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嫂(gl)》凌风雪

61、一殿君臣两疏离 一殿君臣两

　　王府门外，乌木马车静静停驻。

　　拉车的枣红骏马甩着鬃毛，接连打了几个响鼻，铁蹄不住刨着脚下青石板。

　　车夫早已将实木脚凳稳稳摆好，躬着身子垂手立在一旁，静候二人上车。

　　萧云霜立在马车一侧，一头白发尽数束在金冠中。

　　身着深紫色麒麟官袍，腰间龙泉剑垂落，衣袂间尽是摄政王的威仪。

　　她抬眸看向李长乐，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语气恭谨道：“公主，请上马车。”

　　李长乐抬眼扫了她一瞬，唇角动了动，眸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人方才才应下她的约法三章，转脸便这般刻意亲近，分明是明知故犯、死缠烂打。

　　她收回目光，垂手拎起繁复的官袍袍角，抬脚踏上脚凳，未曾留意脚凳早已歪向一侧，靴跟落定的刹那，身子骤然失衡，猛地朝旁歪去。

　　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顺势轻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形牢牢托住。

　　萧云霜侧身贴近，将人稳稳环在身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李长乐能清晰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弧度，能嗅到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香气。

　　并非朝堂权贵惯用的浓烈龙涎香，而是清浅的鹅梨帐中香，清甜雅致，恰似秋日里刚剥开的鲜梨，沁人心脾。

　　李长乐心口蓦地一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分不清是方才受惊所致，还是旁的缘由。

　　她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抬手用力推开萧云霜，往后退了一步。

　　李长乐抬眼看向萧云霜，语气冷冽，愠怒道：“萧王，你越矩了。”

　　萧云霜顺势收回双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朝臣礼。

　　她语气平和：“臣只是怕公主不慎绊倒受伤，公主若是伤了分毫，皆是臣的过错。”

　　行完礼，她侧身退至一旁，抬手示意，静待李长乐先行上车。

　　李长乐不再看她，再次拎起袍角，稳稳踩上脚凳，弯腰钻进车厢，寻了靠窗的位置落座。

　　深青车帘随之垂落，将外头的天光尽数隔绝，车厢内瞬间暗了几分。

　　萧云霜随后抬步上车，在她对面落座，本就狭小的车厢，因两人相对而坐，显得愈发逼仄，膝盖几乎要相触在一起。

　　她解下腰间龙泉剑，轻轻搁在身侧，后背慵懒靠在车壁，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眸光温然。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李长乐偏过头，视线落在车帘缝隙漏进的那道光痕，白亮的光痕从车顶斜划至车底，随着马车行进不住晃荡，扰得心绪不宁。

　　她憋了一路，按捺不住，紧抿着唇，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恼道：“萧云霜，你真是油嘴滑舌。”

　　萧云霜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温润，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她片刻后便收了笑意道：“臣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兄长身边将公主求来，自然要倾尽心力呵护。”

　　李长乐当即咬住下唇，抬眼狠狠瞪着她，脸颊染上一层薄怒的绯红，一个“你”字从齿缝间狠狠挤出。

　　萧云霜却不曾闪躲，直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与明德门交界的石桥前，缓缓停稳。

　　大梁礼制既定，文武百官入朝，车马一律不得驶入明德门，须在门外下马下轿，徒步入宫。

　　这是太祖皇帝亲定的规矩，意在令百官入朝之前平心静气、去骄戒躁，跨过那道宫门，便皆为俯首天子的臣子。

　　车夫当即纵身跳下辕杆，将实木脚凳摆稳在车旁。

　　萧云霜率先俯身下车，立在马车一侧，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等候李长乐。

　　李长乐弯腰踏出车厢，踩着脚凳稳稳落地。

　　一身同款深紫麒麟官袍，与萧云霜身上的装束几乎别无二致。

　　今日是她大婚之后首次入朝，亦是第一次以摄政王萧云霜妻室的身份，立于满朝文武面前，周遭无形的目光似有千斤重，她手指不自觉收紧。

　　此时明德门尽数洞开，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持枪肃立，个个目不斜视，神情肃穆。

　　门洞幽深绵长，穿堂风自宫城那头灌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

　　萧云霜抬步率先走入城门，李长乐紧随其侧，两人并肩而行。

　　她们走出幽深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笔直宫道向前延伸，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紫宸殿巍峨轮廓隐约可见，檐角昂首向天，似在静候百官入朝。

　　宫道上早已聚了不少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朝事。

　　有人远远瞥见并肩走来的萧云霜与李长乐，脚步骤然一顿，连忙抬手拉了拉身旁同僚的衣袖。

　　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随即又以更隐晦的语调涌起来。

　　户部侍郎张崇远走在朝臣前列，一眼望见二人，立刻堆起满脸恭谨笑意。

　　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萧王大喜，恭喜萧王，恭喜长公主！”

　　萧云霜从容抱拳回礼，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有度的浅笑，语气平和：“张大人客气了。”

