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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颜 梅雨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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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暂歇的午后,顾清川托阿福捎来张洒银宣纸笺。素娥就着天井漏下的光细看,纸上用螺子黛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路,原是邀她去伞坊看古伞修复。
巷子深处浮动着潮湿的木樨香,素娥挎着竹篮转过三孔石桥,见顾清川正在剥莲子。他换了件月白杭绸衫子,袖口却还沾着靛青颜料,脚边竹匾里晾着新劈的湘妃竹。
"林姑娘尝尝这个。"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锡罐,里头腌着糖渍木樨花,"前日翻修阁楼,在母亲妆奁底下寻着的,怕是比你我年岁都大。"
伞坊门楣上悬着块虫蛀的匾额,"顾氏伞寮"四个金字早已斑驳。素娥跨过尺高的木门槛,惊起梁间两只白腰雨燕。天井里晒着上百把油纸伞,孔雀蓝、胭脂红、鹅卵青的伞面在风里轻旋,倒似落了满院的彩蝶。
"这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顾清川引她到西厢房,从樟木箱里捧出柄素纱伞。伞骨泛着沉甸甸的乌金色,他屈指轻弹,竟发出钟磬般的清音:"用的是普陀山紫竹,浸过九蒸九晒的桐油。"
素娥凑近细看,见素纱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拼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顾清川的呼吸扫过她耳际:"从前小姐们乘画舫游湖,最爱这种星月伞。夜半撑开,便似摘了满天星斗在手里。"
话音未落,外头忽地滚过闷雷。雨点子砸在瓦当上,顾清川慌忙去收院里的伞。素娥踮脚帮他够檐角的油纸伞时,嗅到他衣襟间若有若无的松烟味,混着老宅子经年的沉水香。
雨越下越急,顾清川点起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里,素娥瞥见案头摊着本羊皮册子,页角卷起西洋邮票大小的水彩画。"这是留学时画的威尼斯贡多拉,"他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可那些彩虹似的琉璃窗,总不如江南的冰裂纹窗棂耐看。"
素娥发现每幅画旁都题着汉诗。圣马可广场的鸽子群下写着"身无彩凤双飞翼",阿尔卑斯雪峰旁却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她心头突突地跳,装作去瞧窗外的雨打芭蕉。
惊雷劈开云层时,阁楼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顾清川举着烛台冲上楼梯,素娥提着裙裾紧随其后。雨水正顺着椽木往下淌,浸透堆在墙角的古籍箱笼。
"小心!"顾清川伸手去接滑落的《考工记注疏》,素娥却被青苔滑了脚。电光火石间,他揽住她的腰,烛台翻倒在积水里。黑暗中有蝴蝶从他们之间惊起——原是沾湿的伞面画稿。
鼻尖相触的刹那,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顾清川喉结动了动,松开手时,素娥月白衫子的腰封上已染了道靛青指痕。
三更雨歇,素娥帮着烘书时,在《天工开物》残页里发现张泛黄照片。穿藕荷色袄裙的少女执伞而立,眉眼与顾清川有七分相似。"是家母,"他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木,"她临终前握着半截伞骨,说老宅地砖下埋着顾家制伞的秘本。"
素娥正要开口,阿福举着灯笼寻来,说茶楼进了水。她起身时,顾清川往她袖中塞了把伞骨温润的油纸伞:"新糊的六十四骨伞,最经得起斜风细雨。"
归途石板路映着粼粼月光,素娥数着更声拐进茶楼后巷。忽觉伞柄雕花处有个凸起,轻轻旋开,竟滚出颗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糖。糖纸上画着朵半开的栀子,正是前日伞骨暗格里见过的笔迹。
此后半月,顾清川常在茶楼打烊时出现。有时带包城西王记的松仁粽子糖,有时是张画着茶楼飞檐的速写。素娥给他续茶时,发现他总在翻同一本德文画册,书页间夹着张墨迹淋漓的洒金笺。
立秋前夜,素娥在穿堂风里拣茉莉。墙头忽然飘来缕苦艾酒的气味,抬头见顾清川倚在玉兰树上,月白衫子敞着领口,脚边滚着个琉璃酒瓶。
"林姑娘,"他声音浸着醉意,"你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当真敌不过东洋的绢伞?"素娥尚未答话,他已纵身跃下墙头,发间沾着玉兰花瓣,"舅公要把伞坊卖给教堂改学堂,说西洋的珐琅彩比桐油吃香。"
素娥第一次见他眼尾发红。他掌心躺着枚生锈的伞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明朝顾家先祖首创的双层伞骨铆钉,巴黎博览会上拿过金奖的。"夜露沾湿他的睫毛,"如今倒成了该扔进熔炉的破铜烂铁。"
梆子敲过三更时,顾清川伏在石桌上睡了。素娥取来薄毯给他盖上,发现他攥着的德文书里露出半截彩笺。展开来是幅钢笔速写:茶楼美人靠上,少女正低头穿茉莉花串,鬓角垂落的发丝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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