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傍晚 ...
-
塑胶跑道的味道很奇特,虽然难闻,但闻着闻着,又有种古怪的安心感,白鹊站在跑道旁,脚下踩着一点软胶的边缘。
周围人挤着人,都在等待男生三千米跑步比赛的结果。
白鹊已经结束了自己的跳高比赛,她原本就是凑数的,跳过了平均值,也算是完成了任务,现在跳高场地还剩下三位体育特长生在不断挑战自我,周围时不时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跳高比赛比较有观赏性,所以围观的人很多,除此之外,最受欢迎的,可能就是跑步了。
短跑看上去很畅快,长跑……就是另外一种痛并快乐着的观感了。
白鹊不喜欢长跑比赛,她自己不爱跑,也不喜欢看别人跑,四百米的跑道,这样一圈一圈重复地跑下来,她只是旁观都觉得很煎熬。
不过,她还是挤到了前排,在人群之中抢占了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当顾一秋跑过的时候,她大喊了几句加油。
顾一秋像风一样刮过,那风是热的,塑胶跑道的气味又被掀了起来。
白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表,快十分钟了,她顺着跑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了终点线的地方。
还剩最后一圈,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白鹊朝远处看了一眼,领头的人好像不是顾一秋。
风越来越大,气氛很焦灼,裁判吹哨,一个,两个,三个,顾一秋终于跑到了终点,他是第四名。
白鹊稍微有点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只有前三名才有单人的奖状,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从人群中挤出去,伸手想去搀扶他。
顾一秋慢慢停了下来,他跑得很稳,速度一直很均匀,所以倒也没有特别夸张地大喘气,只是有些脱力,见到白鹊过来,他也伸出手,在空中顿了顿,一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离得近了,白鹊才听到他强烈的呼吸声,他头上渗出很多细密的汗,下意识想拿衣摆扇风,胳膊动了动,又放下了。
白鹊歪着身子,拧开了一瓶苏打水,递给他,忍不住说道:“你就不知道选一个轻松一点的项目吗?”
顾一秋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白鹊又是忍不住皱眉,她伸手把水瓶抽走了,又带着他慢慢往前走动。
举目四望,现在跑道上到处都是这种类似术后复建的场景,不过,大多都是男同学扶着男同学,像白鹊和顾一秋这种异性组合,倒是有且只有一例。
白鹊脸上一派自然,顾一秋则是从始至终都没抬头,还在蹒跚行走,这两人看上去太过坦然,一点暧昧扭捏也没有,就算最古板的班主任路过看见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对,一班班主任往这边看过来,还是发话了,他双手一挥,“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扶一下!”
顾一秋班上的同学们过来了,白鹊立刻把肩上的重担移交了出去,她手上还拿着半瓶苏打水,赶紧又追了两步,把水塞给了顾一秋。
白鹊的同桌也过来了,她默默站在一旁等待,等到操场上的人都散开,两人在其他赛场逛了一会儿,又手挽着手去食堂吃晚饭。
运动会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有了充足的运动量,这天晚上白鹊也睡得很好,一觉醒来,精神饱满,还从容地在早餐店里吃完豆浆油条,然后才往学校走去。
和第一天相比,运动会第二天的各项比赛都像是按下了加速键,非常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决赛,评判出了名次。
一整个上午都很热闹,每个场地都有比赛,中午会统计每个班的各项分数,赶制奖状。
下午没有比赛,就只是运动会结束前的颁奖仪式了。
午休时间,教学楼静悄悄的,三班教室里也是一片黑暗,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
只是,假如巡逻的老师在门口停留久一点,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要是再把门猛地推开,就会发现,整个班级没一个人在睡觉,大家都捧着头在看幕布上的电影,那甚至还是一部黑白默片。
好在,这是一个格外闲散的中午,并没有哪个老师从教室门口经过,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从窗外缓缓路过。
*
下午天气也很不错,有太阳,但并不热,如果只是学生们在草坪上嘻嘻哈哈,那不知道该有多惬意,只可惜台上的校领导们讲个不停,连带着操场上的微风也变得有点讨厌。
两点半开始的颁奖仪式,等到四点,终于进入正题。
初二三班获得了一个好成绩,总积分拿到了年纪第二名,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学生个人的奖项,如果只看获奖数量,那还可以算作是第一名。
大家都很开心,体育委员代表班级去领了奖,回到队伍时,班主任提议大家一起拍张合照。
现在还没到解散的时候,大家只能站在原地小范围地活动,束手束脚,但操场上视野开阔,背景深远,照片拍出来效果很好。
除了班级共享的荣誉,白鹊还拿到了一个跳远第三名,奖状上有新鲜的墨水痕迹,奖品则是从小卖部采购的一只钢笔。
白鹊把奖状卷起来拿在手上,把钢笔揣进校服兜里,指尖碰到了原本放在兜里的手机,手机似乎震了一下,那动静很小,她没怎么在意。
不过,这时候,排在队伍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问她现在是什么时间,白鹊就把手机拿出来,顺手解锁了屏幕。
“五点十分。”白鹊先回答了同学的问题,然后才低头看刚刚收到的新消息。
“怎么还不到五点半啊,可不可以提前走啊……”同学拖长了声音抱怨,白鹊听见了,也想要回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收到了一条来自【爸爸】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写的是:小鹊,爸爸和你说声对不起,工厂这边有其他安排,我要去外地工作了,可能三年五年也不会回来,以后没办法再照顾你,家里鞋柜上放了一点现金,你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后多和妈妈打电话,不用再挂念我。
短信内容比较长,分了两条才发完,白鹊读完第二条,再看第一条的时候,页面刷新,发件人变了,从【爸爸】变成了一串数字。
白鹊下意识按着号码拨过去,听筒里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再从联系人列表点进去打,还是一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白鹊捏着手机反复看这两条短信,句子的内容都很简单,很容易理解,但她怎么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是工作调动吗?就算要去外地也不需要用这种告别方式吧,而且,为什么要注销电话号码,他是打算从此以后再也不和以前的人联系了吗?