　　李长乐立在萧云霜身侧，嘴角亦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冷不热，端着长公主独有的矜贵疏离，全然是对待朝臣的惯常姿态。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终究是不习惯，不习惯站在萧云霜身侧，被众人以这般异样的目光打量，更不习惯这般身不由己的身份束缚。

　　萧云霜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唇瓣轻贴她的耳廓，只有两人能听见，刻意的提醒道：“公主自己定下的约法三章，人前，你我便是夫妻。”

　　温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李长乐偏了偏头，脸上得体的笑意丝毫未减，眼底却骤然覆上一层寒意。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袖口，抬手自然地挽住萧云霜的臂弯，动作从容。

　　萧云霜垂眸，眸光落在挽住自己臂弯的素手，唇角笑意微微加深，却未曾抬眼去看李长乐的神色。

　　陆续又有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等朝臣上前道贺，李长乐端着长公主的威仪。

　　她从容应对，言辞周全、笑意得体，与往日在长乐宫接待外臣时毫无二致。

　　萧云霜静立一旁相伴，话不多，只在恰当时候轻声附和，气场沉稳，尽显摄政王气度。

　　宫道尽头的廊柱阴影里，谢浪静静伫立。

　　他身着一身绯色官袍，银带紧束腰身，乌纱帽檐压了下，恰好遮住额角那道尚未结痂的擦伤。

　　那是昨日劫花轿时落下的皮外伤，他在旧居草草上药，伤口不深，换上规整官袍，便轻易掩去了痕迹。

　　他抬眼，视线死死落在宫道那头渐行渐近的深紫色身影。

　　谢浪看着她亲手挽住萧云霜的臂弯，她脸上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端庄得体的笑意。

　　那笑意无懈可击，却也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涩。

　　谢浪攥紧了官袍袖口，心口翻涌着酸涩与不甘。

　　李长乐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眸光笔直向前，仿佛立在阴影里的谢浪，不过是宫道旁一根寻常的朱漆廊柱、一棵无名槐树。

　　萧云霜顺势侧眸，眸光淡淡一瞥谢浪，便收回了视线。

　　谢浪立在原地，攥着袖口的手缓缓松开，垂落至身侧。

　　他低下头，不去看萧云霜。

　　随着宫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再抬眼，那两道并肩而行的深紫色背影，早已走出很远，融入了朝臣之中。

　　谢浪缓步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尽显翰林院学士的规整仪态。

　　他不远不近地跟上前方的朝臣队伍，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身边有相熟的官员拱手道早，他微微颔首回礼。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劫持，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梦里他执剑挑开花轿帘帷，满腔孤勇。

　　梦醒之后，他依旧是循规蹈矩的翰林院学士，过往种种，似是从未发生。

　　紫宸殿的朝钟轰然响起，厚重钟声回荡在宫城上空，百官依序分列而入。

　　文官站右，武官立左，尽显朝堂威仪。

　　萧云霜立于武臣班列前端，一身深紫官袍凛然挺拔，一头白发尽数束于金冠中，腰间龙泉剑垂落，周身气场沉稳慑人。

　　李长乐则站在文臣班列前列，与她隔着整个大殿的宽度，各自肃立，互不交集。

　　不多时，御座侧方，太监小福子躬身扶着少年天子李烨缓步走出。

　　今日的少年天子气色远胜往日，面色褪去了往日的惨白如纸，两颊染上淡淡血色，脚步也沉稳了许多，无需小福子全力搀扶，便能自行前行。

　　李烨落座御座，一双清亮眼眸缓缓扫过殿下百官，中气十足道：“众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户部官员率先出列，奏报秋粮征收数目，相较去年增收一成，李烨闻言微微颔首，以示应允。

　　紧接着兵部出列，禀明北疆军队换防诸事进展顺利，李烨沉声赞了一句：“甚好。”

　　随后礼部官员上前，奏报秋日围猎筹备事宜，围场已然整修完毕，圈养兽畜充足，万事俱备，只待陛下择日起驾。

　　李烨慵懒靠在御座之上，当即敲定：“秋猎一事，朕思虑已久，今日便定下。十日后，皇家庄园，朕与众爱卿共赴秋猎。令礼部、兵部协同筹办，护军统领调拨精锐禁军护驾。”

　　小福子立刻高声传唱退朝，百官齐齐跪地，恭送天子离去。

　　谢浪随众人起身，混在朝臣人流中缓步往外走。

　　途经武臣班列，他目光下意识掠过前方那道深紫色身影，只匆匆一瞬，便迅速收回。

　　萧云霜正与身侧的武将低声议事，白发束冠，身姿卓然，全然未曾留意到他的目光。

　　谢浪垂下眼帘，踏出紫宸殿大门，秋日的疾风自宫道尽头席卷而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谢浪微微眯起双眼，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十日后秋猎，萧云霜会去，长公主亦会去。

　　这一次，他一定要在秋猎之上，夺回心心念念的那个人。