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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见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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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子黄时雨最是恼人,青石板路面上汪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素娥支起竹篾窗棂,檐角铜铃叮当,茶楼里氤氲的茉莉香便顺着雨丝飘到街上。
"阿娥,给九号桌添壶碧螺春。"阿爹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檀木珠相撞的脆响混着外头雨打芭蕉的淅沥。素娥提着铜壶转过雕花屏风,瞥见临窗八仙桌坐着个生面孔。靛青长衫下摆沾着泥点子,倒像从雨里淌过来的。
那人正捧着素胚陶盏端详,修长手指转着茶碗,腕骨凸起处沾着几点靛蓝颜料。素娥添茶时他忽然抬头,眼尾细纹里漾着笑:"姑娘这茉莉香片,倒比苏州观前街的老字号还清冽三分。"
茶汤在半空划出琥珀色的弧,素娥腕子一抖,险些泼在描金茶海上。这人说话带着北平腔,偏又掺着吴侬尾音,像檐下新挂的冰棱子,清凌凌戳破茶楼的昏沉暮气。
雨势忽地转急,打在瓦当上噼啪作响。穿堂风卷起素娥月白衫子的下摆,那人起身关窗时,她瞧见他后襟用银线绣着半枝木樨,枝叶间藏着"清川"二字。
"顾先生您要的伞。"跑堂阿福抱着油纸伞挤进来,伞面上墨色山水被雨水晕开,倒像幅未干的水墨。那人接伞时指尖在伞骨处摩挲,素娥瞧见伞柄雕着朵半开的玉兰——是城西沈家伞坊的老手艺。
雨帘里忽然跌进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怀里油纸包散开,滚出几颗沾泥的杨梅。素娥忙撑了青竹伞去迎,却见那靛青衣角已掠过身侧。顾清川将小丫头让到檐下,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伞面微倾,替素娥遮住斜飞的雨丝。
"这伞骨该换了。"他忽然说。素娥这才发现他手中油纸伞的竹骨裂了道细纹,雨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渗。那人却浑不在意似的,弯腰拾起颗杨梅在长衫上蹭了蹭,塞给小丫头时指尖染了胭脂红。
茶客散尽时雨还未歇,素娥收拾茶具,在九号桌青瓷碟底发现张洒金笺。蝇头小楷写着"沈家伞坊顾清川",墨迹未干处晕开朵墨梅。她推开雕花木窗,望见巷口那抹靛青身影立在沈记伞铺幌子下,正仰头看檐角铁马叮咚。
第二日天刚放晴,素娥在茶楼后院晾晒茉莉。晨雾里忽然飘来缕松烟墨香,她抬头,正对上墙头探过来的玉兰枝——是隔壁荒废多年的老宅子,不知何时搬进了人。
"林姑娘早。"青瓦上传来带笑的声音。顾清川蹲在墙头,靛青衫子束在玄色腰封里,手里还攥着把刻刀。他腕子一翻,玉兰枝轻轻落在素娥脚边,"劳驾姑娘,借个梯子?"
原来沈家伞坊的老掌柜是他舅公,这宅子本是他母亲出阁前的绣楼。素娥扶着木梯,看他灵巧地攀下墙头,发梢还沾着晨露。顾清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把缠红绳的竹尺:"昨儿弄坏了姑娘的茶盏,这个权当赔礼。"
素娥这才想起昨日收拾茶具时少了个陶盏。她刚要推辞,顾清川已转身去看廊下晾着的油纸伞。他指尖抚过伞面上褪色的并蒂莲,忽然轻叹:"湘妃竹骨,云纹锦面,如今会补这种老式样的,怕是寻不着了。"
晨光漏过美人蕉叶子,在他侧脸投下斑驳影痕。素娥瞧见他耳后有道浅疤,藏在鸦青鬓发里,倒像古瓷开片的冰裂纹。
午后天又阴下来,素娥在柜台后头拣茶。阿爹说顾家原是江南制伞世家,顾清川早些年留洋学西洋画,如今回来重振祖业。她捏着茶针挑茉莉花蒂,忽然听见门帘响动。
顾清川挟着水汽进来,怀里抱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面泛着经年的姜黄色,竹骨倒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桐油香。"劳烦林姑娘,"他将伞搁在柜台上,指尖在伞柄玉兰雕花处轻叩,"烦请转交令尊,就说...就说旧伞难补,新竹易折。"
素娥望着他转身时翻飞的衣角,忽然瞥见伞面内侧隐约透出墨色。撑开来看,原是伞纸夹层里描着幅烟雨图:黛瓦粉墙,茶旗招展,檐下立着个提壶少女,裙裾被风吹起一角。
雨又下起来时,素娥在伞骨暗格里摸到张泛黄的信笺。蝇头小楷写着:"天青色等烟雨",墨迹洇染处,画着朵含苞的栀子。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