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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子耳聋,但我是手语老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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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手语老师,在下雨天为了赶到学校而在绿灯即将结束的时候飞奔过马路,结果被闯红灯的车撞死了。
本来以为一生就这样匆忙结束了,结果睁开眼后,我成了一名揭不开锅的古代山野村妇。
丈夫是个醉鬼,在我睁眼的前一天就失足摔落河中,尸骨无存。
这个朝代对百姓还挺好的,家里唯一可以干活的男人死后,我可以领到一种补贴,我管他叫——寡妇抚恤金。
一共五十文,每天吃一个馒头就能活过两个月。
哈哈,我开玩笑的。
我在二十一世纪寒窗苦读二十年,到了这里,居然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盲。
不会种菜,不会绣花做手工,认不全古代书籍里的字,连毛笔字都写得很丑,好像没有一件可以让我生存下去的事儿。
忽然,城里头的告示墙上贴了一则广告。
王爷的爱子因骑射课上不慎摔落下马,昏迷三日后终于醒来,可竟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太医轮番诊治了大半个月,皆不见有效,特此寻求江湖中的能人异士赶往王府为其爱子诊治,治好者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
实在是太诱人了。
可我不会医术,要是他招聘的是手语老师,我倒是可以去试一试。
于是我就不再管这则诱人的告示,一边向邻居们学习种菜,一边啃着馒头在夜里学古文。
堆在床头的这些书,都是村头的教书爷爷借给我的。可能因为我每天都无所事事地在书塾瞎晃,还常常逗小孩子玩儿,他估计是为了打发我,才给了我这老些书。
又过了大半年,我种的菜稍微有点苗头了,古文里的字也学得差不多了,我开始考虑把毛笔字练好一些,在村里当个写书信的先生,只是不知道古代管这种职业叫什么,能不能让女人来做。
我又跟着邻居大娘进城卖菜,顺便卖点我做的草编蚂蚱。
路过告示墙,发现那则求医问药的告示被撕了,换成了一则让爱子重新说话的告示。
说话?
看来爱子的耳朵非但没有医好,就连嘴巴都坏了。
可怜,可怜。
大娘看我一直盯着告示,她又不识字,只问我:“巧娘,看什么呢?又是黄金百两?”
我回答:“这次可是黄金千两呢!”
卖草编蚂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王爷的爱子才十八岁,在现代才刚上高中。我想起我班上那些同学,他们有些是天生聋哑,有些是后天聋哑。
很多人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也有很多人听见过,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对这个世界聆听的权利。
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崩溃、更痛苦。所以那群小朋友,就更封闭自己的内心。
他们甚至不愿意学习手语,不愿意让别人对他打手语,可是开口说话,又听不见声音,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不愿意说话了。
因为听不见,所以不如不说。
唉。
手语,也是能让他开口说话的一种方式。
如果没有人懂手语,那王爷的爱子,可能一辈子都要困在黑黑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了吧。
我为了黄金千两,也为了让爱子说话,揭下了那张告示。
官兵领我到了金碧辉煌的王爷府,我一边感叹有钱的古人真懂享受,一边害怕一路而来的那群带刀侍卫。
王爷看起来挺年轻的,可眼下两个黑眼圈和鬓角的白头发却实在扎眼,看起来像是老了十来岁。
他问我:“你如何治好我儿?有何灵丹妙药?”
我有些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回答:“古有指麾之术,可为聋者之言。”
“你的意思是,我儿以后只能用手比划是吗?”
“不是的。”我想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王爷说话,但是王爷威严太大,我只敢把头埋在地上继续回答,“世子并非生来不能言之人,若是以指麾之术引导交流,有朝一日,世子定能重新打开心扉,开口说话。”
“草民、草民有自己的独家之法,还请王爷准许草民试上一试。”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害怕了,还是因为我的肺腑之言,王爷竟然答应了。
但是他没有给我一分钱,还让那群官兵在我家搜刮了一番,最后我家中的破铜烂铁跟着我一起住进了王府的偏院里。
第二日,我见到了传闻中的世子。
十八岁的美好年纪,却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他瞪了我一眼,我就被人赶出了门外。
一连十几日,我刚用手比划出世子两个字,就被扫地出了门。
我画了许多手语书,写了很多关于手语的东西,只要我记得的,我都在世子没有见我的这些日子里写完了。
写完之后的第二天,我没有比划手语,而是将写得不那么好看的册子交给世子身边的小厮。
小厮打开了册子递给世子看。
册子里的第一页,有行大大的字:
世子要先学会和失声的世界对抗,才能重获新生。
世子把册子扔在地上,竟然亲自拿着棍子把我驱逐出院子。
跟我班上那群学生最开始的样子一模一样。
排斥,是因为觉得自己成为了异类。
愤怒,是因为再也听不见声音而说不了话。
悲伤,是因为世界的语言,抛弃了他。
我能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我更想要让他知道,手语不是异类,他同样是倾听世界的语言,能够为他发出声音,能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
这个朝代有传拓。
我请求王爷将册子复印十几份,开始教王府的其他人学习手语。
他们开始用手语喊世子,用手语问好。
世子很厌烦,却又无法避而不见。
所有人都在用不熟练的语言闯入他失声的世界,就连王爷,在吃饭时,也轻轻打了一个手语,问他:吃得可好?
