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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萍踪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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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茶楼檐角挂起冰凌,素娥呵着白气在柜台后拣茉莉。青瓷罐里的香片见了底,阿爹说今年苏州的茉莉遭了霜冻,怕是熬不到年关就要断货。
女学生的挂号信是踩着初雪来的。素娥捏着烫金信封,看邮差脚踏车铃铛在巷口惊起几只灰雀。录取通知书用道林纸印着"金陵女子中学"六个魏碑体,背面还贴着张女子剪发的洋画片。
"阿娥,前日教堂差人来量地界。"阿爹将算盘珠拨得噼啪响,旧毡帽下钻出几绺白发,"说是开春要拆了茶楼建诵经台。"素娥手一抖,茉莉花梗撒在《新青年》封面上,正盖住□□先生半张脸。
顾清川的叩门声裹着寒气撞进来时,素娥正往炭盆里添松枝。他披着玄狐毛领大氅,发梢却结着冰碴,怀里红漆食盒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趁热吃,"他揭开盒盖,八宝粥里浮着金桂糖渍,"王老板听说你要走,特意多舀了两勺糖桂花。"
素娥搅着粥碗里的银杏果,瞥见他腰间隆起个硬物。大氅随动作掀开时,露出半截德国造毛瑟枪的檀木枪柄。顾清川顺着她目光低头,忽地笑了:"上月托人从上海兵工厂捎的,比刻刀趁手。"他解下枪套扔在藤椅上,金属搭扣磕出清脆的响。
后厨传来阿爹的咳嗽声,混着檐角铁马叮咚。素娥忽然发现他换了西洋皮带,黄铜扣头上錾着顾氏伞坊的玉兰纹。"前日去教堂交涉,"他舀了勺冷透的粥,"神父说巴黎有位侯爵夫人,要收咱们的星月伞当壁饰。"
茉莉花串突然断裂,瓷盘里滚满雪似的花瓣。素娥弯腰去拾,后颈忽然触到温热的呼吸。顾清川的手悬在她发梢半寸处,终究只拈起片花瓣:"茶楼后巷第三块条石下,埋着你该看的东西。"
那夜月光泛着毛玻璃似的晕,素娥用火钳撬开条石。锡罐里除了泛黄的地契,还有张十二月十六日开往上海的船票。票根印着"大达轮渡"的蓝章,背面用钢笔潦草写着:"黄浦江风大,备好护手霜。"
晨起发现茶楼牌匾被人泼了红漆。素娥踩着木梯擦拭"听雨轩"三个描金大字,漆未干处粘着教堂的拉丁文告示。阿福说昨夜更夫瞧见几个戴圆顶礼帽的洋人,往门环上泼漆时还哼着马赛曲。
顾清川再来时带着股硝烟味。他新剪的西洋短发参差不齐,耳后冰裂纹伤疤泛着红。"教会从工部局弄了批文,"他展开皱巴巴的《申报》,社会版头条赫然是"传统茶楼让位文明教堂","但我在巡捕房旧识说,若能有外商担保..."
素娥忽然瞥见他袖口渗出血迹。掀开一看,小臂缠着绷带,隐约透出碘酒的颜色。"前夜在十六铺码头,"他漫不经心地系回袖扣,"遇见几个想买《斫云录》的东洋商人。"炭盆爆出个火星子,落在《新青年》封面上,烧出个焦黑的"新"字。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素娥在灶王爷画像前供糖瓜。忽听前厅喧哗,神父带着巡捕闯进来,法兰西怀表链子缠在指间:"林小姐,令尊的地契恐怕有问题。"素娥瞥见阿爹攥着顾氏地契的手在发抖,纸缘还沾着那夜的桂花香。
顾清川的汽车喇叭声救场般刺破僵局。他踏着马靴进来,将英商怡和洋行的担保书拍在八仙桌上:"神父可知这茶楼用的云锦屏风,去年刚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拿了银奖?"素娥注意到他颈间系着条玄色领带,正是那夜山洞里用来束发的汗巾。
平安夜的钟声从教堂飘来时,素娥在码头货堆后找到顾清川。他正往皮箱里塞油纸伞,钢骨绢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给你。"他递来柄西洋折叠伞,伞面却用湘绣刺着茉莉纹,花蕊处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江风卷起他新换的西装下摆,露出腰间鎏金伞钉改制的皮带扣。素娥嗅到他身上陌生的古龙水味,混着熟悉的松烟墨香。"到了上海,我去寻邬达克先生。"他指着外滩建筑群的明信片,"他设计的国际饭店,要用顾氏伞骨作穹顶装饰。"
汽笛声响,顾清川突然握住她手腕。素娥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滑入袖口,是那枚刻着"娥"字的永乐伞钉。"开春..."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替她拢紧猩猩毡斗篷,"开春茶楼前的木樨若是开了,收些做香囊罢。"
火轮碾碎江心月影时,素娥在码头石阶上捡到颗鎏金纽扣。翻过来看,背面錾着顾氏伞坊的徽记,纹路里还嵌着星月伞的珍珠粉。她转身欲归,忽见教堂尖顶掠过玄色大氅的残影,似宣纸上晕开的墨点。
茶楼今夜格外冷清。素娥掀开《斫云录》,发现残页间夹着张铅笔速写:穿学生装的少女立在甲板上,手中钢骨伞面盛开茉莉,背景里外滩钟楼将散未散的雾。
五更天时落了雪。素娥在妆匣底层摸出金陵女中的船票,日期竟与顾清川那张重叠。镀金小坤表滴答走着巴黎时间,茶炉上煨着的茉莉香片正咕嘟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