,看到同一个巡逻的保安路过了两次,但对面楼上的灯也没亮起几盏。
眼看着同一个保安快要第三次路过,还狐疑地看了自己几眼,白鹊只好起身走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单元楼走去。
刚走过一条石子路,前面的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白鹊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朝她走过来,借着路灯的一点光,白鹊才认出那是一个很熟悉的人。
可能是灯光角度的原因,顾一秋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随着他慢慢走近,脸上光线变幻,他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很温和,很平静的样子。
顾一秋的肩膀上挂着一个东西,露出一截棕色条纹尾巴,那是白鹊书包上挂着的小熊猫玩偶,他把白鹊的书包从教室里带回来了。
顾一秋径直走到白鹊面前,问:“你去哪里了,问你班上的同学也都说不知道,打你的电话也打不通。”
白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一秋,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他身后的单元楼大门,她低下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也没有等多久,你……”顾一秋本来有很多话想问,话到嘴边,看到白鹊的样子,想了想,又算了。
这一年多来,白鹊家里的事,她父母的感情状况,顾一秋也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白鹊那么着急是为了什么,但多半也是因为她爸爸,而看她现在的表情,不难猜出,事态肯定是朝着她不喜欢的方向发展了。
白鹊垂头丧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顾一秋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说,“很晚了,先回家再说。”
走进电梯间,白鹊把自己的书包接过来,掂掂书包,还有点重量,“你帮我把作业都收进去了啊。”
顾一秋“嗯”了一声,说:“回教室后,每个班又额外布置了一些作业。”
白鹊现在才想起担心学校的事,“我就那么走了,我们班老师有说什么吗?”
顾一秋摇头,“你同桌帮你和老师请假了,说是你家里有急事,不过,班主任之后应该会和家长联系核实。”
“也没什么好核实的。”白鹊忍不住苦笑,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留的是宋凌峰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从今天起算是作废了,也不知道班主任在联系家长时听到空号会是作何感想。
回到家,白鹊把手机充上电,重新开机,略过一些顾一秋的未接电话不提,把之前收到的短信拿给顾一秋看。
又讲了讲她从公司财务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厂区的现状,拼凑一番,尽量还原了一个完整的过程。
大致说来就是,宋凌峰的工厂经营不善,创业失败,背了一大笔债,他为了还债,卖掉了工厂,变卖资产,自己也离开这里,可能是另外去找了个工作。
对了,宋凌峰虽然卖掉了所有的房产,但在那之前,他把这套大平层转到了白鹊的名下——白鹊忽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房产中介,在那个时候,宋凌峰是怎么打算的呢?
白鹊虽然从小就希望自己能大发横财,当一个大富翁,但这种想象只是一种笼统的心愿,她实际上对金钱并不敏感,听到大额数字也只觉得悬浮,好像是天方夜谭。
小赵姐姐说的那些数字、那些过程,虽然听上去叫人心惊,但她始终没有实感。
她最不能理解的一个部分是,宋凌峰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就算要走,就算真的像他在短信里说的那样,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他就不能当面和白鹊说清楚吗?
为什么要这样一走了之呢,完全不留给人反应时间,为什么总是这样。
再说了,房子,眼前这片空间,就算再漂亮再宽敞,对于白鹊来说也只是一个住处,并不是什么无法舍弃的东西,既然欠了那么多的债,已经无力偿还,已经卖掉了其他的房产,为什么又要单独留下这一套?
这像是一种补偿,又或者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撇清,非常理智,非常客气,就好像,他始终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无论是什么关系,家庭也好,血缘也好,他都可以那么洒脱,这么干脆,不留下任何牵绊,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白鹊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说累了,也想累了。
顾一秋安静听完,没多说什么,他走去阳台,把大开着的窗户关上了,又把客厅的灯亮度调得柔和了点,他走到门口去换鞋,“我该回学校了,你也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吧。”
白鹊一下弹了起来,她忘记了顾一秋也是要走的,她犹豫道:“你别走了,要不然,你就在这里住吧,反正,这里以后都只有我一个人了。”
顾一秋已经把鞋带重新系好了,他站起来,看起来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拒绝了。
顾一秋说:“这样吧,我可以等到十点半再走,再晚就不行了,学校宿舍周末也要查寝的。”
白鹊转过头看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十七分了,好吧,她催促他赶紧走,“要走就快点吧,别害得你也被老师骂。”
顾一秋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走了。”
白鹊闷闷应了一声,又倒回到沙发里。
十多分钟后,白鹊听见了敲门声,她整个人一抖,有点惶然,她现在确实有些精神紧绷,主要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宋凌峰已经走了,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敲门啊?