那是一种沉重的情绪,王爷挣扎了许久,才让我教了那样一句话。
后来,仆人告诉我,王爷平日太忙太忙了,他很少关心过世子,所以那场狩猎,是世子为了让王爷看见他,想要得到第一让王爷夸奖他,可惜却被奸人所害。
王爷,很后悔。
吃饭后的第二天,我去找了世子。
递给他一则小故事,在他对面铺上宣纸缓缓写着。
这时我的字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丑了。
我告诉他:你想看懂他们说的话,就要学习手语。等你学会了手语,就能再次开口,与世界对话。
我又被赶了出去。
赶我出去的小厮偷偷告诉我:“姑娘每日送给世子的信,世子都有在看。”
其实我知道,我也知道世子偷偷在学。
可我想让他光明正大地学。
世子有一天,忽然独自一人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他想开口说话,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他急得双眼通红,仿佛声带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扼住所有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知道,他想问我:海伦凯勒的故事,是真的吗?
于是我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喉咙处,一开始他还在拒绝如此亲昵的动作,可忽然,他拒绝挣扎,顺着我的动作将手指轻轻抵住我的脖子。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发出声音,有轻微的震动。
世子感受着语言的律动,我看他的神情,是在猜测我说的是哪几个字。
也许是海伦凯勒的故事让他有了冲劲儿,世子终于愿意学手语。
我一点一点教他,因为有基础,所以他学得很快,甚至与我吵架的时候还格外流畅。
吵什么?
有一天,他问我出去卖草编蚂蚱,去地里种菜比教他都赚得多吗,为什么王爷同意我回自己家后,十日才来一次。
我告诉他,赚得不多,但能生活。
他说:王府金丝软枕,天丝蚕被,为何不愿一直待在王府。
我说:我的家又不是王府,我只是来教你的平民百姓。
他说:你可以当作王府是你的家。
我说:不要。
他说:为何不要?下人们待你不好?王府的饭菜不好吃?还是因为父王太严苛?
我没有说话,开始为世子恢复声音而做准备。
期间,我那便宜丈夫的母亲来王府找过我,大闹一场。她说我嫁给了王爷当小妾,富贵无极,让我每月给她五十两白银的赡养费。
王爷此时在外出差,周旁仆人官兵怎么都拦不住,因为不能杀死良民。
围观的群众什么都不知道,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在教世子说话。
撒泼打滚的婆婆狠狠道:“你放屁!你就是个乡下没人要的野丫头,要不是我家老三看上你你现下死在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又怎会些什么教人说话的医术!”
婆婆又开始大骂,说我不孝,说我丈夫刚死一年不到就做了王爷小妾。
群众们信以为真,也开始大骂我。
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了恶意。
守卫想要赶走围观的人,可那些人越来越多,平日森严的王府如今像个菜市场。
世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这几个月又蹿高了许多,已经能完全将我笼罩在他身影之下。
他举起剑,指着门口的众人。
身旁的小厮替他说话:“世子让你们滚。另外,世子说,巧姑娘,是他的老师,若是有谁再胡言乱语,直接割了舌头扔在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世子一剑砍在我婆婆的手臂上。
我不由惊呼出声,赶忙拉住世子的手。
他如今已能看懂我的唇形。
我告诉他,不要杀人,回家去。
后来婆婆来闹过许多次,世子最后待人一剑砍下婆婆家的大门,写下无耻之徒四字后,此事便就此揭过。
世子开始练习发音,开始重新说话。
从一个字到两个字,从两个字到一句话。
我一次又一次纠正他的发音,想要在王爷回来前教会世子重新说话。
可是,王爷没有回来。
世子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重新对他喊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