无论如何,这些信息透露出一种不祥的意味,白鹊心里很沉闷,连带着头脑也滞涩,她试图让脑子动起来,但怎么也无法理解现状,最后只剩空空茫茫的一片。
嘭!操场前面炸开一蓬蓬的花火,那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炮,现在齐齐燃放,也就意味着运动会正式结束了,校领导仍然在台上发表感言,台下学生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前面同学又回过头,激动地晃了晃白鹊的肩膀,她说:“耶!可以提前放学了。”
白鹊眼神一晃,赶紧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看着操场出口,离得最近的班级已经排着队离开了。
白鹊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动了起来,但现在还没到三班该离开的时候,大家都站在原地,只有她一个人脱离了队伍,飞快跑了出去,像是完全没听到后面同学的惊呼。
白鹊连教室都没回,书包也没拿,就这样一个人跑出了学校。
她先回了一趟家,快速一扫,鞋柜上果然放了一沓现金,都是一百元或者五十元的面值,看上去应该有三千元左右。
她又冲进宋凌峰的卧室看了看,衣柜似乎空了一些,床上的被子也被收走了。但是因为宋凌峰本来也很少回家来住,所以白鹊看不出来这个房间和平时到底有多少区别。
她在家里转了一圈,很茫然,她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她刚来到省城的时候,爸爸还拜托过公司的财务姐姐帮忙照顾她。
白鹊又拿出手机,她一路上握着手机狂奔,手机屏幕都被汗给浸花了,她胡乱擦了擦,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小赵姐姐”。
白鹊赶紧打电话过去,她手脚发冷,很害怕又得不到音讯,好在,这个电话一次就接通了,那边的声音很诧异,说:“喂?您是哪位?”
白鹊赶紧解释了一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哦……是这样,其实我已经换工作了。”
白鹊愣住了,电话那头的人也很迟疑,说道:“宋老板的服装厂已经卖掉了,你不知道吗?”
……
白鹊胡乱抓了一把钱,跑出小区,直接打车到了十多公里外的服装厂厂区。
傍晚时分,天色越来越昏暗,车窗外的风景也越来越衰败,等到司机停车,白鹊站在大门口,才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厂区里一片黑暗,就连保安室都没有亮灯。
保安室门口好像贴着一张纸质通知,被风吹动,上下翻飞,白鹊走过去看,上面写着一则停电通知,日期落款是半个月前。
四周太安静了,白鹊又想起刚才“小赵姐姐”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这几年生意都不好做,厂里出了很多事。
最近的一例是半年前,有一批货在海关被拦截,无法出口,延误了时间,又被合作的下游厂家索赔,连带着另外几家竞争对手恶意抢单,很多事堆在一起,资金链一下断了,银行也催债,利滚利堆下去,一下就背上了巨额债务。
到了后来,就算把工厂卖掉也不够抵债,幸好,无论如何,宋老板把员工的工资都结清了,作为多年的老员工,小赵还拿到了一笔可观的遣散费,至于之后老板的个人债务该怎么处理,她就无从得知了。
“对了,之前老板一直在忙着卖房的事,他名下的几套房产应该也都压价卖掉了,”小赵姐姐无不担忧地问:“那你现在是住校吗,周末怎么办呢,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末也可以经常到我家来玩。”
白鹊谢过了她的好意,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天色越来越黑了,风也变得很冷,白鹊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左右看看,发现距离她最近的一盏路灯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