白鹊没有应声,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透过电子门铃一看,什么嘛,还是顾一秋。
白鹊打开门,很疑惑,还没说话呢,顾一秋一条胳膊越过她,把一盒东西放在了地上,刚放稳,他转身就走。
电梯还停在这个楼层,他飞快跨进去,叮咚两声,他下楼了。
白鹊看着电梯楼层闪烁,又回过头来看地上,那是一盒热腾腾的炒河粉,掀开盖子,香气四溢,额外加了卤蛋、青菜和里脊肉。
这么晚了,附近的餐馆都关门了,也只有路边的夜宵摊子还开着。
白鹊原本还想继续忧郁一会儿,但炒河粉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只好暂时放下烦恼,埋头苦吃起来。
吃完整整一盒炒河粉,她忽然感觉有点昏昏欲睡,既然这样,忧郁的事等明天再说,今天就先睡觉好了。
*
第二天早上,白鹊睡到了自然醒,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周六,好像和平常的周末没什么不一样,至少睡醒的这一刻,都是同样的轻松、惬意。
不过,紧接着她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下楼买早餐这种小事都变得有点艰难,让人提不起劲,她又缩回床上,打算继续睡,直接睡到中午。
刚躺下没多久,白鹊听到了敲门声。
这又是谁啊?白鹊更迷惑了,昨天晚上是顾一秋,今天这一大早的,总不会也是他吧。
白鹊依旧是谨慎地走到门边,从门铃里往外看一眼,她忽然精神一振,飞快拉开了门。
“妈妈!”白鹊一下扑过去,抱住了白伊水的胳膊,她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来了?”
白伊水露出一个微妙的笑,白鹊也反应过来,“哦,是因为……你也知道啦。”
白伊水脱下外套,换了一件衣服,她身上带着一点舟车劳顿的味道,她买了昨天晚上的火车票,今天早上八点到了省城。
“姓宋的是怎么和你说的,也是给你发了一条短信?”白伊水的语气里难掩嘲弄。
看来,妈妈也收到了宋凌峰的“临别赠言”,他的告别方式,真是非常一视同仁呢。
白伊水走进客厅,一边打量着四周陈设,一边随手打开了冰箱门,又随口问:“吃早饭没有?”
白鹊没说话,白伊水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利店包装的三明治,“只有这个了,拿去吧,不吃早饭怎么能行呢。”
白鹊赶紧接过,这三明治还是热的,倒也不难吃。
说来也奇怪,在见到妈妈之前,白鹊心里是空空茫茫的,她感觉生活充满了不可预料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处理。
但当妈妈忽然出现在面前,她一下就冷静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用再去想怎么处理了,这些事她都不用管了,因为妈妈来了。
白伊水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仔细看过了各个角落,在宋凌峰的卧室里多停了一会儿,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这房子装修还可以,”她如实评价道:“就是布局有点乱,这些家具风格也太杂了,花里胡哨,乱七八糟。”
白鹊已经默默吃完了半个三明治,她看着妈妈,等着她开启别的话题。
白伊水看她这副谨慎小心的样子,心里一软,她说:“没事,他走就走吧,天又不会塌下来,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对于白鹊来说,爸爸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他看上去很容易亲近,但真实的性格却让人无从了解,当然了,作为一个年幼的女儿,她对父亲的了解本身就是非常片面的。
而对于白伊水来说,宋凌峰这个人就要简单得多了,他是一个很容易看透的人,甚至说,是一个可以轻易预判走向的人,他是那种……很少经历挫折,又难以接受失败的人。
他不是难以接受“失败”本身,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他只允许自己以一种光鲜体面的形象出现在人前,一旦狼狈起来,他立刻就跑了,缩起来,藏起来,只等某一天自己又重新变得光鲜体面,他又会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再重新出现。
想到这里,白伊水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她说:“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自行其是,他真的以为所有人都会理解他,都会体谅他,会永远等他吗?”
白伊水叹了一口气,说:“他做梦去吧。”
白鹊看着妈妈的脸色,有些了悟,又有些不解,“妈妈,你不生气吗?”
白伊水舒了口气,她说:“以前的我会生气,现在不会了,只是有点厌烦吧。”
“他走就走了,”白伊水又重复了一遍,“你就当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是啊,认真说起来,白鹊只不过是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没有爸爸的生活状态。
可是,从未拥有过和得到了再失去毕竟是不同的,白鹊心里难免有些愤恨,她想,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在心里怨恨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始担心,“那……他欠了那么多钱,又只有一个人,他要怎么还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自己的选择,自己会处理,”白伊水握着她的手,攥了攥,又说:“更何况,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或早或晚,总会有办法。”
好吧,白鹊安心了一点,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也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